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妈的,他就算不是Lord.Gu,Sir.Gu,但起码是Mr.Gu.
他都是堂堂Mr.GU了还整天跟别人玩轮盘赌,玩不是你崩了我,就是我崩了你的牛仔决斗,这不是脑袋想不太开嘛!
所谓文章憎命达,人们在那里狂喷,毕加索晚年只是在一遍一遍又一遍的重复年轻时的自己,大约就都是这个道理。
顾为经听过师兄说过,唐宁那个著名的回呛曹轩的故事,老师用潘岳举例证明“心画心声总失真,文章宁复见为人”,结果被唐宁给顶了回去,说老师说的不对。
别的不说。
这一点上,宁师姐从小就要比他有思辩精神。
当年老师夸奖自己的时候,小顾同学就光顾着在那里美去了,没顾的上想太多。曹轩说他逃脱了“美学的诅咒”。老师一说,他就觉得自己好棒好棒。
可是嘛。
今天也开始读了很多书的小顾同学,很想给老师反过来讲一讲差不多杨广他老杨家的老对手北齐老高家皇帝们的故事。
多么好的一个对照组。
北齐著名的超级大奸臣,弹琴的高手和士开找到了武成帝高湛,谏言道自古帝王,尽为灰烬,尧、舜、桀、纣,竟复何意?陛下意少壮,恣意作乐,纵横行之,即是一日快活敌千年!
和士可说,陛下呀,历史上所有人终究都会化作一抔黄土,管你是尧舜还是桀纣,又有什么区别呢!如今天子这么年轻,正应该要抓住宝贵的机会。
你这个年纪,不明白你怎么能够睡得着觉哒!听臣一句劝,赶紧起来Happy啊,我们去尽可能的享乐吧,这样,就算仅仅只活了一天,便也足可以比得上活一千年的快活。
史官记载,武成帝高湛的反应是“帝大悦!”
皇帝拍着大腿,表示说的简直太有道理了,于是直接原地马上开摆,醉生梦死的天天的快活去了!尽管这位高湛人看上去很颠,历史学家后来在整个老高家的皇帝谱系里眯着眼睛横着看,竖着看,一页一页看过去,觉得满纸都写着“精神病”三个字。
不过。
精神病、疯子、这类的词汇难道不是很多人心中充满艺术细胞的证明嘛!
无独有偶。
历史记载,这位荒唐的武成帝高湛,确实是一个极善音律的人,和士开也恰好是因为弹了一首好琵琶从而得到了皇帝的宠幸。
曹轩说……顾为经没有杨广式的诅咒,那么,顾为经想问,武成帝式的诅咒呢?路易十五式的诅咒呢?
对于一个个性软弱的人,能有差不多的结局就接受的人来说,这样的诅咒,又怎么能够逃的开呢?
这件事最棒的在哪里?
这件事最棒的地方在于,顾为经他压根就不是狗屁的皇帝啊!
当年,顾为经通过舷窗看着波音737在机场起飞,看着城市越来越远,越来越小的时候,他就在心里想,未来还会这么乱么?会不会有一天,所有的战争都不再会发生,所有犯罪从这个世界上消失,每个孩子都能有一张安稳的书桌,每个人都能活在阳光下,都能在和平里安稳的活下去?
这样的日子真的会到来么?
要等多久呢,等一百年还是一千年?
顾为经觉得他不知道。
他那时便觉得真正勇敢的人,真正坚硬的人,真正的英雄,应该要为全人类的团结,全人类的解放,全人类的大同,为了某种属于人类的终极理想而奋斗终生。无论身在哪里,无论需要一百年,还是一千年。
但他不是,他是个但凡有能接受的选择,能有个温柔的幻想乡,就直接开冲的人。
所以,从西河会馆里出来,他就直接飞走了。
后来。
在学校里,室友对维克托和顾为经说,要照顾好自己,这世界上有种种幻象,种种谎言,不要被轻易的所骗了。
说的真好。
维克托也要比顾为经更敏锐。
这些年顾为经算是有些明白了,真的勇士敢于去面对惨淡的人生,世界上只有唯一的一种真正的英雄主义,那就是认清生活的本来面目之后,依旧还去热爱生活。
在德国生活的这些年。
他看到了新右翼的崛起,他看到了国家的撕裂,他看到了种种被繁荣掩盖的歧视,他看到了在笔直不限速的高速公路和《浮世德》的作品之下被掩盖的问题,他看到这个世界正在越发变得支离破碎。
历史永远都在循环。
人们在不停歇的摇摆。
顾为经发现,人其实都是人。他年少时,在心底的某一处,会觉得一趟飞机,一趟航程,一觉睡醒就来到了一个完全不一样的地方是一件极为天真的事情。
世界还是那个世界。
人均年收入几百美元,和人均年收入五万五千欧元的地方生活的都是人。
一样的勾心斗角,一样的争名夺利。
谁也不比谁更高级。只是金钱是被铸造的自由,收入更高的地方,也许能拥有更大的自由,去选择自己的生活仅此而已。
所以,越是这样的生活,顾为经就越困惑。顾为经越是过着阿德里安式的艺术人生,他就越想起豪哥。
要是十八岁的时候,他对豪哥说——
“我没办法了,你杀了我吧,可我就是tmd瞧不起你。”
十来年过去了,在地球上转了一个圈,出走半生,到了而立之年,他最后总结出的两条人生的至理名言是——
“凭什么就伊莲娜家族可以热爱艺术啊?我卖的是假画,伊莲娜家族摆的是真画,可我们之间有任何区别么。他们只是生下来命更好,更有钱罢了。我要是生下来,家里便有十个世纪也花不完的钱,那我也热爱艺术啊!我也可以当个圣人。”
“国会山参议员也杀人,凯,国会山参议员也杀人。”
那这真的实在是太过黑色幽默了,足以去竞选地狱笑话排行榜第一名。
当年分别的时候,豪哥跟顾为经说……他太年轻,因为年轻所以纯粹,因为纯粹所以无所畏惧,但你知道么。
总有一天。
当你也遇到某些命运施加给你的难题的时候,你就会明白我在说什么,你也会幻想着自己能够大醉一场,然后念着“Life is so beautiful!”死去。
顾为经不想明白豪哥在说什么,顾为经不想去懂,他总会觉得这个世界不应该是这样的,道理不该是这么讲的。
可道理就是这样的。
道理就是如果一个人有十个世纪也花不完的钱,那么他也可以热爱艺术。
道理就是……国会山的参议员也杀人。
顾为经总想在这里挑出一些错来,他可以啪啪啪的狂扇豪哥的脸,可以像十八岁的时候那样坚定的反驳豪哥,但他就是挑不出错来。
会不会有一天,他也会专门找一个架子出来,在窗边摆放一本《教父》?
要知道。
顾为经甚至可以比豪哥做的更好。豪哥也仅仅只是科波拉和《教父》的粉丝,花重金收藏了一套老胶片,一个当年片场所使用的柯达电影镜头而已。而顾为经则是见过科波拉本人的。
文艺界的名流圈子就那么大。
毕竟是堂堂的Mr.Gu,无论是拍摄《教父》三部曲的大导演科波拉,还是扮演教父的奥斯卡影帝阿尔帕西诺,顾为经都曾当面见过,还有过交谈。
那一刻,顾为经本来想私下里谈谈这件事,问问在1972年拍摄出好莱坞最伟大电影之一的导演,和那位盯着妻子黑色的眼睛,告诉她参议员也杀人的冷酷的唐,到底会怎么看待这件事情。
他们会有什么不一样的见解么?
临开口的时候,顾为经又打消了这个主意。
“都一样。”
顾为经想。
都一样。
在书架上摆放一本小说和胶片想要获得启迪,和跑去想要把电影的导演和角色从荧幕之上拉出来,当面获得启示。这两件可能没有什么本质的不同,前者所解答不了的困惑,后者可能同样也解答不了。
因为——“我在墙上挂一幅假画,和伊莲娜家族在墙上挂一幅真画,难道有什么不同么?”
这又直接回到了顾为经所总结出来的人生第一定律,如果你自己没有思考,那么财富就带给不了你任何的答案。
有些问题你只能自己思考,终极机器直接告诉你的终极回答,本身毫无意义可言。
顾为经以前只能对着《教父》的书沉思,对着豪哥沉思,顾为经现在能当面直接抓着脖领子,询问“迈克·唐·柯里昂”问题,说——“为了正义,我们必须要求助唐·柯里昂”。
可这并不意味着顾为经比起曾经的自己更强了。
相比十八岁时的自己。
顾为经未必就有任何的长进,甚至,他变得更加困惑,更加迷茫。
顾为经又把目光落回手里的张岱的散文集上了,张岱也是一个迷茫的人,顾为经觉得佛家八苦,张岱则总结出了人生七不可解。
他的一生经历了由贵入贱,由尊入卑,家道中落,文武颠倒,宽猛失度,缓急失当、智愚浑杂。
年少时一连十二个“好”。
年老时则又是一脸十二个“不”。
学书不成,学剑不成,学节义不成,学文章不成,学仙学佛,学农学圃俱不成,为败家子,为废物,为顽民,为钝秀才,为瞌睡汉。
直至为死老翁。
思来想去,顾为经也要成死老翁了。
第1104章 顾为经的小宇宙
张岱以一个顶级贵公子的身份来到的人间,以一个死老翁的身份离开了人间。
他出生的时候,应有尽有。
他死的时候,一无所有。
正因如此,张岱晚年生活的那种挥之不去的“梦感”,极其的容易理解。
而顾为经呢?
他做为一个被父母抛弃的小孩子出生,他出生的时候一无所有……好吧,这就太傲慢了,孤儿院里的那些小孩子才是真正意义上的一无所有。顾为经从小跟爷爷长大,自家老爷子尽管没上过大学,但能画国画,能懂油画,爱读海明威,能很流利的说三国语言,怎么也算是一个二流的知识份子。
他家还开着一家不温不火的小画廊,未曾大富大贵,也未挨饿受冻。
所以。
顾为经就是出生在一个文化上是二流知识分子,在财富上属于二流中产阶级的家庭。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离真正的大富大贵差的远,离真正的一无所有差的还挺远。
不过。
读书读的多了以后,顾为经便知道,像晚年的张垈这种,说是穷困潦倒不假,说是常受“饥馑之忧”不假,只余一方残砚更不假。
这通通肯定不是假话,但代入明末清初的时代背景,大约也能称一句“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离真正的一无所有可能也差的还挺远。
所谓二十四史非史也,乃二十四姓之家谱。翻开古时候的史书,往往就是0.01%的人,填充满了99.99%的故事。
绝大多数一无所有的人是很难在历史书上留下自己的故事的。
承载最多不公的人,读来读去,也就无非是什么大旱,大涝,杨州十日,嘉定三屠的背景板而已。
洪督师抖落衣服上的一粒灰尘,都会被大书特书。钱谦益怎么跳河怎么上吊,会像是跳梁小丑一样被人取笑,平西王吴三桂怎么用弓弦生生绞死了永历帝……
有些时候。
你会觉得历史是公平的,固然一时春风得意,权势渲天,可百年之后,二百年之后,历史终究会给一个相对公允的评价。该上《贰臣传》的上《贰臣传》,做为文人领袖钱谦益大约也想不到,他死后会被写了四万多首诗的乾隆皇帝在诏书里吊起来骂。
可有些时候。
又会觉得历史真很的残酷。
英雄的归英雄,小人的归小人,或忠或奸,或贞或佞,似乎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归宿,每个人都能找到自己的评价,甚至还有人能设身处地的去想想种种的“无奈”。他们所做的事情,都会被史书一笔一笔的记下来。
后人读起来或快意,或痛恨,或午夜梦回,三声叹息。但那些真正无奈的人,真正翻滚而落的一颗颗头颅,那些无可奈何又无能为力的人,却只是字里行间里漫散的飞灰。
在大陆的另外一边。
马孔多在下雨,伊莲娜家族在热爱艺术。
伊莲娜家族的所有光辉,所有痛苦,所有的成就和所有的无奈,他们和艺术家们高谈阔论的故事,都会被历史学家一笔一笔的记下来。
伊莲娜家族正在那里热爱艺术的时候,美国商人租走的封地之上,随便一次矿难就会死几十个人,那只是简简单单的几个字。这样的事情,在整个工业革命的时代,每一天,每一个地方,都在发生。
别傻了。
马孔多下雨很正常。
伊莲娜家族热爱艺术也很正常。
改朝换代兵荒马乱的年代,真正一无所有的人大约就像朱重八同学那样,一家人一大半都直接饿死了,做为堂堂开国之君,整部《明史》里却连朱重八的亲姐姐的名字叫什么都没有过记录。
而开局一个碗的重八同学,大约是没有心情像是张岱一样,还有闲情逸致搞搞艺术创造的。
晚年的张垈和当年的富贵人的日子相比,那可能生活条件就和乞丐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