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是。
好吧,好吧,顾为经想,这就是这一切的结局了,这也是海明威为自己写的结局。
年轻海明威跟着富婆老婆去非洲打猎度假,结果差点死掉,回来之后,他便写下了《乞力马扎罗的雪》。那时他觉得,哦,这就是自己结局了。
带着从来没有写出的文字,在体贴的情人怀里死去。
有一种绝望感,但是,是浪漫主义的绝望。浪漫主义是绝望的某种安慰,就像一块大蛋糕上标着的“零卡”那样的安心。
顾为经也接受了这样的结局。
“浪漫”的死是艺术家的特权,是成仙做祖的筹码,是一场自我的献祭。用生命做为筹码来做出成就“伟大”的交换,这是顾为经选择好的路,这是他对于死亡的自我安慰。
直到顾童祥说,这一切全部都他妈的是一坨狗屎。
-----------------
芝加哥。
美国有一些先锋戏剧是这样的,你听说它很好,好到出奇,是那种在评论家笔下“Oh, Jesus Christ”的作品,每个走出剧院的观众灵魂都得到了净化和升华,张开嘴一提起它来,就是“Holy shit!”,仿佛一生只要能看到这样伟大的戏剧一次,那么这辈子便算得上没有白活。
那么。
作为资深戏剧粉丝的你,一定不想错过这样的盛宴,怎么都想要搞到一张门票去看看它到底有多好。
拍卖会同样也是如此。
有些世纪大拍从一开始行业内部的人便知道它有潜力,或者说,从一开始便明白它一定能成为艺术品拍卖历史上的丰碑,只是这个奇迹到底有多高的问题。
比如微软联合创始人保罗的遗产拍卖会,比如那张《救世主》的油画。
理所当然。
它会吸引全行业的目光。
还有另外一类戏剧则完全反过来。
你听说它烂,而且还不是一般的烂,一般烂的作品可能评论家都懒得喷它。但它极烂,超级烂,从先期上映开始,评论家骂它的文章堆在一起,能让全美国的流浪汉在燃烧的汽油桶边度过寒冬。
每个走出剧院的观众,精神都在一定程度上受到了创伤。
它已经超出了一般的狗屎的地步了,那已经变成了某种克苏鲁世界观下的产物,侵蚀着每一个胆敢用理智直视它的人的精神状态。
作为资深地道老吃家的你,又会在一定程度上被勾起了好奇心。
真的能这么烂么?
尤其是当整部剧甚至还是出自一位享誉盛名的资深大师之手,是那种,只一部剧就褪掉了所有光环,搞砸一生所有努力的作品。
那么。
就算光环消散,就算从“holy shit”变为了真正的狗屎,有些人没准还是想要去尝一尝咸淡的。
而顾为经的拍卖会就成了这样的一坨稀世的狗屎。出于对于这位过去十年里最为成功的顶级画家的尊重,鉴于行业礼仪,在这里应该称呼它的全名——
“顾氏&马仕画廊珍藏杰作·芝加哥夜拍会。”
咔嚓。
这位以大嘴巴和口无遮拦著称的买家举起手机,对着手心中精美的宣传页按下了快门,然后打字道。
“就是那只泪眼婆娑的狗子。”
“它刚刚撅起了屁股。”
“无论怎么努力的掩饰,可你终究知道,它还是会拉出狗屎来。”
他轻轻点击了屏幕之上的发送按键,更新了自己的INS主页。
“我嗅到了惨案的气味。”买家抽抽鼻子,对着身边的朋友说道。“你觉得能刷新14年的纪录么?”
14年纽约的古典大师拍卖会也是一场载入史册的拍卖会——惨案意义上的载入史册。
作为一场包含卡拉瓦乔在内的诸多顶尖名家作品的超级大拍,当时业内预估成交额会超过一亿美元,而且有希望刷新多项成交记录。
结果呢?
54件拍品里有32件拍品直接流拍掉了,总成交额仅仅930万美元。
930万美元真不是一个小的数字,有些小型拍卖行一年到头倒未必能卖出来,可对于这种顶尖大拍来说,就是一场悲剧了。
而对于此时此刻站在悬崖边沿的画廊来说,更是直接要把裤衩都赔掉了。
“不至于。”
朋友耸了耸肩,“这种顶级画廊怎么都还是有家底的。这次马仕那边拿出一张雷诺阿,一张保罗·塞尚,外加四件毕加索的陶器出来。光这些加起来,应该就直接奔着1000万往上去了。”
“怎么样也不会太惨。”
所谓的狗屎拍卖会意味着,不光可能在座的观众知道狗屎,就连台上那只绝望无助的狗子都知道等会儿端上来的会是什么货色。
可那还能怎么办呢?
来都来了,办都办了。
马仕三世也是个体面人,出于善意,也可能是出于绝望,马仕三世贡献了几张画廊压箱底的珍藏。都是大师的精品,有这些家底垫着,无论最后怎么样,成交额看上去都不会太寒酸。
当然。
最多最多,这也只是看上去而已。
不过他顾为经还要怎么样呢?自己不争气又能赖得了谁呢,这时候就别讲什么体面了。
这事儿就是不体面。
皇帝的新衣被戳破了,能有一条底裤去穿,已经要念阿弥陀佛去了。
“我要是顾为经,我宁愿没有这些作品。”买家笑笑,“这场拍卖会挂的可是他的名字。卖不出去也就算了。要是挂着自己名字的拍卖会,一场忙活下来,发现自己的成交额还没有垫场作品的零头高。”
“这算什么?”
“这不逼着人家跳楼呢么?”
“你还别说,你还真别说。他顾为经要是真的有勇气从楼上跳下去,那今天这拍卖会可就完全会是另外一番场面喽。”朋友叹了一口气,“这么一想,我要是他,我搞不好都想跳了。”
第1138章 珍品拍卖会
“他不会的。”买手笃定地说道:“既然他有这个脸皮在这种情况下硬撑着办这场拍卖会,这种人怎么会舍得去死呢?”
“生命总是宝贵的。”
朋友总结道。
他看着前方的拍卖台,拍卖台正前方一个半弧形的区域,那里像是二十世纪上半叶的邮局柜台般设置成了一个半圆形的长桌,长桌用独立的隔板隔成了二十个办公区,每个办公区都摆放着一部电话。
并非每一个潜在买家都愿意在拍卖厅现场抛头露面。
不少高净值人群很看重隐私。
包括刚刚发ins的买手在内,场内不少人都是对画展里某件作品有潜在意向的客户所雇用的中间买手。
而那些大客户们当然也可以通过电话,在纽约,在美国的其他城市,在欧洲或者亚洲在拍卖会的过程里看着直播屏幕实时出价,这些人,这些电话,就是他们派来的手。
相熟的朋友像是想起了什么。
“也很难说啦,搞不好伊莲娜家族会想要救场呢。”
“她要怎么救,现在不比以前了,以前她的话就是圣旨,现在伊莲娜家族自己那边都是一坨狗屎呢。她的话可不顶用了。”买手摇摇头,换成以前,他也不敢这么喷顾为经唉。
这叫大势。
真是世易时移。
以前捧伊莲娜家族推出来的画家是政治正确。
随着丑闻爆出来以后,如今喷顾为经,才是真正的政治正确。
“但伊莲娜家族有钱,他们以前有钱,他们现在也有钱。她不需要说话,Money can talk.”
“直接来硬的,安排匿名买手进场接盘么?”买手转头问自己的友人,“你有听到风声了么?”
“不,并没有。”朋友说,“只是猜测。”
“这盘可是不太好接,哪怕是伊莲娜家族,它也实在是太昂贵了。只接了一半不如不接。”买手看着宣传册上顾为经的名字,想着几年以前在高点时这个名字曾经触及过的价格。
艺术品要是信心崩盘了,可从来没有投降输一半的说法。
“你猜要拉回来这个盘,要多少钱?现在这样的情景,几千万美元就是纯粹的打水漂,再有钱也不是这么玩的。想硬砸,把市场信心砸回来,九位数——起步,上不封顶。”
买手以他的经验估算了一下。
这么大笔的资金进场救市,通常的玩法需要安排很多的买手相互打配合。金钱是金属的铠甲,金钱是扫过的疾风,当它开始奔驰的时候,敏感的人总是能提前听到那些叮咚声和沙沙声。
截止到拍卖会开始以前,他还没有听到任何这样的声音。
“最重要的是,就算你砸了上亿美元进去。你也不能保证自己不是再打水漂。”友人看着忙碌的拍卖会,他意识到自己正在出席一场葬礼。
一场全能大画家顾为经的葬礼。
他的人还活着,还在呼吸,但那个曾经镀满金光的幻影已经死了。
“这是丑闻。”
丑闻和08年的金融危机不太一样。因为市场紧缩丢掉的信心,可以用海量的金钱镶好。因为丑闻丢掉的信心……这就很不好说了。
伊莲娜家族救得了这场拍卖会,未必救得了人心。
“除非有人证明他还值得相信。”
买手耸耸肩。
“这得他自己证明。”
“当然,话又说回来,现在这已经不是顾为经自己的事情了。哪怕实际上是为了救自己的声誉,伊莲娜家族可能也想要演一演去救救顾为经的拍卖。皇帝的新装嘛,撑也要撑着走回去,要是自己也认输了,那才是真输了。”
“如果伊莲娜家族真的这么干了,就算这是演的,从头到尾他们两个全都是演的。”
买手咂了一下舌。
“那我也真的相信爱情了。”
“谁说不是呢。”
-----------------
就这样。
顾为经输了。
顾为经不光是被打败了,顾为经还认输了。
一个男人,一个真正的男人,可以被毁灭,却不可以被打败。被毁灭意味着失去了拥有生的能力,而被打败则同时意味着拥有尊严的能力。
奥勒·克鲁格穿着自己最好的定制西装,像是正在检阅战俘的将军一般坐在椅子上,抬头看着办公室墙上电视里正在播放着的拍卖会直播。
他看着拍卖会现场神色各异的买家,奥勒如此清晰地意识到,顾为经已经输掉了一切。
早在亨特·布尔站了出来,早在那个花花公子侃侃而谈说一切都只是一场骗局的视频在网络上疯传的时候,那时顾为经就已经输了。
但那时的顾为经只是被毁灭了。
只有在顾为经真正意识到他没有勇气接受自己的死亡,他没有办法用一种决绝的态度拯救这一切的那一秒,他,那个奥勒曾经一度以为无法战胜的对手才彻彻底底地被打败了。
他输了一切,不光输了财富,也输了勇气,输了尊严。
他输得一无所有。
此刻,小克鲁格先生的脑海中,出现了维也纳的火车站,那是1918年的9月,就在两个月以前,总参谋部发动了布吕歇尔·尤克行动。早在开战初期的施里芬计划受阻的那一刻,很多人就预言了同盟国的失败。
而这个行动,将是整个西线战场的最后一搏。
194个师全面压上,全线进攻,强渡马恩河,德军希望能在美军全面登陆以前拿下巴黎,从而结束战争。
当然。
历史书已经告诉了所有人答案。既像是过往的回音,又仿佛是对未来的预言,德军倒在了已经能看见巴黎的近郊,那疯狂的火焰被冰冷的河水所熄灭,落到巴黎市中心的不过只两三粒带着焦臭气味的火星。
随着代表了整个同盟国最后疯狂的“皇帝攻势”宣告崩溃,前方的战报传来,整个帝国也迎来了毁灭性的溃败。
最先倒下的是奥匈帝国。
奥勒脑海中看到了他的先祖正提着手提箱,站在火车站拥挤的人群之中,他是男爵的第三子,在四年以前的加利西亚攻势中,奥军光在利沃夫就伤亡了整整四十万人,他的两个哥哥均包含在其中。而在开战的消息传来的那一天,维也纳大街小巷的咖啡馆和市立公园里纷纷奏响了《帝皇颂》的音乐,他们兴奋的在由约瑟夫·海顿所谱写的曲调里高唱“上帝保佑弗朗茨”。
那时候,战争对于年轻的贵族男性来说是粉红色的想象的合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