“真的是挺无聊的。”
苗昂温盯着眼前市三台采访团队伸出来的采访话筒,长时间的没有说话。
身前女记者神色激动的对着摄影镜头介绍着他。
缅甸是个娱乐匮乏的国家,性和毒品,占据了很多金三角地区贫困人口业余生活的全部。
没有生活,没有希望。
联合国统计的世界上最不发达国家列表清单中,缅甸、老挝、柬埔寨难兄难弟三兄弟永远在亚洲国家中的头部三席抱团取暖。
新闻中充斥着没有尽头的军阀战争。
销烟永不停歇,暴力永不停歇。
国际上的各种救济补助一波波的来,唯有人们的生活水平永远停滞不前。
电视台为数不多的娱乐内容,也完全被隔壁的泰剧所占据。
在这种情况下,一位年方十八岁,就已然进入国际画廊视野的天纵奇材,当然值得市电视台记者团队神色激动跑来的大肆专访。
何况。
这一切的背后,还有豪哥这位城市教父的推手操纵。
记者已经提前收了一个一千美元的红包。
实际上。
以豪哥的能力,随便托人找台里领导发句话,这些电视台的工作人员们,也没有一个敢整什么幺蛾子出来。
但是豪哥从来不在处理人际关系时小气。
他狠起来是真的狠,如毒蛇般冷血无情。
同样。
慷慨起来也是真的慷慨。
为他办事,无论大猫小猫,一定会有额外的好处拿。
不光是记者,整个摄制团队也都有三百到五百美元大小不一的红包送上,连司机大哥都被小弟派到了一整条未拆封的香烟。
“……观众朋友们,这位来自菲茨国际学校13年级的苗昂温同学,他所签约的画廊是建立在首尔的‘????’画廊。这家艺术中心有韩国当代艺术孵化场的美誉,曾经诞生过了诸多斩获美术大奖的绘画名家,影响力遍布整个亚洲。这是历史上,这家画廊第一次签约身为缅……”
一手萝卜,一手大棒,恩威并施的效果是喜人的。
从采访开始,记者就对吹捧苗昂温吹捧到了不遗余力的地步。
舌灿莲花。
若非行内人的话,普通人乍一听这个报道的内容。
那个位于首尔的【立体宇宙现代艺术中心】宛如比一些跨洲的超级画廊还要牛气,简直像是和高古轩同级的全球艺术领导者。
换个角度想想。
没准就此时此刻给围观群众们的冲击力来说。
签约苗昂温的是立体宇宙这般的二、三线国际画廊,是东京画廊,大田艺廊这样的精品高端画廊,亦或者是Pace、里森、高古轩这样的艺术航母的操盘舵手。
未必会有什么差别。
对这种说不好听的堪称现代艺术荒漠地方的一个高中生。
无论是接到哪家画廊的Offer,都实在是过于超模了。
好比普通人挨超出承受能力的全力一拳。
这挥拳头的主人,叫做泰森,彼得·帕克,还是克拉克·肯特,结果都一样。
都是被打爆罢了。
被拳王打死和被超人打死,都是一码事。
站在苗昂温身边合影的菲茨校长,在得知这个消息的表现,也没比挨了泰森一拳好到哪去。
欢喜到整个人都被惊呆,对着镜头笑的嘴角都快要咧到脑袋后面去了。
“苗昂温是校园里最为优秀的学生,每门课的成绩都非常顶尖,是艺术家的好胚子。他这次能被立体宇宙艺术中心挑中,纳入旗下‘新时代艺术家培养计划’。不光是苗同学突出的个人能力的彰显,同样也是菲茨教育集团,创新开拓,自由发展的立校宗旨的体现。自从菲茨进入东南亚以来,我们不断把创新性的艺术教育理念带入……”
校长亲切的拍着苗昂温的肩膀,谈话之前,这个贫困出租车司机的儿子俨然已经成为了他最得意的学生。
又是采访车,又是电视台记者。
校门口宣传栏这幅锣鼓喧天的大场面吸引到了越来越多的学生们的汇聚。
为了不影响拍摄采访的正常进行,有老师指挥着校工紧急拉起了红色的隔离尼龙绳,组止围观观众们离的过近。
“怎么了,怎么了,这么多记者都来了,出什么事情了嘛?”
“有同学获奖了吧。上次乐高机器人竞赛咱们学校的社团获奖,好像记者也来了,但是场面远没有这次大,校长也没有亲自出现。”
“切,什么见识,一个机器人社团获奖能和这次的场面比嘛。苗学长加入仰光书画协会了。”
“书画协会?就之前没多久,十三年级组不好像也有位学长加入了。瞧,那边宣传栏上还贴着他的照片呢,好像叫顾为经吧。这个书画协会这么好加入的?”
“觉得好加入你怎么不自己申请试试,看看人家要不要你就得了。另外开玩笑呢,这两个怎么可能是一回事。那个顾为经不过是沾了点国家项目的光,听说他爷爷本来就在那个项目名单里,顺手给他也塞进去了。这位苗学长,货真价实的签了家韩国画廊。”
“立体宇宙,听起来有点冷门。”
“冷门不冷门的无所谓。你知道对方开了多钱么?各种保障性合同加起来,人家韩国画廊给苗昂温学长的合同,总额超过了十万美元!”有消息灵通的人士立刻分享自己刚刚得到的说法。
“十万美元?”一阵惊叹哗然。
第368章 成名之路
苗昂温听着身边校长和女记者间的相互对他的吹捧,看着四周围观同学们震惊羡艳的议论声,不断闪烁着的聚光灯打在他的身上,校服衬衫领带处的褪色金属色领夹都镀了一层亮色的辉光。
他眉头挑了一下,摘下在自己的领带领夹。
把这枚褪色的小配饰放在掌心,恍惚记起,这好像是他父亲给他的东西。
为了做有钱的国外的游客的生意。
苗昂温父亲也总是这幅尽力让自己打扮的看上去衣冠楚楚的样子,再去街上拉客。
开着一辆三手的丰田,带丝绸白手套,一身山寨的阿玛尼尾货,金色的塑料领带夹微微掉漆。
每当在酒店的大门前停下车,他都会从驾驶位下来,小跑的打开后备箱为乘客取出行李,然后递给他们一张名片,躬身用口音拙脚的英语说道:“Sir,感谢您乘坐我的车,您和您的朋友下次想用车的时候,请打这个电话,7天24小时为您服务,全年无休。Sir。”
父亲洋洋自得的将称其为“贵族式服务”。
苗昂温也不知道父亲是从哪里学来的这一套东西。
他们家祖上八代应该都和“贵族”两个字扯不上关系……老爹只有小学文化水平,大概是模仿的哪出泰剧里的富人区司机和一点皇帝金锄头似的脑补想象?
出租车司机里,有不少人觉得苗昂温父亲怪里怪气的模样很可笑,对他们一家指指点点。
父亲从来就对此不屑一顾。
“我拉一趟车拿的小费就够他们拉五趟的,这些杂碎是在嫉妒。我能供自己儿子上私立,做上等人,他们的儿子将来也只能继续开车。”
他曾往地上吐了口唾沫,用力拍着苗昂温的肩膀,对他说道:“你知道自然界,什么动物最牛逼嘛?”
“是大象。大象最厉害了。”他说。
大象是缅甸的国宝,地位相当于华夏的熊猫。仰光人的传统文化里,认为看到大象能给他们带来好运。
甚至有的老人,敬畏大象如敬神。
苗昂温本以为这是一场无聊的随口谈话,随口嗯了一声。
他那时脑海里盘算着怎么管家里要点钱去换个手机,苗昂温直到几年前都还在用那种老式的按键诺基亚老人机。
在缅甸学生中可能不算差。
在菲茨校园里,就直接卑微到了泥土里。
话到嘴边,苗昂温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父亲认真钻研出的那一套滑稽戏一样的服务流程并非无用功,再加上很多仰光司机根本不会英语。
他们家还是积攒了不少驻仰光外企员工做为老客户。
巅峰时候,父亲出一个月车能有一千大几百美元的纯收入,很多直接就是拿的外汇,让不少同行都在眼红。
否则就算有助学金,他都上不起这样的国际学校。
转眼间。
他们家的收入这几年在不断下滑锐减缩水。
不是父亲跑车跑的不努力,也不是他日渐佝偻的腰肢鞠躬的动作不再标准,而是时代变了。
外国人更加习惯直接用Uber这样的打车软件直接叫车,简单方便。
只要在手机上点两下,无需沟通一句话,哪个司机都能轻易做外国人的生意。
没谁再会特意费心介绍来附近旅游的朋友,某个会说英语服务好的出租车司机来专门认识。
互联网下,众生平等。
小人物的挣扎努力,在时代车轮碾过时是非常可笑的。人力车夫拉车跑的再努力,也阻止不了被汽车取代的命运。
就像他父亲一句句“Sir”喊的再诚挚,也改变不了定车的人数日益减少的事实。
“儿子,你要做大象。”
“大象,什么意思?”苗昂温没听懂。
父亲看上去并没有对生活质量下降的忧虑。
也没有像以为的那样,对他讲那些流传在城市之间大象能带来好运这样那样神神鬼鬼的民俗传说,而是递给他了一根香烟。
父子二人站在屋檐下,一人一根烟的抽着。
两根烟头似是夏日里的荧火,在夜幕中闪烁不定。
“对,大象,非洲象。电视上说,它们的爆发力是老虎的五倍,负重能力是马的二十倍。听说,非洲象从出生到死亡,一生无时无刻都在奔跑和迁徙,平均一个象群每年能行进16000公里,相当于从南到北再从北到南贯穿跨越两次非洲大陆。”
父亲吐出了一口烟雾。
“每一个族群都在首领的带领下走啊走啊,停下脚步的那一天就是死去的那一天。它们在原始丛林间行进,穿越流淌的小溪,踏过泥泞的沼泽,警惕着随时会出现的狮子和河流湖泊旁的鳄鱼,甚至天上的秃鹫。”
“成年的非洲象几乎没有天敌,但是它们对幼年小象的威胁是致命的。而小象则是族群的希望。”
“只有最聪明,最强大的领袖。才能带领它们的家人走到水草丰美,气候宜人的栖息之地。这是每一个象群绵延一生的远征。”
“我的爷爷,我的父亲,我们一生都生活在这个无边泥潭蹒跚行进。我只读过四年书,一辈子最大的能力就是为那些人模狗样的有钱人开车。但你不一样,苗昂温,我的儿子,你是要做人模狗样的有钱人的。”
父亲嚼着香烟,在夜色的反光下,带着红血丝的眼睛瞪的比燃烧的烟头还要亮。
“我很久以前听那些外国人聊天说。欧洲最有权力,最富裕的上层家庭都是送子女学习音乐和艺术的。所以我当时就下定决心。无论如何也要把你送进本地最好的艺术学校。”
“因为我是大象?”
“是的,我的儿子,你就是他妈的大象,那只带领族群走出沼泽的大象。”父亲挥舞了一下拳头。
“我努力了一辈子,到了四十岁时在点头哈腰的给外国人开车。而你接受了我所能给予你的最好教育,你到四十岁时,会有外国人点头哈腰的给你开车的。艺术家最受人尊敬了,你一定要做人上人。”
苗昂温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今天突然想起这件事来。
他有些想笑。
自己老爹送他上学时估计不知道。
即使在欧洲,也是有钱有名的艺术家才会受到社会极高的尊重。
没钱的艺术家顶多去当个美术老师什么的而已。
“父亲可能只说对了一半。我没有用四十年,只用了十八年,就得了这一切。”
苗昂温微微眯起眼睛,对自己说道。
“我就是那只终于走出泥潭的大象。”
今天就是他彻底的穿越丛林,把那个身影彻底踩在脚下的时候。
苗昂温本以为他会兴奋的不能自已,四周所有的一切,那种成为人群中瞩目的风云人物感觉会让他爽到发疯。
从踏入校园那一刻,这就是他心心念念所渴望的东西,不是么?
可苗昂温看着镜头,突然有些意兴阑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