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一样。
那块永远也吃不完的面包,和她手里永远也喝不尽的咖啡杯,都一样,都是双方绞尽脑汁不想让彼此觉得尴尬的道具。
两个绞尽脑汁想要拼命表现出不尴尬样子的人坐在同一个桌子上,哦,安娜脑海里想着,这大概是天底下最让人尴尬的事情啦!
于是。
伊莲娜小姐又赶紧抿了两下空空如也的咖啡杯。
“说点什么吧。”
安娜在内心里想着,无论如何也应该找点话题,天气?她不介意Cosplay一下丘吉尔,但把对于聊天气无尽的热情一起Cos过来大可不必。伊莲娜小姐始终不太能理解英国人喜欢靠着谈论天气避免尴尬的脑回路。
两个人挂着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脑袋凑到一起,一起盯着玻璃外的云彩。
“今天阳光真好!”她说。
“是啊是啊。”顾为经回答。
“好多天没有下雨了呢!”顾为经说。
“是啊是啊。”她回答。
在脑海里稍微想了一下那样的场面,安娜赶紧又咬了两口咖啡杯,比起那种让人脚趾在鞋子里不停的跳舞的尴尬感,女人情愿继续叼着咖啡杯装发呆。
说说艺术品收购方面的事情吧。
马仕三世委婉的暗示过她,画廊的资金链有些紧张。
紧张?
半真半假吧。这段时间,画廊的花销确实很大,但还没有到能把画廊逼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别的不说,光是马仕三世办公室里挂着的那幅雷诺阿,就够画廊再这么撑上好几个月的。
马仕三世真正想说的……其实是,就在这几天里,随着越来越多藏家想要“跳船”,马仕画廊这边有点顶不住奥勒那边的收购计划了。
越来越多的优先回购协议被触发。
马仕三世不想掏这个钱,要不然投降,要不然真要顶,就得顾为经的团队自己顶。反正他是不能跟对方硬跟下去了。
马仕三世说的很委婉,但安娜是什么人啊?她还是一耳朵就听明白了对方打的是什么算盘。
安娜当场就想把马仕三世喷的狗血淋头。
怎么。嗬,你马仕家族以为这个时候也能跑路!你知道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告诉你,别以为这种事情能一拍两散,我们砸了,马仕画廊反而再赚一笔。天底下从来就没有这么好的事情。
最终,伊莲娜小姐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她说了一声“知道了”,然后就直接挂断了电话。
没劲。
伊莲娜小姐明白,这是他们自己的问题,不是马仕三世的问题,她可以把马仕三世喷的狗血淋头,却没有办法抽出把刀来,架在对方的脖子上,让他把传家宝卖了填补画廊的亏空。
而且。
只要不接盘,那画廊那边也未必会有什么亏空。
顾为经拿下艺术协会年度展优胜的时候,马仕三世便已经完成了这场合作里他们希望他做的那些事情。
剩下的只能靠他们自己。
既然协议就在那里,既然顾为经曾经在对赌协议里占过好处,就得允许马仕三世也能把好处占回来。
有赢就有输。
马仕三世能够顶到现在,实际上已经很出乎安娜·伊莲娜的预料了。只是终究、终究,理智与情感是完全不同的两码事。
马仕三世是一个画廊的老板,就商言商的角度,当你认为一个资产有可能成为了负面资产,或者觉得一艘大船正在那里哒哒哒的漏水,比起再砸银子进去把船上的宴会厅的地板重新铺一遍,转身扛着镀金水晶吊灯就跑路,明显后者才是更明智的抉策。
沉没成本不参与商业决策,最基础的投资学定律,不是么?
只是人终究不是投资品,当他们自己成了这艘呼呼呼正在冒水的大船的时候,看着准备扛着水晶吊灯跑路的人,心情很复杂罢了。
理智甚至会以为,这通电话会来的再早些。
情感却想着,这通电话要永远不来,那该要多好啊。
伊莲娜小姐看向桌子对面发呆的顾为经,她原本想要和对方聊一聊这件事,这一次,安娜没有了原来的那诙谐的语气,她也觉得,大概顾为经没有办法开“哦,这么多人想要买我的画,看上去市场行情真好”的玩笑了。
他们该怎么办呢?
他们该怎么办呢?
伊莲娜小姐曾经对她与顾为经的合作充满了信心,他是她所选择的人,她是他所选择的人。
安娜相信,他是最好的画家。
顾为经相信,她是最好的经纪人。
他们在荒岛上相遇,在沙滩边筹划着未来的展览,犹如在巴黎,塞尚遇上了沃拉尔,哦,比那更好——她虔诚的相信,他们终会闪亮的抵达终点,开启一个全新的时代。
他们之间的相信,正如19世纪那艘大船之上的欢愉。
大约。
当汽笛声响起,大船缓慢离开伦敦的港口的时候,每一个船上的客人都会坚定不移的相信,他们会以头版头条的姿态,闪亮的抵达纽约。
他们将在那片新大陆,在自由女神的脚下,开启全新的生活。
没有错。
那艘船确实上了新闻,比他们最初的设想还要引人关注100倍,它几乎登上了每一个主流的英文报纸的头版头条。
因为这艘“注定要开启一种全新的跨洋旅行方式的航船”,开到一半,就直接沉在几千米深的冰海上了。
马仕三世准备扛着水晶吊灯跳船跑路了,她很生气,可是……如果提前得知电影的结局,萝丝会不会后悔,她当初没有坐着救生艇跑掉?
正因为不知道答案,正因为……也许不是不知道答案,而是不想面对回答的过程,想要随手就在纸面上写个无人能解的“42”便了事。
安娜·伊莲娜才没有喝咖啡的激情,安娜·伊莲娜才连把马仕三世喷的狗血淋头的激情都没有。
安娜抿着茶杯,端详着顾为经的眉眼。
想了想。
她又捧着茶杯,把这个话题重新咽回了肚子里。这个话题就像谈论此刻的天气没有任何必要,外面到底是阳光明媚,还是阴云密布,不需要说,只要抬眼去看便能清晰的映入眼帘。
说有什么用呢?
这个话题何尝不是如此。
他们如今所面临的是怎么样尴尬,怎么样困窘的境遇。安娜·伊莲娜明白,顾为经也明白。
他完全懂的。
与其说“阳光好好啊”,“是的是的。”、“好久都没有下雨了”,“是的是的。”不如,谈论谈论他们应该要怎么办。
安娜·伊莲娜算了算,继续维持下去这样的局面,需要多少的开销,以及自己手里到底有多少可供分配的收入。她觉得又会到了那一天,她坐在《油画》杂志顶层办公室里,希望那些董事们能够在克鲁格银行和她之间,选择把股份卖给她的场面。
除了站起来鞠一躬以外,她又能做什么呢?
那一次,她手里还握着价值几十亿刀的藏品,还能建个家族博物馆出来。这一次,她可没有了。
从小到大,从来都是在金玉堆里打滚的人,又一次觉得,她失去了用钱解决问题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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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朝一日,当失去了魔杖的哈利·波特,遇上了没有了超能力的伊莎贝拉·玛丽·斯旺,那么……在这人生的关键一日,他们又该怎么面对自己的人生呢?”
——《来自艺术的力量——顾为经与安娜·伊莲娜:从心而终(第7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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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答案从来不复杂。
艺术市场就是这样,一个天平在那里,一边放着作品,另一边放着叮咚作响的金币,在微风里,天平不断的上上下下摇摆。
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
不是作品那边更重一点,就是金币那边更重一点。人们总是希望天平能够保持平衡,如果作品更重,那么赶紧就再抓一大把金币丢上去,倘若金币更重,那么,就拿着镊子把几枚金币拨下来。
而有些时候,当某个画家或者某幅作品,最风光,最受人追捧的时候。
明明一边已经堆上了小山一样的黄金,可画作依旧还是死死的沉向一边。
又有些什么。
当市场的价格体系崩盘。
明明一边的砝码盘之上空无一物,可只要拈一根羽毛上去,也会压的另一端的作品高高扬起。
艺术市场是个关乎投资信心的游戏,要不然你选择相信金钱的力量,要不然你选择相信艺术的力量。
而当你们手里不再拥有金钱的力量的时候。
你们就只能去相信——
来自艺术的力量。
关键从不在收藏家,关键不在评论家,关键也不在马仕三世想要跑路,关键还是亨特·布尔,关键还是在顾为经自己。
你在拳台上被对手暴锤,你也不能埋怨观众在那里“嘘”你,往台上狂丢矿泉水瓶子。
顾为经必须要打出一次有效的反击,到了如今这个地步,连伊莲娜小姐都已经不想着去“赢”了,“赢”太遥远,他们能守住便是最好。
只要他们手头还有充足的资金,只要顾为经不至于破产,只要他能把官司打下去,把《油画》杂志的股权拿到手里。
那么输也不是不能接受。
见鬼。
安娜觉得自己太丧气了,可她身为对方的经纪人,能赢自然最好,上天保佑,要是顾为经能赢,安娜能捐钱重修一遍梅尔克修道院。
可如果赢不了呢?
伊莲娜小姐开始考虑,他们要怎么体面的迎接失败。
最重要的事情,就是顾为经不能在这样,被亨特·布尔像是抽驴子一样转着圈而抽下去了。
观众们的信心是有限的,收藏家们的信心也是有限的。
马仕三世准备跑路,就是一个不好的兆头,不是说,马仕画廊那里一跑,他们资金链就会立刻崩溃。顾为经的财务状况没有那么脆弱,甚至可以说,顾为经是这个行业里最富有的几个人之一。
而是说,当马仕三世已经要跑路了,他们就必须明白,市场已经到了彷徨的关键点上了。
第1091章 Again
想象你前方有一列汽车,正在一个斜坡停着,斜坡的尽头则是万丈悬崖。
顾为经和亨特·布尔正在这辆汽车的两端,努力的角着力。
现在。
随着压力增大,顾为经支撑不住,脚底在地面上蹬出了道道摩擦的痕迹,整辆汽车已经开始有了向下滑的趋势。
而随着市场信心下跌,重力势能会让这辆车越行越快,越滑越远,头也不回地就这么直接向着悬崖下方冲去。
一开始,它的速度慢的像是蜗牛,然后时速表指向了10、20、30、40……
想要用手指推动一辆挂着空档的汽车很困难,但对真正的大力士们来说未必办不到,可想要用手指拦住一辆以四十英里每小时的速度,朝你冲过来的面包车,那大力士就没辙了,得有真正的超能力才行。
但某个界限被越过,市场完全丧失了信心,好比汽车跌下了悬崖,坠落速度从40英里每小时变为了400英里每小时,速度快了十倍,动能多了一百倍。
那就算真的是激情洋溢的贝拉,挡在面前也没啥用,照样会被撞成一摊肉饼。
一旦收藏家们的信心全面崩溃,一旦大家完全相信了这是属于亨特·布尔的“个人电影”,那么,到时候就算顾为经真的呈现出了一张只有“他能画出来”的绝妙作品,伊莲娜小姐真的信心满满,激情洋溢的对大家说,“嘿,相信艺术的力量,这是这时代最好的作品”。
抱歉。
那已经没有用了。
太晚了。
好的作品可以像心脏起搏器一样刺激市场,前提条件是得有市场可以刺激,病重的患者可以被抢救回来,刚刚咽了气,运气特别好的情况下没准也能重新恢复心跳。但要是这都已经只剩骷髅架子了,你再怎么电,就算他的作品会卜灵卜灵的发光,就算顾为经画了只皮卡丘出来——“十万伏特!”,照样一点用都没有。
每一次,他们都说自己的作品是色香味俱全的手工巧克力,而亨特·布尔已经连续好几次证明了顾为经的作品是他口中的“狗屎”。
终于,有一天,他们把作品端了出来,高兴的大喊,“成功啦,这次真的是巧克力”。
他们不能埋怨收藏家们不愿意来两块仔细的尝上一尝。
成也萧何,败也萧何。顾为经花了七年的时间就走到了这个地位,无异于一场奇迹,就因为顾为经走的太快,站的太高,一旦刚刚建立好的市场体系轰然崩塌,声势自然也是极为惊人的。
丝毫不异于一辆厢式货车以每小时400英里的速度砸进悬崖的谷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