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斗牛”的喜爱,是这这对艺术上的巨人和文学上的巨人延续一生的共同爱好。
世上的牛有那么多种,唐代的戴嵩爱水牛,自二十世纪,斗牛仿佛成为了一种硬汉精神的象征,而顾为经……独爱奶牛。
无他。
奶牛懂艺术啊。
在亨特·布尔出现以前,过去七年里,顾为经在艺术行业里节节登高,他见,他来,他征服……他赢了所有自己想赢的东西。
若说还有什么不圆满、不如意的地方。
那么。
当他的绘画事业取得了前所未有的成功的同时,他的音乐事业迟迟没有什么起色。人们总是说,艺术相通,音乐和绘画具有相似性。
好的艺术作品具有音乐的韵律性。
好的音乐作品,听到耳朵里,往往也具有着绘画作品那种五彩斑斓的色彩。
这个理论在很多方面都得到了应证,汉堡的艺术协会叫作“绘画与音乐家联合会”,德彪西绘画作品里找到了印象派音乐的灵感,并用一幅东方的浮世绘做为专辑的封面。老师生前有收集黑胶唱片的习惯。而老师的老师,他的师祖则是著名的戏曲爱好者。
图象和声音之间放着一面镜子,两边的艺术家总是能在镜面里找到自己的倒影。
唯一的问题是。
有收藏家愿意花2000万美元买一幅顾为经的油画,却凑不出来一千个愿意花个20美元,来听一场顾为经倾注了心血的音乐演出的热心听众。
呃。
这就太让人伤心了,不是么?
好吧,伊莲娜小姐是他的经纪人。
在“油画”上,奥勒正在拼命的试图向公众证明,是来自伊莲娜家族的人脉资源让顾为经站到了一个不属于他的高度,证明他所谓的黄金只是些臭狗屎。
而在提琴演奏的事业上,顾为经倒是真的不太介意,依靠着伊莲娜家族的人脉资源,来到一个不属于他的高度。
用通俗易懂的话来说——“啊,亲爱的经纪人女士,我不想努力了。我看林肯音乐中心就蛮可爱的。”
资深戏剧票友的“遗愿清单”之上往往包括希望某一天能够登台扮相,亲自过一把唱戏的瘾。
顾为经练提琴,也练了快十年了,他觉得也可以演出一把。
赫斯特把作品卖的贼贵的同时,还跑去搞乐队拿过公告牌第二名,为什么Mr.Gu就不能成为一个受人们喜爱的提琴音乐家呢?
他还自己尝试着写了一首即兴随想曲呢!
顾为经倒也不是说非要在林肯中心或者金色大厅开音乐会。一场微型的小演出便足够使他感到开心。
伊莲娜小姐告诉他说——
“顾先生,练习乐器不一定非要在音乐厅里举行面对公众的公开演出,最重要的是过程而不是结果,在主观之上,能够取得内心的快慰已经很好了!”
顾为经说没关系,还是在客观上评价一下他的中提琴演奏水平吧。
伊莲娜小姐想了想,说没关系,咱们还是考虑一下冲击公告牌第二名的事情吧。
于是。
顾先生成为杰出提琴演奏家的梦想还没有来的及真正起航,就被安娜一爪子直接按翻在了港湾里。
好吧。
顾为经除了是安娜的签约艺术家,他本身也是一位能够把油画卖出2000万的画家。
事实上一位能卖出2000万美元的画家,不需要借助经纪人的资源,应该也能凑到1000个愿意花20美元买票听顾为经演出的观众,起码……一百个……一百个一定能凑的到!
奈何,安娜·伊莲娜除了是顾为经的代理经纪人,她本身也是伊莲娜家族的继承人。伊莲娜小姐告诉顾为经,她还要为伊莲娜家族所赞助过的那些音乐家们负责,为了伊莲娜家族的声誉负责。
她不想让观众们对伊莲娜家族的音乐“口味”表示怀疑。
她不想把话说的太伤人,但是,如果从正经的艺术评论的角度,顾为经台上的演出和顾为经台下花了20美元买票的一百位观众,反正肯定有一方不太正经。
好吧。
大概肯定有很多人曾经说过这样的话了,他的经纪人安娜·伊莲娜发表起锐评来实在是太伤人了。
顾为经忧伤的看着他十年资深老听众嚼着青草慢慢远去 荷兰的荷斯坦牛以产奶量高而举世闻名,通常也是因为短时间大量产奶的缘故,一头自然寿命超过20年的奶牛会非常容易患上乳腺炎,会在牧场里短短三到四年内就被淘汰。
看看这头奶牛。
听了顾为经所拉的琴声,七年过去了,它依然保持着健康,出于对于高山流水遇知音的尊重和珍惜。他特意把这头奶牛从汉堡拉到了伊莲娜家族的庄园里来。
他觉得安娜说那些伤人的话之前,应该好好的多瞧瞧这头奶牛。
那些音乐评委们也应该好好的多瞧瞧这头奶牛。
这就是顾为经所拥有的音乐才能确凿无疑的明证,畜牧业的动物学家们又是发论文,又是做实验,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证明了给奶牛放古典音乐可以增加单位时间的产奶量,提高牧场的经济效益。
而顾为经,他只靠一个人,一把琴就证明了,给奶牛放古典音乐,也是可以提高它的自然寿命的。
听他拉的琴……养……养生!
这难道不算是大自然的奇迹么!
也就是当年秦始皇没这个福气,请顾先生过去,天天给他来上一曲享受享受。
否则的话。
搞不好如今还活蹦乱跳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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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为经是我见过的最杰出的艺术家。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此为艺术的极境!”
“这么玄乎?”
“对。在顾为经刚开始尝试着拉琴的时候,他拉出来的声音让活着的人听了想死,此乃生者可以死。让死去的人,听了从坟墓里爬出来,跪在地上,求求他不要再拉了!此乃死者可以生。”
“唯一的遗憾则是,随着这些年的练习,这样的才华开始衰退了。所以,某种意义上,我同意亨特·布尔的话。”
“七年以来,顾为经退步了!”
“阿弥陀佛。”
——《某不愿意透露名字的杨姓经纪人记载在私人小本子上的秘传笑话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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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为经把琴放到了琴箱里固定好,一口牛饮,喝干了杯子里的红茶,转过身来走到了一边的画架旁边。
在安娜·伊莲娜女士某一天看着这头七年以来,产奶量不如正常一半的荷兰大奶牛深刻意识到了自己的深刻错误,发现自己以伤人且轻浮的态度唐突的对待了一位如此杰出的音乐家,幡然醒悟后,回来求着让顾为经去开提琴独奏会以前。
很遗憾。
无论是“牛脾气”还是“音乐的韵律性”,顾为经都只能通过画笔而非琴弦展现出来。
顾为经细细的研究过了亨特·布尔的全部作品。
亨特·布尔最后一幅面世的个人作品叫做《第九交响曲》,那是一幅看上去有一点点接近美国画家惠斯勒和杰克逊·波洛克的风格被结合在一起后的画作。
深色的灰雾,装饰性的线条,特定光线特定视角的捕捉……
亨特·布尔很明显不是认为概念高于一切的画家,他的作品包含一定程度上艺术概念的探索,对于绘画形式的思考和对于绘画笔触的表达也全都做得很好。不愧是年少的时候,在毕加索的画室里学习过的画家。
提起毕加索,人们第一反应相到的往往就是“立体主义”与“抽象”这样的概念。
“立体”也好,“抽象”也罢,它们都是建立在毕加索本来就极好的线条功力之上,如果画出来的线条软绵绵的,那还怎么去立体。又能如何像是一把钳子一样,把画作的精神从物象之中抽离出来?
但这样的好,依旧建立在顾为经看得懂的层次上。
而亨特·布尔苏离世美术馆的门前所展现出来的一切,则明显来到了顾为经有点看不太懂的层次了。
所谓一眼就看出你不是人,一眼就看出他画的比自己好。
不光是形似。
同样还是神似。
不光是笔触像,甚至是气质像。而且不止是相像那么简单,亨特·布尔只画了一半,顾为经看出了对方临摹的比自己的原作做的更好。
第1066章 战马
在顾为经大学毕业以前的最后一年,那期和树懒先生一同录制的播客节目上,主持人问自己——
“如果有一天,有一台全知全能,无所不能的终极机器被制造了出来。它知晓世界上的一切事情,与一切答案,它在你出门上个厕所的功夫,就能直接把上帝的电话号码算出来用便签纸贴在你的门口……”
“如果在二百年之后,世界上有这样一台机器,它能够从分子的角度把你所画的画,你所谓的精巧笔触,你的光影,你的色彩,你日复一日打磨的,你所津津乐道,你所为之自豪的一切全部复制出来,一秒钟就复制上一千份。”
“你相信这样的机器会存在么。还是说……出于某种道德观或者宗教信仰,你认为人在宇宙之中有独特的地位,因为人的神圣性,所以这样的机器永远不可能被制造出来。”
顾为经当时的回答是,不,树懒先生,我相信这样的机器有一天会被制造出来。
树懒先生反问他——
“那你认为,那些作品,那些笔触,那些光影,那些让你变得所谓‘独一无二’的东西,它们所存在的意义到底是什么。”
工业革命取代了马。
它带来前所未有的技术革新,巨大的生产力提高推动着世界在滚滚浓烟之中大步向前,直立猿用了20万年的时间才学会了使用火,从第一次比空气更重的载人飞行器腾空而起,到在卫星信号里看着宇航员在月球上踏上脚印,仅仅只用了66年。
一个世纪里,这个世界的变化,超过了过去整整一百万年。
如果你是一个技术乐观主义者,你很容易就会相信,技术的前进能够解决世界上的一切问题。Fly!Fly!Fly!
飞上天空。
飞出地球。
飞向银河。
这会是一个无比壮美的时代。
问题在于,那艘去往银河的飞船之上,还会有人类的位置存在么?
恰恰好,顾为经一直都是一个技术乐观主义者,借助《侏罗纪公园》里的著名台词——“生命总是会自寻出路!”
很多时候,对于未来的想象总会有些无病呻吟,蒸汽革命并没有取代人的价值,只是改变了人的生活方式。
人们以前乘着马车,哒哒哒的出门。人们以后坐着火车呜呜呜的出门。
从“哒哒哒”到“呜呜呜”之间,世界变得前所的方便与便捷。
顾为经对于未来的想象也是如此,人们永远会乘着“火车”出门,只是越来越多,越来越丰富的火车被发明了出来。
以前的火车可能是从伦敦到伯明翰。
之后的火车可能是从地球开到大小麦哲伦星团。
那次和树懒先生的对谈,是顾为经人生里第一次认真的去思考这个问题,如果你所认为自己的那些不可替代的价值都能一秒钟被复制一千份。
就技术难度而言,所谓的《蒙娜丽莎》和上厕所使用的卫生纸并无任何区别。
那你存在的意义到底是什么?
世界已经不需要你了。
很好。
拿着画笔的顾为经原本以为,自己是出门从哒哒哒变成唔唔唔的乘客,转回头一看……咦,等一下……原来我是拉车的“马”唉!
乐。
火车出来了,马全失业了,世界上不需要那么多马了。一匹名贵的马,摔断了腿,失去了驰骋的价值之后,往往的结局是安乐死。
普通的马更惨。
当时拥有全世界最大规模的畜力资源之一的北美,大量淘汰的马去了哪里呢?
他开始还是蛮有信心的。
毕竟动物保护政策这么强势,牛仔文化盛行,电影里牛仔天天和马亲亲我我,又拥有着世界上最丰富的大规模牧场和农田。
顾为经还知道,出于道德因素,当时很多人是拒绝吃马肉的,认为这很残忍。
美剧里,牛仔们看到自己的马死了,往往比自己中了一枪还难过。
他想象里,那些马群就在美国伊利诺伊州的原野上自由的奔跑,过着田园牧歌的幸福生活,在电影长焦镜头式的画面中,落日的夕阳里,一位断了条腿老牛仔站在村口,吹了声呼哨。
一匹老马跑了过来。
老牛仔拍拍马头。
“OH,bro!我的老伙计,你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使命,现在,去自由的奔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