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让人不屑,这让人看不起。”
“所以……我的评价是,那些是狗屎一般的作品。”
“人格上的坠落?”萨拉想了想,她伸出手,比做了三个高低的阶梯——“就像佛洛伊德学派的人格模型。”
“超我,自我与本我?”
亨特·布尔摇摇头,他也向萨拉一样,伸出了手,比做了三个由高到低的阶梯。
“英雄!”
布尔先生的手指放在最高的位置。
然后他又把手往下挪了一点。
“人!”
最后,他又把手挪到了最下方的位置。
“臭狗屎!”
英雄、人、臭狗屎——男人给出了来自亨特·布尔学派的精妙发言。
“而现在——顾为经真的很努力了,他发自内心真心实意的画着画,他想要画出自己所能画出的最好的作品,甚至……他尝试着画出比自己所能画出的最好的作品,还要更好的作品。”
“就在这个时候,就不应该嘲讽他了。”
“当一个人想要成为曾经的英雄,当一个人努力的在从骨子里榨取出力量来,可他还是只搞出了可笑的画。”
“那么,就说明他是个白痴。”
“一个人在那里拉狗屎,这是让人不屑的事情。可一个人是白痴,那就只是让人感到同情……尤其是……他是顾为经,那就让人感到无比的悲哀了。”
亨特·布尔的眉头也随着语气,一同低沉,向是成为了一个“囧”字。
“一派胡言!”马仕三世急了。“你根本就不是来认真的欣赏作品的,亨特·布尔,我知道你对顾为经有偏见——”
亨特·布尔根本就不理对方。
“那可是顾为经啊!”
亨特·布尔喃喃自语,萨拉说的对,他对顾为经有那么大的意见,就是因为他曾经被顾为经所吸引。
一个曾经勇敢的人在温柔乡里拉着狗屎,这固然是让人轻蔑的。可一个曾经的英雄变成了白痴,这怎么能不让人感到绝望呢?
“十八岁时,他是那么有勇气的一个人,现在。”亨特·布尔伸出一根手指,现在,他终于转过了头,看向了马仕三世。亨特·布尔的手指跟随着他的视线一起偏移,最后,停在了画廊主的鼻子上。
“他变得和这路人一样了。”
布尔先生对着萨拉说道。
“他成为了一个白痴。”
马仕三世被噎了个半死——唉,你这个人好没有素质,都是这么有身份的人啦,怎么能当众指着鼻子骂野街呢——他的脸上出现了愤怒的神情。
“我不是在骂人。”
“白痴,白痴,白痴。”亨特·布尔喃喃自语,“白痴不是羞辱人的词汇,它只是一种……非常经典的艺术形象,哪里会没有白痴呢,每个伟大的作品里都有白痴。”
“你说——他会是梅诗金公爵一样的人?”萨拉说出了那个文艺史上最著名的白痴,来自伟大的陀斯妥耶夫斯基的代表作,那本书的名字就叫做《白痴》。
“不。”
亨特·布尔摇摇头。
“恰恰相反,我说的是……原本,他是梅诗金公爵那样的人,现在,他则成为了加尼亚一样的人。”
《白痴》是陀氏笔下最好读的作品,剧情本身并不复杂,在远方疗养的梅诗金公爵回到了莫斯科,在火车上他听到了一个故事,一名出身贵族的绝色美女娜斯塔霞从小被富豪托茨基包养,饱受折磨,后来,托次基为了解决这个麻烦,决定掏一大笔钱,让卑鄙无耻的加尼亚娶了自己的“情妇”娜斯塔霞。
整个故事就是围绕着火车上这个这传言展开的。
书名所谓的“白痴”指的就是主人公梅诗金公爵,顾名思义,他就是一个白痴,从小就患有一种治不好的精神疾病,类似于羊癫风、舞蹈症以及癫痫的混合体。
然而。
实际上,梅诗金这个角色,却是一个绝对美好的角色,拥有圣徒一般真挚的心。这个角色一般认为,源于整个沙皇俄国东正教文化里的经典“圣愚”传统,一个看上去是白痴的圣贤。像是那个著名的妖僧拉斯普汀,一个典型的文盲农夫,能成为沙皇的秘友,皇后的导师与精神支柱,上流宴会的座上宾,也完全是因为这样的传统。
至今,都还有人认为他是圣人。
而在陀氏的笔下,梅诗金就是真正意义上的圣人了。而加尼亚,则完全是他的对照组。
一个是看上去向白痴一样的圣人。
一个是看上去向圣人一样的白痴。
第一部《白痴》的故事里,每个角色似乎都有可爱可悯之处,真正小丑的就是这个加尼亚。他是绝色美人娜斯塔霞的未婚夫,他曾经有机会娶到将军的体面女儿阿格拉娅。可所有人最后都瞧不起他,鄙夷他。
大家都不把他当人看。
大家都把他当成小丑一样戏弄。
大家都爱梅诗金公爵,而正如小说的介绍那样,提到加尼亚——则是“卑鄙无耻的加尼亚”。
但这件事情最让人感到叹息的是,卑鄙无耻的加尼亚也不是那种纯粹的坏人,也不是那种纯粹的白痴。
陀氏笔下更接近真正的坏人是那个包养情妇的托茨基。陀氏笔下更接近真正的白痴的可能是那个将军。但这两人——情妇跟他闹,托茨基就干脆找个好人家把她嫁了,还双手奉上价值十万卢布的嫁妆。而将军总是在哪里吹各种各样的牛皮,然后又立刻被人揭穿——在行文里,你偶尔会觉得这两人还挺“可爱”的。
唯有加尼亚。
他出生在没落的家庭,希望靠着婚姻拼命的往上爬,希望能够带领家人过上更好的生活。
他年轻,他英俊,他有才华,他精明能干。
他在社会里不停的来回挣扎。
他既有强烈的自尊,又有强烈的自卑,他既向往体面的生活,又无法割舍对于美好精神的向往。他既把家人,把妹妹当成自己的所有物,又在某些时刻,抑制不住会对家人感到强烈的关心。
这真的是一个非常非常经典的人物形象,很有法国式的气息。翻看巴尔扎克的《人间喜剧》读一读,横过来,竖过去。既精明又痛苦,既充满厌弃,又要跑去拿着家里仅剩的钱,定做一身礼服和伯爵小姐姐跳舞,最重要的是……准备靠和富婆结婚,逆天改命。
一大堆主角都是这个模子刻出来。
这完全是一个绝对标准巴氏的法国主人公。
也不差,俄国本来就受法国文化的强烈影响,甚至陀氏整部作品里,所有的宴会沙龙里,所有的上流人家们都是在不停的说法语。
但巴尔扎克和陀斯妥耶夫斯基,大文豪巴氏和大文豪陀氏,《人间喜剧》以及《白痴》——两人都是世界上最顶级的创作者,两个人都写出了世界上最著名的作品。
但是这却是命运的两种分野。
第1109章 主角与主角
正如那个经久不衰的名句——没有人单独存在,每个人都生活在不断流动的历史里。
收藏家曾经以为,这会是一个属于顾为经的时代。他是曹轩的学生,经纪人是安娜·伊莲娜,买他的画根本就没有任何理由不会发财嘛!所以,无论顾为经画出什么样的画,都会有一堆人追在屁股后面抢着要。
现在。
大家忽然意识到,这个时代的艺术主题有可能是亨特·布尔,至于顾为经?他不过是亨特·布尔人生之中的那个注脚,而且还是反派注角。他所有金光闪闪的履历,只是为了反衬亨特·布尔王者归来的伟大。
在拍卖会上准备去买丘吉尔的名人手记,帝王手稿,结果转过头来一看,发现卖家发成落榜美术生的了……这不麻了吗不是!大约只有在什么《高堡奇人》的末日宇宙里,这样的作品才会值钱。
亨特·布尔只需要让大家意识到这种可能性的存在,顾为经的价格就会噌噌噌不断的往下跌。一个尚且不满30岁的画家,几乎不可能撑得起这么高的价格,收藏家所买,投资者所投资的更多的是这个人的未来。
一旦这样的未来并不存在。
市场就会迅速崩盘。
即使大家已经意识到了,他们所正在目睹这段艺术史的主角就是顾为经,而且,这本书不是什么糟糕至极的《我的奋斗》,不是什么《亨特·布朗传》,而是《来自艺术的力量,顾为经与安娜·伊莲娜:从心而终》。
可谁又能知道……这到底是一本什么样的书呢?
起码。
此刻正在人群里,听着亨特·布尔和萨拉交谈的罗伯特·肯特,并不确定这是一本喜剧还是一本悲剧,他正在担忧着他的这本传记故事……是不是随着这场展览的落幕,便要一起宣告完本。
哈姆雷特死了,奥利菲亚疯了又死了,罗密欧与朱丽叶死了,李尔王、考狄利娅、高纳里尔和里根、葛罗斯特伯爵、埃德蒙、埃德加……通通通通全都死了。
罗伯特曾经有一次和顾为经与安娜交谈的时候,提到了他们两个那次在新加坡落水流落荒岛的经历。伊莲娜女士跟他说,她觉得他们两个人相遇的故事一直都很有戏剧感,这就像《暴风雨》式样的故事。顾为经则说,知道么,他们有些时候,会私下里排演一下话剧,用莎士比亚的台词彼此对答。
“我就算见到了蒙古太家的跋扈狗子都会生气!”
顾为经斜着眼,瞅着奥古斯特追着阿旺的屁股,在地板上哒哒哒的跑过去,于是从沙发上站起身。
“有胆量的!好汉生了气就应当站着不动,逃跑的都是孬种。”
安娜慢条斯理地答道。
顾为经重新又在沙发上坐了回来。
罗伯特想表现的专业一点,一般情况下要绷住,特殊情况下也要绷住。
但罗伯特这次实在是没能憋着,直接哈哈的笑了起来。他是在英国大学毕业的英语文学系的毕业生,莎剧算是最瓷实的看家本领了。他马上就听出了两个人互相念的全都是《罗密欧与朱丽叶》里的台词对白。
顾为经表达了对于自家猫咪被欺负的不满,准备过去帮猫打架。
结果一句话,就被安娜给喷了回去,既按住了顾为经,又暗戳戳指责那只狸花猫被狗子追着跑,不算好汉!
对面的男人和女人也没有绷住。
一起笑了起来。
那两年,顾为经的身价已经起来了,正是他的声名大噪的时候,他在全球的粉丝越来越多,被收藏家追在屁股后面捧着。
洛阳纸贵,为经难求。
他和安娜是整个艺术世界里最有名的两位金童玉女。那天,罗伯特见到他们的时候,正是一个午后,明黄色的阳光透过腾腾的白色薄帘打在他们的身上。
光线被空气乳化,恰好形成丁达尔效应似的光柱。
男的儒雅倜傥。
女的俊美绝伦。
那一瞬间,罗伯特·肯特觉得这真的好像是在看一出现场版本的莎剧一样。艺术史的分分秒秒,像是一条缓慢流动的长河,正在他的眼前的光柱里流淌。
艺术史的所有可能性,正都包含在眼前的分分秒秒之中。
可就在下一刻。
在那个所有人都在大笑,在那个极尽欢腾的瞬间的下一个瞬间,没有任何来由的,罗伯特感到惶恐与不安。
他一瞬间感到了颤栗,觉得有一股冷风从自己的身上吹过。
罗伯特扭过头看去,窗户关得好好的。他又转过头,看见顾为经正在茶壶里倒茶,安娜正在一边看着顾为经微笑,一切都安详快乐的如同往昔。
他很久都没有说话。
顾为经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他把茶壶放下,转过头来问罗伯特怎么了。罗伯特摇了摇头,说没事,他想问的问题已经全都询问完了。
一段时间里。
罗伯特都完全无法解释他那一刻不安的原因,他甚至觉得那种感受完全就是幻觉,把它抛在了脑后,几乎遗忘了干净。
后来,准确说——是一个多月后的4月10日,罗伯特记得这个特殊的时间点。罗伯特在南安普顿上的大学,南安普顿的大学不算什么特别有名的学校。整座城市里最有名的除了它们的足球队以外,还有便是它们的港口。
南安普顿港是英国第二大轮船港口,以及第一大的汽车进出口贸易港口,每年有几千万吨的货物在港口里进进出出。
一百多年前的1912年4月10日,那艘历史上最为庞大的游轮,以古希腊神话传说里的巨人为名的“泰坦尼克号”就是从这里鸣笛起航,开向遥远的新大陆。
所以。
每年到了这个时候,当地总是会有一些历史及电影爱好者,举办一系列的纪念活动。那天,罗伯特正在开车,广播节目里的嘉宾谈到了那次航行的时候谈到了一则乘客的回忆。
那位后来获救的游客说……
就像电影里展现的一样,这种万吨巨轮的上层甲板极尽华美,有电梯,有厚厚的羊毛地毯,有纯银的餐具,十几吨重的水晶吊灯,来自斯坦威的三角钢琴,来自东方的瓷器——所有的这些都是白金之星游轮公司为了泰坦尼克号专门定制的奢侈品。当时的头等舱乘客,也像电影里所拍摄的那样,来自欧洲的老钱家族,一连串的人的名字里都有着特、德、冯。来自新大陆的钢铁大亨,或者类似梅西百货创始人这样的首富级人物。
每天晚上,有乐队演奏音乐,有舞会,甚至还能收到来自纽约的马球比赛的消息。
泰坦尼克号又实在太大了。
它航行起来,没有任何的不安感,没有剧烈的晃动,没有蒸汽轰鸣的噪音,就像一块漂浮在大西洋之上的繁华大陆。
有一刻,看见了眼前的这一幕,那位乘客忽然之间,就感受到了无比强烈的不安。
没有任何理由。
那是一种对于繁华的强烈不安,他在回忆里说,这太美好了,美好的像是在海上的天国,它就不像是会在人间出现的场景。
“神会毁灭它。”
那个人说道。
这一瞬间,罗伯特回忆起他采访顾为经和安娜·伊莲娜时候的感受,他明悟了那一刻,自己心中没有来由的不安到底源自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