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再不松手,只要安娜表姐给个眼色,搞不好下次就不是叫他克鲁格少爷,而是一记膝撞顶在他腰上了。
这也就是21世纪,
时代变了。
宰相门前七品官,换成一百多年前,这种大贵族家的贴身管家比一些乡下的骑士男爵老爷都要威风。
别说叫手下的男仆过来把他驱逐出庄园,就算是主人命令他开枪,人家也会毫不犹豫的扣下扳机的。
奥勒犹豫了两秒钟,还是最终还是松开了抓着安娜手腕的手,悻悻然的坐回了自己的椅子上。
“安娜表姐……我是为你好的啊。”
他无奈的举了举双手,“你简直生气的没有道理。”
“很好,那我就当这件事没有发生过。”安娜点点头,“回去替我向克鲁格先生转达问候。”
“至于其他的提议,以后就不要再提了,我并不感兴趣,伊莲娜家族也不感兴趣。奥勒·冯·克鲁格,请您听好了,我没有嫁给你的打算,小时候没有,现在没有,未来也没有。”
空气中再次陷入了长长的尴尬沉默。
安娜不说话,奥勒不说话,连史宾格猎犬也一动不动。
只有茫然无措的女演员在几个人之间左顾右盼。
“果然是这样么。”
奥勒慢慢的低垂下了头,盯着自己的光亮鞋面。
他似乎彻底撕下了某些心结,慢慢的说:“这真的是表姐你的风格,‘小时候没有,现在没有,未来也没有’强大而又决绝,就像是法官在下达判决书一样,斩断了我所有念想。把我赶离这里。”
安娜原本已经准备以冷漠的姿态离开会客厅。
此时听见奥勒低沉丧气的声音,
她稍微有些心软了。
安娜看着自己姨妈的教子,摇了摇头:“奥勒,我依然欢迎你以表弟的身份来我的家中作客……”
“呵……什么怜悯的发言嘛。”
奥勒竟然直接打断了自己表姐的话。
他也晃了晃脑袋,嗤笑了一下,像是在笑自己的自不量力。
“表姐,你看不上我的,其实不止你一个。”
“我不是看不上……”
“不必安慰我。”
奥勒挥了挥手:“你知道吗?来的时候飞机上,父亲打给我的电话中,他就觉得我搞不太定你。他说你是真正的女伯爵,而我只是个花花公子。”
奥勒偏过头,模仿着银行家说话时带着嘲弄的语气:“没有了金钱和家族的外衣,伊莲娜小姐依然是位高贵的女爵。而你——奥勒,我的儿子,你只是个会哭鼻子的小男孩而已。”
“伊莲娜小姐那种高傲的烈马,怎么能是我的儿子这样孱弱而虚浮的男人所能征服的了的呢?就算是手中拿着最好的水果泥和鸡蛋清蒸煮混和而成的精饲料,她也宁愿嚼路边的青草,不会多看你一眼。”
“高傲的烈马……高傲的烈马,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说,都真是有趣至极的比喻。”年轻人恨恨的说,他的语气是那么用力,带着被拒绝后的恼羞成怒。
随着安娜不留下任何回旋余地的拒绝对方,
奥勒似乎已经彻底的陷入了破罐子破摔的状态,完全不在乎激怒身边的伊莲娜小姐了。
咬着牙念叨了两句。
然后他抬起头,望向面无表情的看着自己的安娜,嘴角拉出了一丝说不清是冷笑还是嘲笑的表情。
“表姐,您知道这个比喻最有趣的地方在哪里么?”
安那一言不发的注视着这个表弟渐渐的变的越来越陌生。
“我父亲说,有一句普鲁士谚语,要想一匹马去你想要的地方。与其眼巴巴的抱着胡萝卜和鸡蛋渴望它的怜悯垂青——”
奥勒望着自己的表姐。
此时的他的脸上再也看不到贵族少年的温文尔雅,反而有些歇斯底里的阴冷和狡猾。
“——不如当一个擅用绳索和马刺的驯马师。”
安娜的脸颊依然光滑润泽,只是表情冷的像是一尊大理石塑像。
“奥勒表弟,你现在这种得不到想要东西,就崩溃了的模样,看上去可真丑。真像个哭鼻子的小男孩,看来克鲁格先生至少说对了一半。”
她语气依然平静:“我其实也蛮喜欢那个关于马的那个比喻的。但如果我真的是烈马,你也不是驯兽师,而只是一只因为得不到香蕉而上蹿下跳的猴子。”
女孩不在意的笑了笑。
“马刺?”
“你们的马刺不会指的是我的卡拉舅舅吧。拜托,姨妈生前就几乎不和这个弟弟来往了。就算你们手中捏着巨额债务,可用他来威胁我,你们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什么【伊莲娜NFT数字藏品交易所】,这种捞钱的东西确实挺坏名声的。
然而明眼人都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再说,
安娜本人也有专业的律师团队来处理这些问题。
很大概率上,即使卡拉舅舅真的搞到了钱,这种“李鬼”交易所真的能开起来来的可能性也极小。
“哦,老天,别误会,怎么会是卡拉舅舅呢?”
奥勒无奈地耸耸肩,怪腔怪调的说道:“表姐。我们都明白,卡拉舅舅这种垃圾,顶多用来恶心恶心人。他根本上不得台面,我给他的十万欧元也真的只是顺手给的,连借据都没要。”
“要是想用他来要挟您,未免太异想天开了。”
安娜稍微有点疑惑,但她并没有说话。
奥勒从一边之前放勒布伦夫人油画画筒的深棕色普拉达男士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个文件夹。
他抽出了其中的一张纸递给了安娜。
“表姐,本来想换个时间点再和您说的。过一段时间,我们可能就是同事了哦……”
他的语气嘲弄,带着些傲慢,阴阳怪气的说道:“嗯,希望那个时候你的停职已经结束了。”
安娜接过了那张折叠的复印纸,
展开。
这是一张股权转让意向书的复印页。
大致内容是奥地利国家出版集团同意将所持有的《油画》杂志社的部分股分转让给克鲁格兄弟银行。
“你们……买下了《油画》杂志?”
看着上面的文字,安娜沉默了几秒钟,轻声说道。
“准确的说,我们从奥地利国家出版集团中获得了26%的股份,加上一些杂七杂八小股东手里的股份,总共持有股份大约应该能达到三成半左右吧,预计这笔收购总共大约需要1亿7000万欧元。”
奥勒语气中充满了得意:“主要是说服这些家伙愿意出售股份费功夫,其实真的谈下来,没有投资部门想象的贵。17年梅乐蒂斯传媒集团为了买下《时尚》杂志,收购总额可是大约是三十亿美元呐。比起来,伊莲娜家族的《油画》杂志真要便宜的多。”
安娜脸上依然看不出表情。
可是当她看见这行收购意向书的时候,心中却立刻就翻起了惊涛骇浪。
安娜的脑海中高速的盘算着对方的目的。
这么大宗的股权变动,自己竟然没有事先得到任何的消息,这简直不可思议。
但从奥勒洋洋自得的面部表情上来看,
她并不觉得对方在说谎话。
严肃艺术肯定不如大众时尚关注的人多,1亿7000万欧元买杂志社三成的股份,已经算是个天文数字了。
难怪奥地利国家出版集团愿意出手……
不对,
“钱不应该是原因,至少不应该是唯一的原因。”安娜心中想着。
这种私人杂志社出售股份更多的和未来的发展战略有关。
上百年时间的发展,
《油画》杂志也合并了好几个同类的杂志,安娜依然是杂志社最大的私人股东,股份占比却已经被稀释到了15.97%左右。
除了奥地利国家出版集团、欧洲美术协会以及伊莲娜家族三方大股东之外。
还有一些协会的重要成员、理事手中也捏着《油画》杂志零星的股份。
克鲁格银行这一次像是大鱼吃小鱼般,从这些理事手中收购了几千万欧元的股份,绝对不是什么小动作。
而安娜这位最大的私人大股东却一点提前风声都没有听到。
这甚至要比克鲁格兄弟银行大笔收购股份这件事本身,更让伊莲娜小姐有一些隐隐的不安。
这就像……
似乎所有人都在背着她,正在秘密谋划着什么。
“为什么我没有收到董事会的通知。”
安娜转头询问自己的管家。
“哦,这个问题我可以回答你,因为目前只是达成了收购意向而已,真正走完法律手续还需要几个星期的时间。”
奥勒无所谓的挥挥手,一副所有事情都已经尘埃落定的胜利者姿态。
“我不介意告诉表姐些内幕消息。”
“奥地利政府的金融监管部门已经批准了国家出版集团出售持有股份的行为,布朗爵士做为欧洲美术协会的代理人,将在这个月中旬举行董事会会议。”
他打了个响指。
“当然啦,安娜表姐您这位最大的私人股东可以选择投反对票,遗憾的是,按照《欧盟竞争并购法》,除非您能说服超过半数的股东都反对,否则无权终止这次交易。”
奥勒不怀好意的笑了笑。
“友情提示,我不建议表姐您这么做。搞艺术或许伊莲娜家族在行,但是搞金融收购则是我们的老本行。要是在董事会上您发现其他所有股东都抛弃了你,只有你一个人固执的说你NO。以您的骄傲,这一定会是很丢脸难堪的事情。我觉得要不然您干脆弃权出席好啦。”
“炒作艺术基金会?以《油画》杂志的名义?克鲁格先生就是以这个想法说服的其他股东和国家出版社吧。”
安娜很快就猜到了这件事情的始末。
她在奥勒看不到的地方,指尖用力的掐着轮椅的扶手。
安娜必须非常的努力才能保持声线的平静,不让别人听出她内心的恐惧。
“聪明!不愧是我从小到大所崇拜的表姐。”
奥勒打了个响指。
“当然,我们更希望能以伊莲娜的名义建立这个基金会,如果您不乐意,那么以《油画》杂志的名义听起来也很响亮。
作为过去一百年内最有公信力的艺术品鉴赏评估机构。这块金字招牌简直就像是学术界的《SCIENCE》或者《NATURE》。我很惊讶你们这么多年竟然没有想以它为基础,开发一下它的金融价值。完全便是养了一只下金蛋的鸡,却只是想让它打鸣。”
“唉,太暴殄天物了。”他装作叹气的样子。
“奥勒,我为你和你父亲的浅薄感到悲伤。你有没有想过《油画》杂志之所以拥有如此强大的公信力。就是因为,它从建立之初的那一刻,便是一家纯粹而公正的艺术评价杂志。”
安娜抬头盯着奥勒表弟的眼睛:“在艺术品市场上,你选择可以当裁判,也可以选择当选手。但你不能一边当裁判,一边当选手。就像《油画》杂志不能一边下场从艺术品炒作中获利,一边虚伪的装成客观公正的白莲花一样,言之凿凿的评价每一个艺术家水平的好坏。”
“它下的每一颗金蛋上都沾满着我的祖先的眼泪。”安娜一字一顿的说道:“这是竭泽而渔的末日。”
“竭泽而渔的末日?我更愿意将它称之为通向新时代的大门。除了您以外的所有股东也应该都是这么想的。有些时候表姐您的思想观念,老派的像是活在几个世纪以前。看看周围吧,如今已经是新时代了,也许需要转变思维的是表姐你。”
“永远不要想着让我答应这件事——”
“那你就不要答应好了,表姐,您在我们的计划中很重要,但伊莲娜这个名字也并非不可或缺。既然您对我的求婚不感兴趣,那么或许下面的事情你可能有兴趣知道,毕竟你只关心艺术嘛!”
奥勒微笑。
“下个月四月份的欧洲艺术国际年会,就在格利兹市本地的美术馆召开,您有兴趣做为贵宾和布朗爵士做一个联合演讲吗?”
欧洲国际艺术年会。
是每年欧洲最正式政府官方性质的大型艺术会议,《油画》杂志自然每年也都在邀请名单之中。
今年年会又在本市的新艺术中心召开。
《油画》杂志更是被分配到了最黄金的发言演讲时段,身后跟着的便是亚洲艺术的代表人物曹轩老先生,和活化石级别的艺术家格哈德·里希特。
那两位老爷子岁数加起来,都没比美国建国历史少多少年。
要自己演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