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觉得海明威的故事就像是我的人生隐喻。”顾为经对顾童祥说道:“我越是长大,经历的越多,越是能明白,爷爷你为什么那么喜欢海明威。”
“我觉得自己的人生就像故事里的渔夫。这个故事就是海明威写给我的故事。”顾为经说道。
“我那么努力了,我却得不到我想要的东西,我那么努力了,我却还是麻烦缠身,我那么努力了,我在海上与风浪搏斗了七七四十九天,昼夜不停。我曾钓上过一支巨大的马林鱼,可我又眼睁睁地看着它被闻着血腥味而来的群鲨撕咬成碎片。”
一滴眼泪终于从顾为经的面颊上滴到纸张上。
「曾经有位传记作者找到我,说要为我写一篇传记,那本书会由我人生里一个个故事构成,整本书像是年轮逐渐增长的大树。」
「现在。」
「我觉得我自己被四周缠绕着的藤蔓耗费尽了所有的生命力。」
「此树婆娑,生意尽矣。」
顾为经写道。
「此树婆娑,生意尽矣。」
大画家重重地在纸张上写下了第三遍。
「此树婆娑,生意尽矣!」
“我太累了。”
终于,顾为经再也忍不住了,此刻,他不再是那个大画家,他像是一个想要找到家长无条件安慰的孩子,用哽咽的声音对爷爷说着他和安娜所说相同的话。
“这个世界真不公平。”
伊莲娜小姐曾经温柔地回答道:“这个世界真不公平。”
顾为经听到电话听筒对面顿了顿。
“太令人失望了。”他听见顾童祥这样回答他:“这也太tmd的傻「哔——」了。”
第1135章 复活节快乐,顾为经先生(下)
顾为经没有想到会得到这样的答案。
即使是在万般的悲痛和绝望之中……顾为经还是呆掉了。
怎么会这样呢?
在人生的绝壁之上,顾为经还是选择了给他爷爷打电话,恰恰是因为,在他的心中顾童祥对于他的爱是最无私也最没有负担的爱。
顾童祥是爷爷,顾为经是孙子,顾童祥是大家长,顾为经是孩子,这样的关系是最没有道理可讲的关系,也是最不需要讲道理的关系。
即使全世界都背叛了他,顾老爷子也不会背叛他。既使全世界的人都不理解他,顾老爷子也会理解他。
他是大艺术家顾为经的时候,顾童祥爱他。
他是呀呀学语,在院子里踩蚂蚁玩的顾为经的时候,顾童祥也爱他。
顾童祥要比安娜温柔的多,安娜生气时会说“我判决你死亡”,而顾童祥永远永远也不会说这样的话,他是那种整天装得严肃,装得冷酷,却会最后偷偷塞钱给顾为经让他和同学出去玩的大人。
孩子——就是他的一切啊。
不光是顾童祥是这么想的,在顾为经心中,可能也是这么想的,他享受顾童祥的爱,享受得理所当然。
这样的爱……在顾为经的心中恰如是寒冷的圣诞夜里手中的最后一根火柴。大雪纷纷的寒冬之夜,你在冻毙于街头前点燃了手中最后一根火柴,想要获得家一般的温暖。
迷蒙之间,你出现了幻觉——火光之中看到了太奶的脸,她的脸是那么慈祥,那么温暖,那么的含情脉脉,你也含情默默的露出了微笑,想要这个刹那变为永恒。
太奶动了动手指,她挥起了手,她仿佛在向你招手,向你招手,向你招手——
然后火光里的太奶伸出手来,跟抽陀螺似的原地打了你两个大比兜。
卖火柴的小姑娘整个人都懵逼掉了。
换谁谁不懵逼啊。
不是,这个世界这么残酷的么?
“这也太tmd的傻「哔——」了。”
听到这话,顾为经觉得自己喝大了,喝出幻觉来了,他整个人也原地傻「哔——」掉了。
他愣在那里,盯着自己用草书写在纸面上的绝笔。
“此树婆娑,生意尽矣!”
他练了这么多年的书法,一笔一画之间早就尽是名家气度,又自成一体,此时此刻,情之所至,意之所至,更仿佛每个字都变成了南朝庾信眼前的那颗生意尽断的大树。
除了过于零落萧瑟,意兴阑珊之外,也许是顾为经这些年来写的最好的一幅字。
每个字都真的枯了。
他品味着这幅字,又品味着听筒里的话语。
这就像所谓的禅宗的当头棒喝,一棒子打下去没打出个高僧出来,倒是把对方敲急眼了,大和尚捂着流血的光头就要找你拼命。
品了几秒钟,顾为经怒了,绝望里冒出了团火。
他妈的。
老爷子说的这是正常人能说出来的话吗!他知道自己现在有多受伤,有多绝望么!他知道自己遭受了多么不公正的待遇么?他都已经想要给自己脑袋上来一枪了。
此情此境,就算是铁石心肠的人也该要落下两滴同情的眼泪。
结果,他爷爷在那里说的是什么冷酷无情的屁话。
太扯淡了。
安是个多冷酷的人啊,可连伊莲娜小姐都能理解他,都要抱着他,对他说——“你没有错,只是这个世界太不公平了。”
伊莲娜小姐要是听出了顾为经话语里的绝望,她会痛哭流涕,那个公主一样的女人会像《乞力马扎罗的雪》里的海伦一样,为他读书,抱在胸口喂他吃饭,穷尽所有能力就为了让他开心一点。
顾为经不给安打电话,是因为他觉得自己不需要这个了,他要做一个真正的硬汉,他要去成就伟大。
但你顾童祥算什么东西,你知道你今天能活得这么潇洒,这么装逼,全都是因为你有个好孙子叫顾为经么。
顾为经打这电话,就是为了亲亲抱抱举高高的,他想获得顾童祥的认同与共情。
就算没有任何道理,顾童祥也会认同,更何况这里有一千个道理、一万个道理,在这件事情上,他简直是一个完美的受害者。
可你竟然敢说这样的话。
这也实在太不懂感恩了。
《判决》里的那个儿子——卡夫卡笔下的自己之所以会跳河,是因为他相信自己的父亲是爱着他的,他相信只有跳河,父亲才能真正地理解他的痛苦。
他相信他跳河之后,父亲会跪在桥面之上痛哭流涕。所以,连跳河之前,他的最后一句遗言都是“我可是一直爱着你的。”
要是他觉得,跳河之后,父亲会站在桥面上解开裤带尿泡尿,顺便说一句“太傻冒了”。
卡夫卡搞不好就不跳了。
他搞不好要抓着栏杆爬回来,准备先把自己老爹揍一顿再说。
顾为经倒未必非要把顾童祥揍一顿,但顾童祥说顾为经“这也太傻「哔~」了”,顾为经也觉得顾童祥这也太傻「哔~」了。
他感受到了彻骨般的寒心以及一种被背叛般的愤怒。
这种寒心和愤怒一时之间甚至压过了心底翻涌的绝望——就在几秒钟之前,顾为经的世界还还只有绝望的洪水在翻涌,而现在,热腾腾的烈焰一下子就在汪洋之上燃烧了起来。
“你竟然不理解我,爷爷。”
顾为经嘴唇都在抖。
“你不理解我这些年来经历了什么,你,你觉得这一切都是理所应当的。你……”
这下顾为经真的又忍不住开始哭了。
他都不清楚,现在落下的泪水比起刚刚的那些,到底来得更绝望,还是到底来得更愤怒。
有两种矛盾似乎永远的横亘在长辈和晚辈的亲子关系之间。
对于长辈来说,到底要做什么,你才能理解我到底有多爱你?
对于晚辈来说,到底要做什么,你才能理解我有多努力,我有多痛苦,我又有多绝望?
这种永恒的矛盾,永恒的迷惘,又造就了永恒的痛苦。
顾为经也是久经沙场的人,被安娜的小嘴伺候了这么久,安娜多能阴阳怪气的人,顾为经都没有软过,这两逼人能战斗到地老天荒。
结果。
才两句话,顾老爷子就直接把顾为经原地淦出真伤来了。
安娜背叛他他都能接受,安娜人家有资格背叛顾为经。
但真的他接受不了这个。
你认为绝对不可以背叛你的人,绝对不可以不理解你的人,背叛了你,不理解你,这才是真正不可接受的。
大约这就是当年伊莲娜伯爵面对卡拉的感受。
你吃我的,喝我的,享受着世界上最好的条件,过着全世界人梦寐以求的生活。结果他妈的你竟敢不听我的话。
不是,凭什么啊!
一转眼。
顾为经就被老顾原地淦成伊莲娜伯爵了。
我为了你遭受了多少的痛苦,我为了你开心成为了大画家,结果你说我傻「哔~」。
不是,你这凭什么啊!
“从小我就过不了其他同学拥有的生活,练画,练画,练画,我没有游戏时间,没有休息时间,永远要努力,我接受了,你要我比所有人都努力。你要求我所有的成绩都要是A,只要考不到A,你就会发火。你既会因为觉得我业余时间占用太多而对我发火,又会因为我的业余课成绩不够好而对我发火。”
“你总是让我和其他人比,你怎么不和其他同学的家长比,我永远是所有人中最穷的那个。”
“你知道我有多少次差一点就崩溃了么,你知道我当年承受了多么大的压力么。”
“为经——”顾童祥张嘴。
顾为经根本不听,他开始一条条地翻旧账了。
“我从小就过着你安排好的人生。”
“当年顾林的事情,我就要上大学了,曹轩就要收我当弟子了,可我还是去了……为了你。”
“你知道的!我当年是真的以为自己会死在西河会馆的。”
“我不是一个奢侈的人,但我知道你喜欢摄影,所以我一挣钱了,我就给你买了相机。我知道你喜欢跑车,所以我后来给你买最好的跑车。几十万欧元,你说不开就不开,就丢在那里。那些都是钱啊,是我挣到的钱,是很多人一辈子都挣不到的钱。你成为了马仕画廊的签约画家,这是你梦寐以求的东西。你开了个人画展,这是你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你觉得这些都是白来的么?”
“你知道我经历了什么,才走到了今天么?你知道我每天过得有多么疲惫么?你完全什么都不懂。爷爷——”
顾为经绝望地摇了摇头。
往事一桩又一桩的在他的身边轰然回响。
“小时候我曾经那么崇拜过你,你知道么,小时候我曾经觉得你是世界上最好的爷爷。”
“可直到今天我才明白。”
他无声地笑了。
“原来你什么都不懂。你不懂我的经历,你不懂我的痛苦,你不懂我的疲惫。我是人,我不是一个不知疲惫的工具,我人生存在的意义不是替你把什么画稿放到博物馆里!”
“你不懂即使我绝望地想要自杀,还跑过来打电话问你,需不需要我的帮助——”
“而你——”
顾为经自言自语地说。
“爷爷,你觉得所拥有的这一切,全部都是理所应当的。”
“这是我这辈子听到过的最冷酷无情的话语。”
顾为经轻轻地说:“我的心都要死了,你听见了么。不,你是不会懂的。”
随着手中最后一根火柴熄灭。
顾为经觉得很冷。
这位想要做硬汉的大画家觉得被整个世界抛下了,觉得此刻,才像是一棵大树到了彻底枯黄的时候。
最可笑的是,他枯死的像是艺术品,最应该亲近自己的人却看不懂。
这才是真正无解的绝望,无尽的虚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