亨特·布尔之所以不喜欢这幅《人间喜剧》,就在于他看穿了这种Cosplay的行为。马仕三世在那里卖力的Cos的“达芬奇”,亨特·布尔一眼就看穿了他在想什么,他在心里是在不停的呐喊——之前那幅饱受人们质疑的《救世主》,在这里开过了展览,受到评论家们的追捧,然后在之后的拍卖会里卖出了五亿美元。
所以。
为什么就不能是马仕画廊呢?
饱受质疑的顾为经,在同样的画廊,同样的展馆里举办了自己的个人画展,然后也大受成功,在之后的拍卖会里卖出了上亿刀的银子。
哇。
听上去多么的悦耳啊!
同理,亨特·布尔只在顾为经的画稿前站了片刻,他就明白了顾为经脑子里想的是什么。
这是一种奇妙的心有灵犀。
顾为经是在Cosplay,他在Cosplay贝多芬,他在向着伟大的艺术家祈祷。他在用这幅画向命运乞求——
“看到了么。”
“路德维希·凡·贝多芬?”
“你看到了么?”
“你是从异国他乡来到奥地利维也纳的异乡人,我也是从异国他乡来到奥地利维也纳的异乡人。你曾饱受命运的折磨,我也饱受命运的折磨。你曾受到评论界的质疑,受到竞争对手的攻击,我也受到评论界的质疑,我也受到了竞争对手的攻击。”
“所以你做出了改变。”
“所以,我也做出了改变。”
“所以你要在逆境中写充满了幽默,充满了阳光,充满了英雄主义的交响乐。所以我把你的交响乐变成了画。”
“那么,最重要的是……你绝处逢生,命运并没有征服你。靠着这首曲子,你又一次的征服了评论界。所以,也请您怜悯我,也请让我和您一样……获得成功吧。”
顾为经又像命运女神祈祷。
顾为经又像缪斯女神祈祷。
顾为经又像……
曾经十八岁时的自己祈祷。
“求求您了,来自艺术的力量曾经在绝望的时候拯救了我,来自艺术的力量曾经让我打败了我觉得完全没有可能打败的敌人。”
“那么,请向曾经那样,再来拯救我一次吧。再让我打败我这个叫作亨特·布尔的老混蛋吧。”
“我可以认真的画画的,我可以画贝多芬一样的画。我可以画我年轻时候的画。”
“我可以像我十八岁时的那样,和自己的女友告别,一晚上一晚上的把自己关在画室里。我可以把几十万欧元的车,把豪奢的生活都放到一边。我可以不任何助手。我可以自己绷画布,我可以自己刷底漆。”
“我可以把自己榨干。”
“求求您了,就是这一次,就是这一次,就让我去赢吧。”
是画了一幅最好的作品,从而卖上了一亿美元的价格。
还是为了卖上了一亿美元的价格,从而画出了一幅“最好”的作品。
此间微妙的区别就在这里。
一个人,如果脑海里想的是一亿美元,那么,他真的能画出最好的作品么?这真的是一个非常非常哲学问题。顾为经在年轻的时候,就思考一件事情,如果一个画家在画画的时候,脑海里想的是“富兰克林”。
那么。
问题来了,他到底研究的是绘画是艺术品呢,还是在那里研究的是如何搞定变色油墨,怎么画出真正原版美钞的味道呢?
年轻时提出的问题,射中了顾为经自己。
顾为经最终也变成了那个,只有命运许诺给他黄金做为奖励,他才愿意小心翼翼的从沙滩里尝试探出头的人。
贝多芬在他的第二交响曲里表现出了非常多的情感,有反抗、有幽默、有诙谐、有英雄主义,有不屈从。
所以。
贝多芬成功了,所以贝多芬充满了英雄主义的精神。
顾为经将这么多情感都画在了画布上,他模仿贝多芬模仿的惟妙惟肖,可最终,他层层包裹了这么多层外套,内心里却只是在说一件事——
“求求了。”
“我向你祈祷,我向你乞求。”
“给我和贝多芬一样的成功吧,让我像贝多芬一样,被人认可吧。我都这么努力了呐,我都像十八岁时的自己一样画画了,该让我赢了。就这一次,就让我赢吧。”
而这样的行为,本身,就是和贝多芬的第二交响曲,和“扼住命运的咽喉”,完完全全表现出了相反的含义。这本身就是反贝多芬的。
这……
实在是太让人悲伤了。
面对命运,面对豪哥,十八岁时的顾为经举起手指,说——
“I FUCK YOU!”
十年之后。
再次面对命运,面对另外一位对手亨特·布尔,顾为经一边在画布上画画,一边轻声的念着。
“I BEG YOU!”
“I PRAY YOU!”
太让人感慨了。
这和那些倾家荡产,把房子全都压上了,然后企求最后梭哈一把,一定要梭哈出个好结果的赌棍,有什么区别?
亨特·布尔不能认输啊。
他可以向着曾经的那幅《人间喧嚣》认输,但不能向这个乞求他的人认输。
这是对曾经的那个顾为经巨大的不尊重。
亨特·布尔可以输,真的,他可以输,他跑来就是准备打死顾为经的,但要是被顾为经打死……亨特·布尔也接受。
亨特·布尔不光接受,他还要大喊一声。
“打的好。这才够摇滚。”
可他怎么能在这幅画前认输呢?
他可是MJ的粉丝。
亨特·布尔可以被顾为经给淦死,但他这么摇滚的人,他怎么能被顾为经给求死呢?
第1112章 哈利路亚、哈利路亚、哈利路亚
顾为经画的真的很好。
惟妙惟肖。
嘴臭如亨特·布尔都不在那里骂“臭狗屎”了,连布尔先生都要竖起两根大拇指……说一声,恍若贝多芬在世——这是顾为经过去整整十年里画出的最好的画作,甚至没有之一。
顾为经在这张画上花费了如此之多的心血,他是如此的想要打败亨特·布尔……说这样的画是臭狗屎是对这幅画的不尊重,说画出这幅画的顾为经是在那里屎壳郎滚个球是对顾为经的不尊敬。
倘若这是一场Cosplay展览。
那么,顾为经绝对有资格去拿冠军,卓别林在模仿卓别林比赛里拿了第二名,贝多芬也在模仿贝多芬的比赛里拿了第二名。
他是被命运置于绝境的人,他是站在第十二回合的拳台上摇摇欲坠的拳手。
他是贝多芬。
他也是西西弗斯。
顾为经真的请到了年轻时的自己降临到了这具十年之后的躯体之上,他真的叼着根画笔,企图奏出命运的强音,他真的吱呀吱呀的推着价值上亿美元的巨石,逆着命运的强大势能重新向着山巅滚去。
顾为经……他真的……画出了“原版美金”的味道!
顾为经几乎成功了,甚至连萨拉,《油画》的艺术总监,曾经见证过二战之后艺术市场所有兴衰跌宕的老太太,艺术央行的现任行长,耄耋之年的人肉验钞机,最初都没有看出这幅画有什么问题。
萨拉看到《人间喜剧No.3》的那一刻,她心里所想也是全方位升级版本的《人间喧嚣》。
哪哪都画的好。
哪哪都挑不出错来。
顾为经几乎就要成功蒙混过关了。亨特·布尔却还是一眼就看出了真假,他只花了一瞬间,就把藏匿在笔触之下的小心思,给窥了个淋漓尽致。
因为,亨特·布尔,他也是个资深的Coser啊。和顾为经一模一样,亨特·布尔也希望靠着去模仿别人,去尝试获得勇气和力量。
“你想用我的咒语去打败我么?”
“破特?”
他在作品上嗅到了完全一模一样的气息。顾为经这才哪里到哪里,顾为经只尝试了一幅画的时间。亨特·布尔已经尝试了十年、二十年、三十年。
可别人的金币就是别人的金币。
别人的金币凝结着他的汗水,他的鲜血,他的眼泪。
除非它已经变成了真正属于你的事物,否则,你无法用从别人的口袋里“偷”来的金币,买到属于你自己的救赎。
顾为经没有真正的把贝多芬的交响曲变成自己的东西,他听了一千遍,听了一万遍,听到了不是对于逆境的反抗,而是对于成功的许诺。顾为经卖力地画着画,卖力的滚着球,但在花岗岩的坚硬纹理之中,那幅画,那颗巨岩,却是完全空心的。他搞定了画面风格,他搞点了纹理,他搞定了笔触……他搞定了变色油墨。然而,假钞就是假钞,山寨的钞票就是山寨的钞票。
它就是不会拥有真实的购买力。
世界上只有一个存在,能够许诺你命中注定的成功,能够许诺你命中注定的幸福。遗憾的是,那个存在并不是贝多芬。
那个存在,甚至不是活生生的人。
那位老人家,他叫上帝——The God。
顾为经真的努力了,他努力地画着画,他努力挑战着命运,他努力哼着第二交响曲的曲调……可……实际上,他只是在那里一遍一遍的唱着“哈利路亚、哈利路亚、哈利路亚。”
这么唱,这么画,未必不行。
问题在于不能双标。
因信称义。
如果世界上没有一个共通的标准。那么起码你要信你自己所说的一切,起码,你要践行自己所定下的准则,无论是对别人,亦或是对自己。
今天摆在这里的画,要是名字叫做《救世主》,要是顾为经就是Cos达芬奇,就是要呼唤命运的慈悲,呼唤万能的圣光降临于世,拯救他的灵魂于苦海之中,那亨特·布尔也就认了。
可顾为经要Cos“贝多芬”,要画“命运交响曲”,要像曾经的自己那样仰天大笑,狠狠的扼住命运的咽喉。
那这幅画到底算是怎么一回事嘛?
十年以前,顾为经可酷了,他指着豪哥的鼻子骂的可欢了。
说你是一个懦弱的人,说你是要下地狱的!说你无论怎么烧香念佛,怎么请金身佛陀,怎么请泰国来的高僧给你讲法。大乘佛教,小乘佛教,上座部佛教,下座部佛教。信主天父还是基督,漫天神佛全部都一一求遍了。
告诉你。
没有用!
你还是不敢面对自己千疮百孔的心,你还是不敢把脑袋从沙子里拔出来。有些东西就是求不来的。我今天把话和你说清楚,烧多少香,拜多少佛,你就是不可能去念着“Life is so beautiful!”死去。
那么,到了十年之后,亨特·布尔要是到了最后,被顾为经给求死,给烧香拜佛,一遍遍的反复去念“哈利路亚、哈利路亚、哈利路亚”给念死。
这玩意到底算是怎么一回事嘛?
亨特·布尔不生气,不愤怒,他只是觉得很悲伤。
他觉得就这样了,不会更好了,顾为经不会了,他也不会了。每一幅油画,在经历了很多很多年之后,都会氧化,都会磨损。
每一个人,也是如此,所有拳王都会老去。
这是万物的法则。
亨特·布尔转过身,他没有什么再一次把顾为经狠狠地踩在脚底的欢喜,打败这样的敌人就像打败明日的自己,有什么意义呢?
顾为经的成功不是顾为经的成功,他把顾为经踩在脚底,也不是他把顾为经踩在脚地。
这不是艺术打败了艺术,而是系统战胜了系统。一部绘画的终极机器,战胜了另外一部绘画的终极机器。
仅此而已。
他只是觉得意兴阑珊。
亨特·布尔拨开人群,向着展厅的门口走去。经过那幅《人间喧嚣》的时候,亨特·布尔又停住脚步,他侧过头,和画布上那个垂死的男人相互对视。
“从那里……到这里。”
布尔先生的手指指过顾为经年少时的画室,指过他的那些练习作品,指过《紫藤花图》,最后落在了《人间喧嚣》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