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十个中有九个半插画经纪人,都会批评画手在这些无意义的东西上浪费时间的行为。
安娜却蛮欣赏对方对待艺术的这份单纯和执着。
她轻轻笑了笑。
犹豫了一下,安娜打字道:“换稿可能不太合适,但既然您有一幅新作,我永远乐意以一名普通观众的身份欣赏您的作品。即使仅仅单纯从艺术的视角见证一幅好看的画,我也非常期待。”
“我也一样。”
侦探猫回复道:“我完成这张画时就想到,如果没有树懒先生您的付出,无论如何我也完成不了这张作品。所以即使这张画只有您一个观众,我也非常满足。那么,我们就单纯的为艺术干杯。”
安娜嘴角露出发自内心的清甜微笑。
【即使只有您一个观众,我也非常开心。那么,我们就单纯的为艺术干杯。】
这是这个让人烦躁不快的下午间,安娜所听到的最让她感到舒心的一句话。似一缕凉爽的冰泉留入心间。
女孩甚至觉得,
自己完全不需要看画了。
仅仅能听到侦探猫说出这样一句和她有共鸣的话语,伊莲娜小姐就已经足够感到开心和欣慰。
几秒钟后,
对方发来了画稿的扫描图。
安娜的手机上提示接收到一张大体积照片。
伊莲娜庄园的网速很快,不过几秒钟的时间,手机就加载好了这张封面画。
“新的封面画,和上一张没有太大的差别……嗯?”
安娜慢慢呆住。
最开始看到画稿的第一眼的时候,她下意识的认为,这张画和之前的作品没有什么根本上的大变化。
完全是一样的构图设计,同样的画法,连抱着膝盖坐在沙丘上的人男孩造型都是一模一样。
然而,
几乎只是瞬息之间,安娜就已经察觉到了两张画其实截然不同。
甚至……
这都不是一个量级的作品!
那种栩栩如生的感觉,
那种宛如要从纸面上涌出的深情和孤独,
即使伊莲娜小姐从小到大在自己庄园如海的名家收藏间漫步,也只有极少的作品能带给安娜这样的感受——
一种直充心底的酥麻感!
无论这些画作的作者是否出名,技法是否杰出,所有能带给安娜直接的灵魂冲击的作品,都是她眼中最珍贵的收藏,千金不换。
这些作品包含着一位位历史上的画师苦心孤诣的努力。
画布表面覆盖的不只是颜料,同样浓缩着他们的快乐,他们的悲伤,他们人生中的激昂和落寞。
那是一位画师心血的终极结晶。
就算画卷上标签的作者只是米兰画派不出名的一个小画家,甚至干脆它的创作者根本就没有能够在历史上留下自己的名字。
伊莲娜小姐依然视这些收藏如珍宝。
这种身体情绪的共鸣,甚至比大脑的思维更快速的让安娜意识到——
此时此刻,
她的手中就捧着这样的一幅杰作!一幅题材是她最喜欢的《小王子》的杰作!一幅在她的帮助下侦探猫女士所画出的杰作!
“难以置信,如梦似幻。从技法上来看,这幅作品并不比上一张优秀,或者说,侦探猫姐姐原本的画刀画的技法水平就已然优秀到不可思议了。可是这样传神写意的目光,这种深深的堆积在画作表面的深情……到底是怎么画出来的呢?”
伊莲娜小姐甚至感觉眼前的一切就像是一场梦。
不久前,
她还曾在胡桃树下祈祷,希望某天侦探猫姐姐能透过两个人间的情感共鸣,画出一张能表现出她内心处所隐藏着的汹涌情感的画作。
几个小时后,
这样的画的照片就被她捏在手中……不,比她祈祷中的样子还要好。
安娜原本最大奢望,其实也不过只是盼望着侦探猫能捡起她心海间几颗细碎零星的珍珠。
将它们融入对方的笔下,偶而能撩动她内心最深处的几根琴弦。
那样安娜认为,就已经非常快乐和幸运了。
可是现在,
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
侦探猫画出的绝非随手捡起两根珍珠,清风般浮过安娜内心的琴弦这么简单的形容所可以形容的。
伊莲娜小姐觉得自己内心的海堤被对方打开了一个缺口,潮水倾斜而下,她像是化作了一尾游鱼,可以没有任何隔阂的融入眼前的屏幕之中。
侦探猫笔下的每一抹星光,
皆是她的所思所想。
伊莲娜小姐的心海泛起涟漪,后背的肌肉绷紧,忍不住眨了眨眼睛。
这一刻,
安娜的情绪波动甚至超过了刚刚被奥勒表弟逼迫的时候。女孩再也无法保持神情的镇定,眼圈都一点点的红了。
庄园的会客厅中最先发现安娜情绪异常的,是她的爱犬奥古斯特。
原本在旁边呲着牙吓唬奥勒的史宾格犬,扭回了它的大狗头。
它发现主人眼神中带着湿意,可是狗狗又隐约嗅到了安娜似乎并不伤心,而是散发着某种奇怪的……欣慰和喜悦?
奥古斯特是一条聪明的狗,不过安娜的这种奇怪的情绪变化,还是把它搞迷糊了。
它伸出长长的嫩粉色舌头,舔了舔自己的黑鼻尖,困惑的转动着狗头,想要搞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第208章 借你之手
奥勒没有猎犬的敏锐嗅觉。
他只看到安娜随便摆弄了一会儿手机,眸子中就涌上了润泽的水意。
这是……无助的哭了?
奥勒认为表姐终于被他撕下了强装坚强的外衣,流下了眼泪。
“毕竟还是个女人。”
他在心里取笑道。
奥勒都有些惊讶他现在的好心情。
看到眼前的情景,他脑中竟然没有任何本以为会有的同情,反而混杂着奇怪的躁热和暗爽。
有些男人天生的基因中就流淌着关于战争和破坏的欲望,这是远古传来的狩猎本能。
奥勒姓克鲁格,
他的祖先们曾在战场上狩猎荣誉和土地,他的父辈们曾在经济领域狩猎金钱与财富。
可能,
从小到大,奥勒在心中的某一处,都埋藏着想要看到自己永远高高在上的表姐真正失态的那种场景。
就像是看到一支开在山崖上高不可攀的玫瑰,跌落尘埃。
终于可以让他俯视的随意的拾起。
奥勒站起身。
他没有尝试去主动拉表姐的手,而是居高临下的俯视着对方。
“看来,并非只有得不到玩具的小男孩才会哭泣。”他嘴角勾出刻薄的弧度。
真好,
父亲说的一点不错。
与其讨好对方,不如用马刺征服对方,只要掌握了合适的方法,手中握住拴在对方脖颈上的索套和缰绳。
他奥勒也可以反过来高高在上的嘲讽堂堂的女伯爵。
奥勒简直爽到了!
论纯粹的金钱数额和资产长期变现能力,
安娜依然要胜过克鲁格家族不少,但是表姐显然不会愿意快速抛售掉她心尖上的藏品去筹集资金去对抗一整家银行。
再说了,
这不是钱的问题,这是理念的问题。
在这个日新月异的新时代,
《油画》杂志的大量高层管理者们,也已然厌倦了站在荒岛孤涯上。
当你日复一日的看着浩浩荡荡的美元如绿色的大海般从身边流过,却被某些固执的规则所阻挠,只能困在原地,当一个无法触摸的裁判,这对大多数人都是一种难以忍受的折磨。
背弃时代潮流者,必被时代所抛弃。
古希腊公民们用陶片放逐法杀死了聪明激进的苏格拉底。
今天,历史再一次重演。
《油画》的股东们用手里的股权投票,驱逐了古板而不愿意变通的伊莲娜家族最后的女继承人。
“其实如果安娜你不愿意出席今年的年会,我也可以理解。”他再次装作为安娜着想的语气,却用冰凉的言语封锁了对方任何可以回避的空间。
“布朗爵士认为,我们也可以请卡拉舅舅来代表伊莲娜家族发言。毕竟……”奥勒低下头,下了一计猛药,期待从伊莲娜小姐的脸色中捕捉出更多的崩溃和沮丧,“毕竟,卡拉舅舅无能归无能,恶心人,他还是很在行的。”
安娜依然没有理睬奥勒。
她都没有仔细听对方哼哼唧唧的在说什么。
安娜的心此刻是如此的激荡,哪有那个闲功夫听这种人的聒噪。
女孩长长的眼睫毛低垂,凝视着画面中那个坐在沙丘上的小王子的侧脸和眼神,满足间又带着难言的遗憾。
安娜曾经不知多少次的感慨自己缺乏绘画天赋,用画笔时隔阂而生疏。
伊莲娜小姐明白为这种事情伤悲春秋,在外人眼里显得分外的矫情。
如果有的选,别说是没有绘画天赋,右腿肌肉无力这些小问题了。
就算是高位截瘫,世界上也有的是美术天才想要用自己的人生和她交换。
但遗憾就是遗憾。
画不出她想画的东西,就是安娜永远的求不得之苦。
现在,
这样的遗憾没有了。
在世界的尽头,有另外一个女人穿过了层层阻碍,透过了她的心海,以相同的视角凝视着安娜所看到的一切。
脑海中的电波以完美的频率和鸣。
安娜借着这位姐姐的手,这位姐姐穿过她的心,画出这样震撼的作品。
通灵般的共鸣,让伊莲娜小姐的思绪不断的飘远,不断的飘远,想象着那位姐姐的音容相貌。
“真好啊。”
安娜现在的略微的遗憾则是,自己手中的终究只是冷冰冰的电子屏幕。
这张画作在大洋的彼岸被扫描仪拆分成了数十亿个字节的数据,通过海底的光纤线缆穿过山海来到自己的手里的小小的屏幕上,再次由数据重组成图片。
她拿的并不是侦探猫带着温度的一笔一画,而只是一串虚拟世界的字符。
照片上看的无论多么纤毫毕现,也还是不如真的有质感的颜料和布薄,拿在手里多了几丝隔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