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克斯将画室靠着墙的一个小画架翻过来,看见的第一张就是那张他几天前在酒井教授手机上看过的作品。
当时照片上的还仅是一张底图,现在这张画稿已经被全部完成了。
在现场直接看真正的原画,
汉克斯心中立刻又是一番截然不同的感受。
“线条优雅,笔墨清爽,确实很不错哈。”他在心中暗自点头,脸上却摆出一幅一般般的表情。
他看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拿出了个黑色的卡片机镜头一样的方形小盒子。
艾迪泰克公司生产的3R-MSA600S型书画艺术鉴定便携式显微镜。
山楂饼干般轻飘飘的小玩意,亚马逊上售价2000美元一台。
这玩意一般是和别的作品里的相同艺术家签名,彼此对照观察,确定画作真伪用的。
支持5倍、30倍、200倍变焦。
汉克斯将显微镜的夹在手机壳上,把它下方的小尾巴通过typeC接口连接到手机充电口上。
他调出镜头的图像,扒在画布前,一点点的看过去。
然后当着顾童祥的面,让翻译把自己在楼下画廊里挑出的三幅老爷子的画,放在旁边,也看了看。
“应该不是捉刀代笔。”
汉克斯暗自点头。
普通欣赏画作用不着显微镜。
他刚刚是在确定顾为经和顾童祥两个人的用笔习惯。
写字有字迹鉴定,画家的笔法也有笔法的鉴定。
人物眼神的线条勾线处理,边边角角的色块顺逆时针的用笔方式……现在有些学术观点认为,这些小的细节要比签名更能确定一幅画的作者身份。
达芬奇的那幅拍卖了五亿美元的《救世主》,判断到底是不是达芬奇的画的时候,大英美术馆的专家们就采用了相似的方法,对照《柏诺瓦的圣母》与《抱貂女郎》两幅历史上传承有序的达芬奇真迹,进行了笔迹认定。
当然,
这种显微鉴定方式的是否具有足够说服力,至今仍然有很大的争论。
汉克斯发现这幅画和顾童祥的作品,在大的笔法上有颇强的相似性,俩人本来就是爷孙,这也很正常。
好在在小的用笔习惯上,不同的地方还是挺多的,应该不是一个人的画。
“让顾为经回家后,给你在眼前画两笔。打个造型什么的,你看看他的线条、造型、色彩功力,不就得了?”
顾童祥在一边看着汉克斯忙活,不由得说道。
“不耽误,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汉克斯说着话,头也不抬。
鉴定完了用笔习惯,他就继续欣赏这幅画的细节笔法。
汉克斯工作起来,便如在牲口市场里用挑剔的眼光判断小驴崽子牙口驴蹄是否健康强壮的磨坊主,一丝不苟。
将来他的大帆船,养老金,去瑞士滑雪泡模特的钱,可都靠着这位小哥的努力奋斗呢。
汉克斯检查的非常敬业。
欧洲人的膝盖关节柔韧性决定了不少人很难久蹲,汉克斯也不嫌脏,直接就单膝跪在了画架之前的水泥地面上,仔仔细细的给顾为经打分。
“画面造型结构,在让视觉观感保持稳定的大前提下,不乏新意。恢弘大气有大将之风,不错。这个阳光的照射方向挺有趣的,嗯……阴影中的圣母像,故意的嘛?蛮大胆的。”
“线条造型中蕴含的东方气质不同于传统的素描,但也能看出来他本身勾线控制力很好,这点可以给个大赞!”
“色彩处理的一般,不好不坏。视觉焦点变换灵活,高低光的混色过度有所瑕疵,整体上依然称的上扎实……”
“无论是素描,油画还是东方艺术技法,都很是不错,找不到明显的短板。”
随着目光扫过。
汉克斯脑中各种各样的信息全都自然的浮上脑海,在心中的表格里一项项的打分。
“呃……三千到四千美元之间吧。”
汉克斯悄悄在心中对自己说。
他靠着从业经验,判断这张画抹去其它的一切信息,仅凭借它本身的美,挂个3500美元左右的价签,放在欧洲普通的社区画廊里,就算没有任何的额外曝光渠道,卖这个价钱应该也总会有爱好者买的。
三千到四千美元是小画廊里的价格。
要是通过马仕画廊的渠道轻轻松松运作一下,卖不到五位数算他汉克斯没本事。
“我孙子画的不差吧。”顾童祥得意。
“在这里当然不差,否则我也不会专程飞过来。可在马仕画廊就算不得什么了,笔墨还是青涩,太青涩了。”
汉克斯有自己的小算盘,嘴上才不会顺着顾老爷子的话说呢。
“他还是个小孩子。”
“艺术价值可无关年龄,以他现在的水准,根本卖不上价钱。马仕画廊真的要将顾为经推向市场,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再说,他的绘画方式完全仿照清代宫庭画,本身就决定了受众群体不会……Wait!what's that?”
汉克斯话说到一半,突然发出了一声低低的惊呼,猛的睁大了眼睛。
他原意是不想在顾童祥的面前表现的对顾为经太过看好。
可是汉克斯话说到一半,不自觉的突然叫了出来。
为了防止落灰、被人衣角蹭到,画室里所有正在晾干的作品,按照好习惯全都是背过来画面对着墙摆放的。
经纪人说话间随手翻开旁边一支画架,却看到了一幅完全超乎他预料的作品。
那是——
一张阴暗色调的……印象派画作?
把十九世纪以来的美术史当成一部电影,其中有关印象派画家的故事,就是这部电影的大主线。
它被誉为现代美术的开端和发源。
工业革命以来,各种美术流派层出不穷,印象派并非是其中绝对时间意义上最早的,在它之前还有浪漫主义、拉斐尔前派两个前辈。
在它之后,现实主义、分离派、唯美主义,象征主义潮流更是层出不穷。
但这些潮流和印象派一比,终究只是些空山幽谷的潺潺溪水,印象派则是真正席卷艺术史的惊涛骇浪。
纵观整个西方美术史,论影响力可能只有毕加索的立体主义能够掰掰手腕。安迪沃荷,草间弥生的波普艺术也许赚的钱更多,历史地位还是要差上不少的。
很多学术观点认为,如果没有印象派所诞生的融合客观现实和色彩感受的思潮,通过描绘强烈而微妙的光影变化的笔触风情,也许绘画艺术在那个时期会完全被新诞生的摄影艺术所击败,甚至完全取代。
汉克斯曾经见过无数让人印象深刻的印象派名画,可依然印象中找不到任何一幅作品的画面,像眼前这般的特殊。
黑色的雨,流动的雷,滚动的彩色烛光。
梵高也画过夜晚题材的作品,无论是《咖啡馆》还是《星空》,看上去全都是那种很“亮”的作品,眼前这么阴暗的基色的作品却完全找不到。
奇怪的是,
用了这么冷的颜料,画面看上去一点则完全并不忧郁。
整幅画都是用印象派式的短促笔触完成,只有那点明亮的烛光是个例外,像船锚般将整个画面凝聚了起来。
汉克斯直接差点给看跪了。
第217章 酒井太太的拜访
假期时,酒井胜子告诉顾为经画室要装修。
他就拜托阿莱大叔帮忙叫了辆搬家公司的小面包,把比较重要的作品全部都拉回家了。
此时汉克斯眼前所翻开的《雷雨天的好运孤儿院》,就是顾为经第一幅临摹和大师二阶级别的原作比较,相似程度超过一半的高仿品。
创作一幅画与临摹一幅画,完全就是两件不同的事情。
画仿品的时候,你不需要费脑子,可以完全按照原作者的笔触构图,去还原光线的感觉,冷暖色调的变化与画面的意境。
更简单的理解。
画家们从无到有创作的艺术作品的过程是柴可夫斯基一般从头到尾编写钢琴奏鸣曲。
而临摹一些没有复杂技法的画作,只是对照五线乐谱把编好的曲谱在琴键上弹出来。
差别可大了去了。
所有的美术展不管大展小展,乃至有些面向中学生的普通美术竞赛,都会严禁临摹仿作。
发现立即取消参赛资格。
原因便是临摹的大师作品,在画面的表现力上,天生就具有优势。
画仿作就是作弊,
对其他原创作品的参赛选手是非常不公平的。
学艺术的美术生,其中有很多人人生中所画出的第一幅让自己满意到惊讶的作品,就是临摹出来的。
不是他们画的好,而是大师原画的过于杰出。
他们仅是仿出了一、两分皮毛,就借着大师的东风,画出了超过自己原本技法水平所能达到的极限的水准。
眼前这幅画,
顾为经在雷雨天的天时、老教堂的地利、系统加点的人和,三者共同帮助下才临摹出的这幅《老教堂》。
以系统面板这么挑剔的评价标准,他的这幅画作与卡洛尔前辈的原作观感相似程度也达到了59.6%。
这个数字在短时间内,具有难以复制的属性。
顾为经农民节假期中尝试重新临摹过。
没有当初暴风雨的特定场景的辅助,顾为经的现在正常的油画技法,能稳定达到百分之五十就不错了。
卡洛尔女士用笔水准的六分神似,不是普通画家的作品的画面观感所能比拟的。
还有这幅画本身层次丰富清晰的阴暗色调的处理,那种一点烛光和它在窗户上的倒影形成了绝美的线条之舞。
也都是极让人惊喜的画法。
汉克斯看的微微张大了嘴巴。
“这幅画最少值九千甚至一万美元。”
比起《阳光下的孤儿院》,这幅顾为经所临摹的《老教堂》,他直接给了双倍的价格。
“真是捡到宝了。”
从脑海中萌生出想要签到这位年轻画家的念头的时候。身为资深经纪人,汉克斯的心中就出现了一支天平。
天平的一端站着顾为经小朋友。
另外一端则是马仕画廊愿意支付的筹码。
筹码的数量会根据汉克斯所得的各种信息而相应的增加与减少。
欧亚合璧,东西皆宜的绘画方式,加注!
画法太像朗世宁了,稍稍减分。
年龄只有十七岁,狠狠的加注!
酒井教授的面子,继续加注!
西方人眼里小地方艺术荒漠来的画家,减分。
……
刚刚他给顾童祥的报价,就是在他最后权衡各种方面的条件之后,认为足以签下顾为经给出的条件。
巴黎、南法、威尼斯、伦敦……汉克斯这些年见过数以百计的艺术家、职业策展人、美术馆馆长这样的高端从业者。
所亲眼目睹的名画数量更是难以计算,能惊起汉克斯心中波浪的事情已经很少。
融合画的画法顾为经目前的水平也许能算半个,这小子的年龄是一个,眼前的这幅阴暗色调的印象派作品又是一个。
叮、叮、叮——
如果现实世界里真的有一支实体天平摆放在眼前,此刻漫天的筹码正像大珠小珠落玉盘般,砸在汉克斯的心中。
“这是顾为经对着一幅油画所临摹的仿作。”
顾童祥是个厚道人,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提醒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