缓缓的,慢慢的,一层层青色的朦胧色彩从中溢出,将四周的环境都被渲染成了忧郁的青色。
“这就是丰富的眼神!”
像是有僧侣在脑中敲一口黄铜的大钟,顾为经脑子中“铛”的一下,瞬间就明白了林涛教授所告诉他的,何谓有层次感的丰富的眼神。
明明阿莱大叔现在的神色和往日里没有什么不同。
眼中也并没有表现出任何那种对不公的命运,愤世嫉俗的憎恨的神经质。
他的眸子就是那么的平静,那么的空洞,
却又有一层层轻轻淡淡的忧伤悲意,流溢出来,与他对视的瞬间,像是看到了阿莱大叔三十年的往事。
我曾经风光过,以为能改变命运,是这座城市,是这个国家未来的主人。
我开着配发给高级军官的汽车从闹市区的大街上驶过,反光镜里的皆是人们羡慕崇敬的脸。
我也跌入了谷底,失去了信仰,失去了荣誉,失去了一切,像是可怜虫一样被人打断了脚。
到头来,连个憎恨的对象都没有给我留下,只让我认清了这个污浊的世界。
所以,
我不想发财,不想再做人上人,只想以一个孤儿院义工的身份好好活着,做个干干净净的好人。
阿莱大叔不再说话,
可是和他目光对视的瞬间,让人不由得想要落下泪来。
顾为经心中一下子就悟了。
他抓住钢笔,开始飞快的落笔,握着绘图钢笔的手指皮肤都因为过于用力,而微微发白。
顾为经甚至不敢大口的呼吸,生怕在把这个眼神记录在纸面上之前,这种珍贵的明悟就从脑海中溜走。
阿莱大叔侧着头,望着中学生手中的画纸,回想着半生的往事,思绪连篇。
不像缅甸很多军阀手下的半文盲大头兵,
阿莱的文化修养很高,能考上本地最好的国立军校,他的学历就已经超过这片土地上百分之九十的人。
而且,阿莱大叔还在各国,包括特拉维夫交流VIP要员保护项目一定时间,异国他乡,个中滋味,感慨良多。
特拉维夫是座长期笼罩在战争阴影中的城市。
就像战后成为欧洲先锋艺术中心的柏林一样。
有些人为枪炮和杀戮唱赞歌,也会有些人痛恨死亡与屠戮,虚伪政客宣讲着相互的仇恨,但总有些人希望能够拥抱彼此,希望平息战火,希望制止杀戮,希望黑暗下的种族隔离有一天能够彻底的结束。
希望国际社会的公平正义能够得到维持。
希望孩子能过上安宁生活。
人,男人,女人,任何肤色,任何种族,都应该被当成人去对待,这难道不是一个历史上的巨大伤疤所留下的最为基础不过的常识?
以色列人靠着两国方案——一个阿拉伯国家,一个犹太国家,在中东的土地上,得到自己想要的领土。
可那传说之中,属于阿拉伯人的安宁国家,它又在哪里呢?
1988年11月15日,巴勒斯坦宣布建国,绝大多数东方国家,阿拉伯国家都立刻接纳了它。
可巴勒斯坦至今仍然不是联合国的正式成员国。
当特拉维夫开着有关香奈儿、开着劳斯莱斯的专营店,第五大道上的奢侈品牌纸醉金迷的艺术时装新品展的时候,仅仅60公里外,用铁丝网拉成的隔离区内,最后一座火电场刚刚因为燃料耗尽而停止运转。
那里有超过一半的人口住在难民营里,每年只有零零几个,被以色列政府允许能够走出围墙的名额,它被称为世界上最大的露天监狱。
而2005年以前,加沙地带隔离区内,还有被反向隔离的数个以色列人的聚集点。
于是。
仿佛洋葱一样。
围墙一层套着一层,大家从一个隔离区里看向另外一个隔离区,从一排铁丝网后眺望另外一排铁丝网。
就像历史的无尽循环。
人类总是在一年又一年在彼此仇恨中彼此极化,枪口相向。
成千上万的儿童,在以色列政府所划定的隔离区内,隔着铁丝网和碉堡里重机枪黑洞洞的枪口,孤独的遥望着天空。
如果隔离继续。
如果杀戮继续。
他们将在这片周长90公里,每隔十米就有一挺机枪瞭望塔的围墙内,在爆炸,火焰,F16战斗机的呼啸声中,与世隔绝的度过自己的一生。
甚至根本就无法长大。
孩子应该是世界的希望,这里有几百万人口,也有几百万的难民,从生下来——直至死去,人们在难民营里死去,在医院、学校以及救济点四周死去。
倘若有人愿意去从过往的历史中学到什么经验,其中之一,难道不应该是……如果一个孩子出生便笼罩在种族隔离的环境里,在父亲和母亲,爷爷和奶奶,祖祖辈辈所长大的土地里变为无家可归,流离失所的难民。
没有学校,没有课堂,永远受到四周人的歧视,受到不公平的对待,然后最终在铁丝网所笼罩的里无人问津的死去——这难道不是一种无法用言语所表达的悲哀的悲剧么?
他总觉得非常地悲哀。
可没当他看到孩子们的脸,看到那些在布满铁丝网的墙壁上,在战争阴云所笼罩下,天马行空的单纯而稚嫩的对着生活美好想象得涂鸦。
他又会觉得,也许,这个世界仍然还拥有着希望。
极度割裂的生态,也许可能也提供了艺术最激烈的彼此对抗角力的环境。
那里不仅是民众军事化程度很高的地方,也是艺术环境很浓厚的地方。
围墙里,隔离区中,甚至军事基地宿舍墙上床板上,便布着各种涂鸦和彩绘。
阿莱大叔甚至休假时,还和另外一个宿舍里的,一起上语言课的阿根廷的士官学过两笔素描。
因此,他挺懂画的。
阿莱大叔瞧见顾为经画纸上已经快要完成的作品,不像是素描画,也不像是他曾经在街头看到过的给游客卖钢笔画的小贩的画法。
线条要简练精确的多,每一根钢笔曲线都像是骨架一样,把这幅作品从纸面上撑了起来。
看门人在看到顾为经画纸的那一刻,就感觉像是看到了镜子中的自己。
有些意气风发,又有些萧索。
两种本应冲突的情绪被巧妙的融合在了一起,像是冰包裹着火,火在冰中燃烧。大量丰富的情绪如同蓄在海绵里的水一样,在观众和画作对视的时候,被从纸面拧了出来,冲入观众的内心。
画面上的自己似乎在笑,似乎又在哭,初看时喜悦,细看时悲凉,仔细揣摩过后又只剩下了落寞。
阿莱大叔听人说过,传闻达·芬奇的《蒙娜丽莎》情绪就非常有层次感。
有些人能看出喜悦,有些观众能看出伤心。
无数音乐人和作家们,以这幅名画的观感为灵感,创作了很多艺术作品。
阿莱大叔没去过法国,自然也没有机会在卢浮宫中,与这幅带着无数传说故事的名画对望,分辨真假。
可是,看门人真的在这个看上去甚至还没有成年的中学生的笔下,就发现了这样的感觉。
似是自己的一生,都浓缩印在了这张小小的素描画纸上。
他伸出手去想要抚摸素描纸的纸面,又像触电一样缩回了手,不敢打扰顾为经画画。
【作品名:《好运孤儿院的看门人“阿莱”》】
【素描技法:Lv.4职业画家·一阶(2307/5000)】
【中国画技法:Lv.4职业画家·一阶(1056/5000)】
【情绪:心有所感(圆满)】
顾为经放下笔,
继小王子的封面插画之后,顾为经再次达到了目前绘画情绪的巅峰之作。
“又是心有所感级别的圆满。”
顾为经望着自己素描纸上画出的那双意蕴悠长的眼眸,有些遗憾。
他这张画的感觉非常的好,还以为能达到【呕心沥血】的评价呢。
看来,系统对一张画情绪水平的评价标准,比他想象的还要高。
自己还是太年轻了,缺乏足够的人生体悟。
阿莱大叔的故事被自己听到耳朵里,更多的是那种看惊奇故事一样的刺激感,离【呕心沥血】还是缺少最后一分能够洞穿心灵的震撼。
好在,
随着顾为经刚刚完成这张线描速写,脑海中就听到了任务完成的提示。
【当前任务内容:完成一百张不同主题的人物线描速写。(注:其中达到心有所感的评级的作品,需超过二十张)】
【当前任务进度——】
【人物线描:(100/100)】
【心有所感(20/20)】
【连环任务——海纳百川(1/3)第一阶段已完成!】
系统面板上出现了新消息的提示。
【当前任务奖励:知识卡片——《新体画精髓摘要》郎世宁,已可以领取!】
第164章 “茉莉”基金会
顾为经放下画笔的时候,阿莱大叔依然在盯着素描纸在出神。
艺术作品是沟通孤独者心灵的桥梁。
美术和音乐课程从来都是儿童自闭症康复疗法的组成部分。
一些心理医生也会建议患有抑郁症或者双向情感障碍症的患者,在家人的陪同下多参加些美术展、艺术展。
“您喜欢这幅画嘛?大叔。”
顾为经察觉到了看门人的眼神。
“很喜欢,我现在开始有些理解,为什么有些富豪愿意为某些画作一掷千金。这这种艺术品带来的情绪抚慰,真是多少钱都换不来的。”
阿莱大叔身体微微前倾,拧着眉毛,下巴轻轻一下下的点着,像是在从这张画中寻找着什么。
“就是这个感觉,对,就是这个感觉……”
“我真的很喜欢。”
他思索片刻,拉开了桌子下方抽屉,从一个有些掉漆的金属饼干盒里,掏出了一大把零零碎碎花花绿绿的缅甸钱币。
看门人用他缺了一节小拇指的手指,将这些纸币反反复复的清点了一遍,数出了一把钱,递给顾为经。
“嗯?”顾为经疑惑。
“诺,不是按照顾小哥你的规矩喽,3万缅币,大概十五美元买一张画嘛,还是说,要我直接把这笔钱给孤儿院院长?”
阿莱大叔反问。
顾为经苦笑。
“怎么,嫌少了?如果我像那位陈老板一样身价亿万,为了这张画,我愿意眼皮都不眨的排出一座金山。可惜我只是一个孤儿院的看门人,挣的是清清白白的钱。我很穷,十五美元已经需要我攒很久了。”
大叔笑笑,面容甚至有些狡猾。
“如果你想要更多,饼干盒里的钱都可以拿走。但除了这些不值钱的缅币,我拿不出其他条件来交换这张画,也不会拿出其他条件交换这张画。”
阿莱大叔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
他凝视着顾为经的双眼,语气有些玩味:“怎么,顾小哥,你不会真的抱着画一张画,就让我跟你卖命的打算吧?这价码是不是也太黑心了些?”
顾为经继续苦笑。
阿莱大叔对他的这张速写画确实有些触动与感慨,却也仅限于触动和感慨而已。
这张画确实称的上杰作,
中学生能画出这样的作品,不止是杰作,简直称的上是奇迹。
然而,
要是抱着想一画倾三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