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这个国家,在有些人的心中,也许也是这个星球上,把这扇门开得最大的地方。”
奥勒目光盯着马仕三世看。
“这里是上帝的应许之地。那些被伟大的伊莲娜家族当做不信教的魔鬼或廉价奴隶,杀的人头滚滚的一穷二白,一无所有的新教徒们,可以跑过来,把那些一穷二白,一无所有的印地安人,杀的人头滚滚,当作不信教的魔鬼或者廉价的奴隶。”
“这里也应该是财富的应许之地。”
“只要掌握住了那个方法,只要找到了那柄钥匙。在欧洲沦为骗子的艺术家们,也能想办法,找到不差钱的来自世界各国的富豪敞开腰包,办一场世纪大拍。”
马仕三世眉头紧紧地皱着。
画廊主目光低垂,盯着桌子上的咖啡杯。
他觉得,要换成伊莲娜小姐在这里,那么此刻这顶画着海妖的咖啡杯就要变魔术一般的出现在小克鲁格先生的脑袋上了。
不过。
没关系。
马仕三世脾气好。
马仕三世什么也没有做。
“这么说也没错吧。美国当然是一座由美元构成的国家,无数财富的神话都在这里诞生。欲望在汇聚,叮叮铛铛,黄金女郎,叮叮铛铛,金币作响。”
小克鲁格用金属勺子的勺柄,不断的敲击着那杯冷掉的咖啡杯,发出叮叮铛铛的喧嚣声响。
“艺术的就是商业的。”
“一幅画能卖出一百万美元,他就是极好的画家。一幅画能卖出一亿美元,就算他真是骗子,他也会在瞬间变成永恒的大师。”
“更何况。”
奥勒盯着自己在勺子表面倒映出的眼睛。
“顾为经不是骗子。”
“他是……天才,他是野心家。他是艺术上的天才,他是商业上的野心家。”
这次马仕三世抬起了头。
想起了自己过去那些被顾为经压到绝望的日子,小克鲁格温柔的笑着。
“这是事实啊。”
他说。
“他在商业曾经取得过的成就,市场已经证明过了。他在艺术上曾经取得过的成就,伊莲娜家族也已经证明过了。”
“她把《油画》杂志的主编辞了,去当顾为经的经纪人,那顾为经就是天才。”
“安她总是正确的。”
“我的表姐说他是艺术上的天才,我有什么资格去说不呢?”
他看向窗外,看着那栋旧楼。
“1923年,当时最有钱、最有权势的几个商界领袖,就在那栋楼里,开了一场会议。”
“你知道他们是谁么。”
“一群真正的天才,一群真正的野心家。”
不是在问马仕三世,他自己接着往下说。
“没有任何人能说他们不是天才,没有任何人能说,他们不是真正的野心家。当一百年前,这群人聚在这里,面对着密歇根湖的时候,这些人的人生履历就已经说明了一切。”
“利弗莫尔。农场长大的孩子,14岁那年为了躲避农活离家出走,兜里揣着5美元。他在波士顿一家股票号子里当抄写员,每天在黑板上更新报价。1929年大崩盘,他做空整个市场,一个人赚了一亿美元。”
他停顿了一秒。
“施瓦布。卡内基钢铁厂的临时工,扛木桩的。那种大原木,四个人抬一根,一根一根的抬。一周的薪水几美元。后来四十岁不到,他当了美国钢铁公司总裁。再后来自己出去开了伯利恒钢铁,一战期间为整个协约国造军舰。”
“英萨尔。来自伦敦的普通文员,去给爱迪生当秘书。就是那个传说之中的爱迪生。再后来他控制的电力网络覆盖了三十二个州,六千五百万美国人的电,从他这里来。”
“卡顿。安大略省五金店的店员,来芝加哥做记账员。后来他一个人操纵小麦期货,价格涨跌都跟着他走,美国总统说的都不算。美国农业部有个小组专门盯着他。”
“这四个人,没有一个人是贵族的儿子,没有一个人的父亲认识另一个人的父亲。而他们在某一个时间点,都成为了这个国家真正的贵族。”
奥勒放下香烟。
这就是美国梦啊,真正梦幻的财富之梦,那无数文学作品里所描绘的鎏金之梦。
让一个穷小子去赌上身上的最后一粒铜板,去赢得一张去往新大陆的底舱船票的梦,去让他相信,来到这里,他将拥有全新的生活,他将成为“The king of the world”。
让一个四处躲避仇家追杀的西西里穷小子,近乎赤身裸体的的来到这个国度,成为孤儿的他并不知道,几十年后,他将会在儿孙的环绕之下,在春天的花藤边死去。
他过着皇帝一样的生活,临死前的遗言则是——“Life is so beautiful.”
被好莱坞的电影,被那些畅销小说一遍一遍又一遍所讲述的美国之梦,在这些人的故事面前,谁敢说,这又不是真实的呢?
“1923年的时候,当这帮穷小子野心家聚集在那间酒店里,俯视密歇根湖的时候。他们觉得自己已经是这个国家真正的主人了。”
“他们一穷二白的来到这里,然后获得成功,然后获得一切。”
“他们每个人都掌握了那把可以呼风唤雨的钥匙,他们每个人,都在执着的构建着属于自己的商业帝国。”
“我总是在想,一百年前,男人们聚在一起的时候,他们站在自己事业的巅峰,脑海里会想什么。”
“Fucking old money. We're the new money.”
奥勒轻声的说道。
当顾为经曾站在艺术之巅的时候,他看着那些名家的作品,脑海里是否曾想过相似的话呢?
“然后,大萧条来了。”
“然后,这群想要淦翻他妈的世界的人,全都死了。”
奥勒轻笑。
“施瓦布,靠借债度完了最后几年,死在简陋的房间里,连医疗费都是欠着的。英萨尔,点亮了六千五百万人的灯的那个人,最后成了逃犯,客死异乡,口袋里连买一张地铁票的硬币都没有。卡顿,操纵过全美国农产品市场的人,大萧条之后悄无声息,没有人记得他最后在哪里。又传说中,他最后饥寒交迫。”
“最后则是利弗莫尔。”
“哦,和那几位不同,利弗莫尔是玩股票的行家,真正的股神,所以他躲过了市场崩溃,不止是躲过了市场崩溃,他和所有人对赌,做空了整个市场,赚了一亿美元。”
“那可是1929年的一亿美元啊。这是伊莲娜家族资产的至少十倍。人们说洛克菲勒是史上最有钱的人类。利弗莫尔一场金融危机,挣了洛克菲勒半辈子的。”
“1929年的时候,他动动手指就能买下我们脚下的整个芝加哥。”
“然后1934年破产。1940年,在纽约一家酒店的衣帽间里掏出手枪,留了一张字条。”
奥勒停了一下。
“‘我的生活是一场失败。”
“叮叮铛铛。”
奥勒放下了手里的金属勺。
“黄金女郎停止了旋转,金币停止了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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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生活如此美丽。”
——(美)玛里奥·普佐小说《教父》里,唐·柯里昂死前的遗言。
“我的生活是一场失败。”
——(美)股票之神利弗莫尔死前的遗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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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JP摩根没事。”
奥勒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就像在陈述天气。
“他们曾经要Fucking的老钱没事。有些人觉得小摩根先生仅仅只是一个从老JP摩根手里接管商业帝国的富家公子,远远不如当年的老JP摩根。”
“这话说的不对。”
“因为传奇的老JP摩根也是个富家公子,他同样也是从他的父亲手里接管的摩根财团。”奥勒露齿一笑。
“也许小JP摩根真的只是一个花花公子,也许他父亲看待他始终有一种恨铁不成刚的态度,觉得他软弱,觉得他没有那种强烈的杀手本能。”
“但我想,在场老钱和新钱之间的较量里。富家公子小摩根,仍然是会是这场较量的胜利者。”
“有些人曾经风光无限过,但如今只能在历史教科书里找到他们。他们觉得自己能够挑战世界,他们觉得自己能够永远的赢下去,他们最后选择了自杀。而至今为至,摩根士丹利和摩根大通,依然牢牢掌握着全美国的财富。”
“这不是因为应许之地骗了那些人。门是真的开着的,他们出的海是真实的海,他们赚到的钱是真实的钱,他们站过的山顶是真实的山顶。”
“但海不保护你。”
奥勒把烟掐灭。
“应许之地给你机会,不给你第二次机会。风浪来了,你的船没有压舱石,你就沉了。不是因为你不够好,不是因为你不够拼,只是因为风浪来了。JP摩根们永远留一艘船在港口。穷小子出海,是因为港口已经没有他们的位置了。”
“在所有出过海的人里,留下名字的,永远只是极少数。”
“沉在大西洋底的,没有人记得。”
他没有再说话。
咖啡馆角落里有人在笑,几个女人,谈着旁人不知道的事情。
马仕三世忽然想到。
1923年,那九个人坐在海岸酒店的橡木圆桌旁,喝着酒,谈着旁人不知道的事情,大概也是这样笑着的。
那时距离大萧条还有六年,距离利弗莫尔在衣帽间掏出手枪还有十七年,他们不知道。没有人知道。
命运来的时候,周围总是有人在笑。
当他们,他,顾为经,安娜·伊莲娜在合同上签字握手,风光无限的筹备着这场展览的时候,他们也这么笑过。
奥勒没有看他,拿起桌上那杯画着海妖的咖啡杯,想了想,放下了。
“你把拍卖会放在芝加哥。”他说,像是顺着刚才的话往下想,“你希望奇迹在这里发生。这很合理,这座城市诞生过很多奇迹,很多人也觉得这座城欠他一个奇迹。顾为经那么努力的画着画,他也许觉得,他也配的上一个奇迹。”
“只是,大火也是从这里烧起来的。”
他顿了一下。
“伊莲娜家族不会来救他。马仕先生,你比我更清楚这一点,你只是不愿意承认。”
“至于顾为经——”
他从西装内袋里取出钢笔,把桌上的纸巾折了一下,在上面写了一个数字,推到马仕三世面前。
“他只有一艘船。现在这艘船正在漏水。伊莲娜家族搞不好会和你打的头破血流,去抢那艘救生的小艇。”
马仕三世低头看了一眼那个数字。
“但没关系。”
奥勒说。
“伊莲娜家族从不慷慨,但是我很慷慨。”
“我来去给你第二条船。”
第1126章 答案在风中飘
窗外密歇根湖的风还在吹,街道对面那栋旧楼的砖墙颜色深了一些,像是被什么浸透了。
马仕三世想起来那个词——Edgewater,水边。
一百年前那些在水边住着、以为自己住在海边的人,是不是也曾经坐在某个窗边,看着这片湖,觉得自己看到的是整个大洋。
他们迎着风出海,以为自己会征服整作大洋。
然后。
他们被汹涌的海浪所淹没,尸骨无存。
马仕三世又一次低头,重新了一眼那个数字,海浪和潮水一般的数子。
那是一个收购价……无比慷慨的价码。
奥勒愿意用这个数字,接手马仕画廊手里顾为经所有的债务和资产。
马仕三世沉默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