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信用破产之后,顾为经应该怎么面对那些愤怒的藏家?》
世界各地,无数关注着这场拍卖会的职业媒体人或者自媒体,正垫着脚尖遥遥望着此间的火焰,编辑着自己的内容。
其实很多内容早在拍卖会开始之前就已经做好了,大家都多少能猜到整场拍卖会的大致走向。
火,终于烧了起来。
泰坦尼克的沉没对于杰克以及肉丝来说,那当然是一场残酷的灾难,可对于餐厅水族馆的龙虾们……这就是另外一码事了。
人们踮着脚,旋转着,围着火烟载歌载舞,挥舞着手臂,希望能接到一两张被热风带起的钞票,并在心中虔诚唱着祝福顾为经的圣歌。
“烧死,烧死,烧死他!”
叮。
老式煤油打火机亮了,姜黄色的火焰在空气之中燃烧,照亮了男儿不可一世的侧脸。
老杨点燃了一颗香烟,轻轻吐了一个标准的烟圈。
呼~
“就这儿?”
男人轻蔑地笑着。“就这儿,一点艺术品味都没有,一点勇气都没有,全是俗人罢了。呆头呆脑。”
俗人马仕三世呆头呆脑地看着这一幕,目瞪口呆。
他觉得自己都有点崇拜起这个油腻的男人了。
不是。
这家伙原来这么酷的么?应该说,不愧是曹轩的经纪人,之前杨德康说自己是顾为经的带头大哥,马仕三世全当对方在那里吹牛逼。现在,马仕三世却信了。
他是得到了离开沉船的船票,而这家伙则是刚刚往上面扔了一百五十万美元。
对方那种视金钱如粪土的感觉,都有一点点带着仙气儿了……也可以说是神经病气质。
但艺术……有些时候,不就是要一点神经病气质么。
马仕三世看着老杨一边微笑,一边吸烟,就像呆瓜阿甘在风暴里看着瘸腿的丹中尉坐在桅杆上,一边纵情豪饮,一边指着暴雨和海浪:“Come on! Come on! Come on!你就这点本事么?婊子养的。婊子养的!”
他看不懂,他只觉得这个家伙真的酷。
杨德康潇洒地抽着烟。
也许,他想起了他和老顾青梅煮酒论英雄,评点天下装逼人物的往事。那时老顾说,那些装逼大成者,总是有些遗憾的。比如凯撒,临死前的那句遗言“你也一样,我的孩子?”就不好,颇有暮气和颓然。他是野心家,野心家死于野心,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么,就该大笑。
又比如谢安。
他差一点点,就差那么一点点,就装成了也许是人类历史上最大的逼了。结果酷嚓把木鞋的鞋根给踩断了。唉唉唉,一下子就从逼之仙品,落入了逼之下品,完全没有了前后的一致性。
每每读之,都让人扼腕叹息。你就别起来嘛!就当腿麻了在那坐着,摆摆Pose就好么。
那时老杨听得大感佩服,神经病属性点+1。
反正画都已经买了,就要装的牛逼一点,就别想着亏多少钱的事情了,你找马仕三仕发起仅退款的要求,人家也不答应啊不是。
150万美元的逼,当然要装得浓烈一点,装的潇洒一点,装的装牛逼一点。
人生仅一次的事儿。
自己装下来的逼,哪怕是跪着也要装完,这是装逼的气节。
又也许,杨德康真的没想什么。
他真的只是抽烟,大笑,他真的只是不在乎。
也许,他此刻并没有在装逼,他是真的那么的潇洒不羁,见风暴激动如大海,哪怕,这也是人生仅一次的事儿。可他真的酷起来了。
拍卖还在继续,场面就像死去的臭水。
“有人想要试一下35万美元?电话出价呢?不后悔?”
“流拍。”
拍卖师轻轻敲了一下拍卖锤。
场内传来了一阵意味不明的笑声,大家都很礼貌,社交网络是一码事情,现场大家都是体面人,大家不可能在这种场合说什么特别难听的话。
人们就只是会笑,那种看见皇帝新衣的笑。
拍卖师没有笑,也没有不满,他们都受过专业的训练,再尴尬也不能觉得尴尬。他只是觉得,在气氛特别好的时候,拍卖师能够根据买家们的心态推高价格。
但这种情况下,他露出怎么样的神色都不合适。
所以他把自己变成了一只表演木偶剧的木偶。
介绍艺术品,宣布起拍价,询问有没有出价,然后敲锤宣布流拍。每演完一出木偶剧,观众们就会报以心照不宣的微笑作为回应。
拍卖师心中想着,他的工作就是继续拍下去。可这种情况下,继续拍下去的意义又在哪里呢?
拍卖行的一位副总中途找到了马仕三世,好心询问要不要……适度临时“调低”起拍价格。
马仕三世看了看电话薄上打给顾为经的一连串的未接电话。
他盯着拍卖场。
耸了耸肩。
“谢谢,不必了,没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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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漫《海贼王》的原型是奥利维尔·勒瓦瑟,贵族出身,历史上以凶残狡诈闻名。他被捕后曾提出以价值300亿法郎,包括超过540吨黄金,600吨白银,无数圣像,无数珠宝在内的宝藏换取赦免,被拒绝后,他在绞刑台上扔出了藏宝图。”
“谁能破译我的密码,就能得到巨额的财富。”——(法)奥利维尔·勒瓦瑟 ——一段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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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不必了,没意义。”顾为经说道:“这是我的答案。”
“躲在自己的小宇宙里创作艺术是没有意义的,躲在自己的小宇宙里‘热爱’艺术也是没有意义的。”
顾为经跟着女伴一起看着窗外的玫瑰花田。
“记得么,当年你说这是来自你读科幻小说时的感觉,作为一种永恒的原则,指引着你做为艺术编辑的生涯——一种强烈的问题意识,很多时候,找到问题,要比找到答案更重要。”
“那么绘画是什么?”顾为经问。
“是什么?”安娜看向他。
“上帝的巴别塔——”顾为经说道:“艺术是什么,这个问题会有无数的答案。但这是当初,在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给我的答案。情绪,是所有人共通的语言。无论种族,也无论地域。”
“有人会说,艺术重要的是自我的表达。但如果参照这种标准,那么如果你不能对整个世界感同身受,如果你不理解其他人痛苦与彷徨,那么,你的艺术品就是没有意义。”
“一层的巴别塔是没有意义的,无论它修炼的多么的华美,无论它看上去多么生动而富有活力,它都会离生活本身非常的遥远。它不能通天彻地,也不能沟通你我。永远说着正确的理论,但精神的空洞和单调一望可知,这就是过去几年的我。”
“你在科幻小说里找到了问题。”
“那我在科幻小说里给你回答。”
画家指尖触摸着安娜的头发。
“小说《三体》里有一个非常有趣的设定,小宇宙,当科技变得足够发达的时候,每个人都可以在大宇宙‘挖走’质量,建立自己的小宇宙。你就是这个宇宙里的神仙,皇帝,无所不能的神明,永恒而唯一的主宰。当你进入你的小宇宙之后,大宇宙里的战争、苦难,文明的毁灭,世界的崩塌,一切一切都与你无关。”
“即使身在狭小的果核之中,也自以为是无限世界之王。”安娜说道。
“即使小宇宙的空间要以光年来计算,可它对于整个宇宙来说,依然只是一枚细小的果核。”顾为经说道。
“对于生活在这个小宇宙里的人来说,对于捡到了一粒果核的人来说。一切都很美好,但只有一个问题。”画家抿了一下唇,“如果有太多的小宇宙,如果从大宇宙里窃走了太多的质量。那么大宇宙就会像一个泡泡一样,崩塌。”
“那将是宇宙的终极消亡,一切文明的终极尽头,没有重启,没有爆炸,什么都没有,那是想象力的尽头,唯一拥有的东西,就是虚无。”
“这是我读过的最让我动容的情节之一。”
顾为经把之前就放在桌子上的一个大盒子递给了它。
“就在三周前,我接到了一个电话,我收到了一份独特的快递,有人找到了我,把这些留给了我。我一开始甚至还以为是恶作剧。直到看到了那张纸条。”
伊莲娜小姐拆开盒子。
她看到了顾为经所说的纸条,就在整个盒子的最上边,那是用英语手写的便签纸,便签纸看上去很普通,大约已经放在那里很多年了,甚至有轻微的脆化感。
【TO——致以G先生】
【我在结束时打开】
“我在结束时打开?”女人看着那张纸条,“是我想的那个么?”
“是的,我在结束时打开。这是哈利·波特最后一部小说里,邓布利多留给哈利的遗物金色飞贼上的铭文。”
“我在结束时打开。哈利在决定去死之后,打开了它,发现里面装着可以让人死而复生的复活石。”
顾为经抬起了额头,神往的说道:“我小时候最爱那本书了。每个过着枯燥无聊生活的小孩子,都想象着自己是哈利·波特。”
“大爱。”
对方大约真的很了解自己,对于顾为经做过非常细致的调查研究。
每一个过着枯燥无聊生活的小孩子,都希望自己能变成哈利·波特。
就像每一个手染鲜血的人,都希望自己有一天,能和唐·柯里昂一样,念着“Life is so beautiful”死去。
那永恒的幻想啊。
伊莲娜小姐把这张便签纸放到一边,然后一样一样地看着盒子里剩下的东西。
全都是些很复杂的法律文件。
这间房产的所有人关系很复杂,说是叠床架屋也不为过,它被注册为了商业用地,然后由几家注册地在海外的公司所持有,有专门账户和委托处理房产税和建筑维护相关的问题。
每个月都会有专门的人员定期维护花园和修缮房间。
总之。
拥有了这些文件,办理了相关的手续,用不了太多的功夫,就能获得这间宅邸的产权。
除此之外,还有房间里的那些艺术品。
整栋宅邸就像是一个小型的博物馆,在芝加哥,保罗·塞尚的《水果与湖面》拍卖出了上百万美元的价格。而同样的级别的画作,在这里却不止一张。
除了这些之外。
还有一个巨大的冷钱包,冷钱包本身不大,就是一张小卡片附带安全码,但是……如果附带的说明是真的,伊莲娜小姐也要为之动容,因为这可能是整个虚拟币市场里最大的几个链之一。
算算价格,大约是……
“25亿3千7百万美元。”顾为经说道:“25亿3千7百万美元,价格每时每刻都在变动,这么多的钱,每天上下会有几百到上千万美元的差值。我算了一下,大约应该是这个数字。”
伊莲娜小姐轻轻地吸气。
纵然是她,也被这个数字所震惊到了。
她把这个卡片非常小心的放到了桌子上,用安娜式的语气道:“G先生,恭喜你,你现在要比伊莲娜家族要更加富有了。”
顾为经是可以不接马仕三世的电话。
顾为经是可以对芝加哥的拍卖会无动于衷。一个拥有几十亿美元现金财富的人,当然可以对一件35万美元的藏品流拍表示不在乎。
他完全有这样的资格。
“我会给你一个无法拒绝的价格。”
就像是《浮士德》的故事,豪哥曾经给顾为经出过四次出价。第一次是一个大大的红包,外加一起发财的许诺。顾为经出于恐惧,拒绝了。
第二次。
豪哥送给了顾为经一辆宾利跑车。
顾为经出于对于未来的向往,拒绝了。
第三次。
豪哥开出了一张300万美元的支票。
顾为经带着死的绝意,拒绝了。
这是第四次,应该也是最后一次。这一次的出价则是——一座位于南法黄金海岸,和毕加索的故居比邻而居的价值连城的豪宅。豪宅里同样价值连城的名画,以及……大约25亿3千7百万美元。
一个无法拒绝的价格。
顾为经不知道对方怎么做到的这一点,也许在当年的西河会馆里,他就做出了安排。
豪哥应该早就死了。
带着年少时的顾为经所下达着的判决死去,恶贯满盈的人就应该下地狱。如果地狱是西式的,那么他就要去泡硫黄泉。如果地狱是东方式的,那么,他就要剥皮,下油锅。
如果运气好,这世界上没有地狱,那他也应该带着恐惧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