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之前的话有说错么?”
布尔先生忽的出声,询问萨拉。
“你指的是什么?”
“关于顾为经的评价。”亨特·布尔转过头,认真的看着萨拉:“我觉得他就是在做着狗屎一样的东西。这不是侮辱,这就是客观事实。”
“这个世界上,每天都在做着狗屎工作的人有很多。”艺术总监回答道。
“但不该是顾为经。”
亨特·布尔轻声说道:“他是不一样的。”
“艺术家的归宿不该是什么伯爵家里的座上宾,不该是被欢欢喜喜的封个爵,每天就住在城堡里。成为什么保罗爵士,达利侯爵,不该是这样的。”
“这样的故事,整个欧洲艺术史上到底上演了多少次?每个人踏入行业,最希望的就是有一天,能够成为上流沙龙里的弄潮儿,成为国王的密友,开完沙龙开舞会,开完舞会,就和漂亮的伯爵夫人偷情。”
“这样的愿望,这样的故事,被讲述了一万遍,还有什么魅力可言呢?”
布尔挠了挠脸。
“你觉得一幅在高级餐厅的金叉子上画道道的作品,无论技法多么伟大,都可以算作一幅伟大的作品么。你认为世界上最伟大的作品,就是呕心沥血的成功在吃牛排的餐叉上刻了一万道的作品么?”
他问《油画》杂志的艺术总监。
“如果你不这么认为,那就说明,我对顾为经的评价没有错。我并不为了我的行为,感到任何的后悔。即使你不支持我。”
萨拉想了想。
“我并不是让你一定要喜欢顾为经,我是在说,你在心里已经想要去‘摧毁’顾为经了。你抱着这样的决心来,那我们有什么必要真的走进那间展馆去呢?”
萨拉伸手,指了指车窗户外面的国家画廊。
“如果你心中已经有了一篇艺术评论,你已经把这篇文章画上了句号,那么,你还有什么必要去看一看作品呢?这是在浪费时间,你只会在作品上看到符合自己想法的东西。”
“这也是我不喜欢伊莲娜女士的另一个原因。”
“听说——她的父亲在她小的时候,曾经想让她将来进入欧洲议会。她的一切教育都是为了被塑造成一位强而有力的政治领导者展开的。她学习击剑,她还是辩论队的队长……这样的人是不会改变的,她永远会沿着自己的道路走下去。”
“辩论没有‘改变’这种说法,辩论只存在输与赢,胜利者或者失败者,但并不存在改变自己观点的可能性。对于一场竞赛,这是优点。但对于艺术评论者,这也许情况就反过来了。”
“你能想象,美国举行的公众电视辩论,驴党和象党的总统候选人在电视上唇枪舌战,无论场面有多么的一边倒,某个观点多么的有力,你能想象有一位候选人忽然大彻大悟,被对方说服了,点头认输说天哪,这个观点太棒了,我加入你们。”
“辩论比赛抽到什么观点,就是什么观点,要打什么议题,就是打什么议题。不可能正方反方的选手聊到一半,忽然说,哦,太对了,你说服了我,你的观点更全面。现在,我成为了你的支持者。”
“这就成笑话了。”布尔先生表示肯定。
“听说伊莲娜女士的击剑水平是职业级的,学生时代几乎入选了奥地利的残奥会代表队,她以前应该也赢过无数场的辩论比赛。但她丝毫不柔软,她没有任何的……心理灵活性。”
萨拉翻过了手里的平板电脑。
“我看过安娜·伊莲娜撰写过的那些评论文章,太棒了,我不得不说,写得真好。她的年纪只有我的三分之一,可我们之间的文字水平是莎士比亚和收音机的早间天气预报播音员的区别。我写不出来她那样的精致而隽永的文字。”
“但我还是不喜欢她。”
“即使在写艺术评论,她依旧是那个击剑冠军和辩论选手,她在上场之前,往往就有了自己的判断。她喜欢就是喜欢,她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她觉得怎么样,就应该怎么样。甚至很多时候,早在看到画之前,她就有了结果。如果你的心没有任何的灵活性,那么,艺术的力量又存在于哪里呢?”
“她是《油画》的艺术总监,她怎么能不相信艺术的力量呢?所以显得她非常非常的……”
“偏激?”亨特·布尔说。
“虚伪。”萨拉说道。
“就像今天,你抱着摧毁顾为经的心思来到这里。你已经打定了这样的主意。如果顾为经画了一幅糟糕的作品,你会摧毁他。如果顾为经真的做出了突破,他真的发自肺腑,画了一幅让人动容的作品。在《油画》杂志的下一期的文章里,你依旧会摧毁他。”
“我理解你这样的行为。然而,既然你早就打定了主意,准备好了腹稿,看画这个行为又有什么意义呢?你可以叫任何一位《油画》的编辑来做这样的工作,对着他们侃侃而谈,毁灭顾为经。但我已经实在太老了,我就留在这里吧,睡一会儿觉,缓缓之前被人吵的耳朵,我不想再浪费时间,跑来逛一场没有意义的画展了。”
萨拉说道。
空气里又一次的陷入了安静。
“你要求我表扬顾为经么?就像发给小孩子棒棒糖那样?”亨特·布尔问道。
“不。”
“我要求你把玻璃球拿在手心,不要在走进展馆之前,就已经把它丢了出去,摔成了碎片。”萨拉说道,“如果你要由我来完成这场采访,要我来做为你们之间的这场较量的终极裁判,这就是我的条件。”
“我不要求你表扬顾为经,但我……希望你能给自己一个被艺术的力量触动的机会。我希望,你能给顾为经一个触动你的机会,如果他画的足够好的话。你就要‘看见’他。”
萨拉总结道。
“保持心灵的柔软,对你还没有了解的作品,不要事先就人云亦云,妄加评论。你可以不喜欢它,但给它一个打动你的机会。这是身为艺术评论编辑的基础素养。”
这个满头银白的老太太,话语是那么的有力。
一时间。
似乎连亨特·布尔也动容了。
他摸着乱糟糟的下巴。
“感受来自艺术的力量。”
他喃喃自语,重复着艺术总监的话,“保持……柔软……不要事先就妄加评论……给它一个打动你的机会……”
“这是身为艺术编辑的基础素养,说的真棒啊,简直在闪闪发光。”
亨特·布尔打开了车门。
他迈步走了出去,想了想,又转回身,把手里的XBOX掌机用力的塞进萨拉的怀里。
“没事装什么圣人啊,萨拉。”
“你一直都是个虚伪的老婊子。”
第1097章 火炉中的展览
英国国家画廊相比起位于伦敦的多家画廊和艺术中心,一个很重要的特色便在于,从这家画廊在十九世纪上半叶被建造的时候,建筑师威廉·威尔金斯便为每一个重要的画家规划了专门的“画室”。
整间画廊就像唐顿庄园电视剧里的英式庄园,那些艺术史上鼎鼎大名的名家们就是庄园里的堂姐夫、大表哥、七大姑、八大姨,在这里,都能找到属于自己的房间。
大厅属于庄园里的老祖宗,油画的发明者,尼德兰画派的创始人杨·凡·艾克,他的这幅《自画像》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批真正的油画之一。
《自画像》里,杨·凡·艾克戴着印度人似的红色花头巾,侧着脸,冷冷的看着形形色色的游人和满馆的作品,犹如一位不苟言笑的大家长板着脸审视着喧闹的后辈。
“ALS IK KAN”——这是扬·凡·艾克的专属签名,荷兰语,译为“尽我所能”。
杨·凡·艾克是一位永远喜欢尽其所能的画家,他相信绘画的技法里隐藏着对于人性的超越,他的画面永远有着同时期最为精致的纹理细节和永远不苟言笑的神情。即使如今很难找到几百年前的详细文献,可每次只要在他的画稿面前停留片刻,对视着自画像上直勾勾的眼睛,你就会相信,他一定是那种信奉一个人必须要绝对刻苦,尽其所能,才可能收获成功的画家。
他大约绝对不会喜欢波旁王朝时期,法国那一大帮子又浪又爱玩,每天和妹子们Happy的画家们。
尽我所能——这个签名恰好和门外特拉法尔加广场上纳尔逊的青铜雕塑交相辉映。
在特拉法尔加的海面上,纳尔逊下令指挥舰打出最后的旗语,“英格兰希望每一位水手皆尽忠职守。”
在伦敦国家美术馆里,杨·凡·艾克,这位荷兰人,用他的签名,用他的自画像,审视着在场的所有作品和所有游人。
来到这里。
杨·凡·艾克希望每一位画家,每一位游人,皆能尽其所感,皆愿尽其所能。
杨·凡·艾克旁边的展馆则是属于达芬奇的,永远的达芬奇,永恒的达芬奇,唯一的达芬奇,每个后世画家都想要取代却从未成功的达芬奇,油画的创始人和油画的代言人在展厅里毗邻而居。
然后是提香、莫奈、透纳,德拉克洛瓦……每当每一周的的周一到周四早晨十点,国家画廊正式打开大门的时候,就像唐顿庄园里开早茶会,整部油画的历史瞬息之间就活了过来。你会感觉二楼的莫奈刚刚抱着打完底稿的《睡莲》探出了头,正好撞上了对门正在刷牙的鲁本斯。
“上次我为了某个展览,专门跑到这里,应该是2011年,还是10年来着?”
马仕三世对着身边的电视台纪录片摄制组的记者说道。
“是达芬奇特别纪念展么?”记者想起了那个有名的展览。
“是啊。”马仕三世向前指了一下,“就在前方的那个展厅里,那可是个隆重的展览,圈子里的头面人物都来了。包含有达芬奇现存于世的大约十五幅油画里的三分之二,展览有分别来自国家画廊和来自卢浮宫的《岩中圣母》,有来自伊莲娜家族基金会借展的《音乐家肖像》和素描手稿——”
“关键的只是那幅《救世主》。”记者说出了马仕三世真正关心的名字。
大家都知道,当年那场达芬奇专项展的重点是什么,其他作品终究只是陪衬,也许在很多人看来整个展览都只是为了一幅画而举办的——
《救世主》。
所有人兴师动众,在国家画廊里专门为了这碟醋包了一盘饺子。2011年这次史无前例的特别展只为了这幅画而存在,整个展览最大的焦点便是传说中四百年后重现天日的画圣真迹第一次向公众展出。
就是那场展览,极大的提高了《救世主》的关注度和市场价格,使得它从一幅“争议作品”直接跃升为了史上第一油画。
“不,画廊一向认为,无论作品价格是高是低,每一幅画稿都很重要。”马仕三世很是滴水不漏的回答道。
“我可以认为,马仕画廊把顾为经的特别展也放到这里,也是相同的缘故?”记者试探道。
“国家画廊是欧洲最有影响力的艺术中心之一,顾为经先生的团队之所以把首展放到这里,便是因为,他希望能够使得更多的人对于绘画——”马仕三世眨眨眼睛。
记者不想听这些宣传语。
“我们可不可以把这理解成一种比赋,或者说,‘示威。’”他询问道,“2011年,一幅真伪在评论界有所争议的作品,在这里进行了特别展览,获得了成功。它成功在整个社会上获得了认可,转过头来,便卖出来了接近五亿美元。成为了人类历史上就商业角度而言,最为成功也最为昂贵的画作。”
“我们知道,顾先生现在也面临着很多的争议。亨特·布尔认为顾为经的那些精巧的作品,都不过只是一些狗屎。”
记者在马仕画廊的伤口上用力捅着刀。
“这场风波已经成为了行业里近些时候舆论风暴的中心。”
“他所面临的负面评论,也许比《救世主》当年所面临的负面评论还要更多一些。”
噗嗤、噗嗤、噗嗤。
他丝毫没有领会到画廊主的高情商发言的精神,不停的在马仕三世的心口之上来回捅着小刀。
“达芬奇的《救世主》当年所面临的是真画还是伪画的争议。”
“自从亨特·布尔对着顾为经的作品做出那样的争议性质的行为之后,顾先生这大半年的时间里,一直面临的是‘真艺术家’还是被营销和炒作出来的‘伪艺术家’的争议,大家开始探究,顾为经的作品是否像他所宣称的那样,具有独一无二之处。”
“《救世主》在国家画廊所举行的特别展上站稳了脚跟,转身就在拍卖会上创造了奇迹。”记者说的很直白,“而这场环球特展又是几个月后,顾为经的个人大拍的宣发的一部分。”
“我知道您曾经在两年前,把顾为经称之为我们这个时代的‘达芬奇’,在外人看来,种种关联不像是巧合。”他总结道,“顾氏&马仕画廊之所以把他的环球展的首展便定在伦敦的国家画廊,是不是有意想让公众想起达芬奇的特别展?并想要重现那次的奇迹?”
“是不是想要宣称——他的作品可与世界上的任何一个人比肩,无论他是谁,无论他是否还活着。”
“你们希望在争议的漩涡里的顾为经能够靠着这场国家画廊的特别展,从而在拍卖会上,把作品卖出天价?”
随着记者的提问,旁边的摄影师立刻慢慢的把镜头向着马仕三世的脸推进,制造出一种带有压迫感的运镜效果。
你们专门跑到这里来办展,是不是就是打心底里便希望着,能够重现达芬奇的故事,觉得自己已经完全比肩达芬奇,能够把作品卖出天价。
这个问题其实不是很好回答。
一来,当婊子立牌坊,其实像马仕画廊这样的画廊,不是很愿意把一场画展赤裸裸的和金钱挂钩。
两种玩法。
要不然就是坦白的说,艺术的就是商业的,艺术神话就是金钱神话。
要不然会想要更阳春白雪一点,私底下怎么想是私底下的事情,在镜头面前,马仕画廊会希望大家觉得大家办展,主要就是为了“艺术”,赚钱只是附带的事情。
其二。
在现在市场上,你是不是足以比肩达芬奇,这话有一点点太狂了。顾为经最如日中天的那几年,马仕三世快乐的吹吹小牛皮显得很潇洒。现在这个局面,他有点怕顾为经接不住这话,给他招黑。
但如果你回答“不”。
那么显得问题更大,如今这个局面,这是环球特展的第一展,身为画廊老板的马仕三世自己都没有信心,他怎么能让那些潜在的大富豪收藏家有信心呢。
“YES。”
马仕三世犹豫了一下。
“AND NO。”他又补充道。
“是也不是。我曾经把顾为经和达芬奇做比较。”马仕三世注视着镜头,“我觉得他们身上有很多的共同点。他们都是才华横溢的人,都拥有杰出的绘画技法,且情感丰沛。”
“至于你关于展览关联性的解读。”
画廊主耸耸肩膀,“我更希望,这是一种好兆头,我相信不管是达芬奇的特别展,还是顾为经的特别展,他们都会一场由杰出的艺术家精心奉献的好展览。这就是这两个展览之间的共同点。”
安娜·伊莲娜和顾为经,今天都没有出现在展览现场,就是这个原因。
安娜太锋利,回答什么问题都像是在辩论。
顾为经太温和。
他们面对这样的情况都不是很合适。马仕三世毕竟在这个行业里打滚了这么多年,要能量有能量,要情商有情商。不管画廊主是不是已经打着算盘,准备扛着水晶吊灯跑路了,在大船真的沉入海面以前,他其实都能算是一位蛮合格的船长。
纪录片的摄制团队看上去对马仕三世的回答不算特别满意。
画廊主却不接话了。
他拍拍对方的肩膀,率先向前走去,说道:“我们往前走吧,《油画》那边的人已经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