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顾为经为之努力了四年的那个终极目标就在身前,在他已经几乎一定会成为大师计划的优胜者的时候。
他询问柯岑斯教授以《浮士德》,这个歌德改编自中欧经典乡间传说的故事的答案。
“德国似乎经常喜欢把自己隐喻为浮士德式的国家。”
“那么,在故事的最后,那位浮士德真的受到了拯救么?”
他问。
“歌德的回答应该是,是的,浮士德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升上了天国。”
“但在另外一个著名版本的《浮士德》里,来自托马斯·曼的《浮士德博士》里,这个故事的结局似乎表达的远远更加隐晦。”
“您读过《浮士德博士》么?”
顾为经询问道。
柯岑斯教授点点头。
那其实是一本结构非常非常复杂的书,把艺术家的堕落和第一次世界大战,以及二战德国的堕落放在一起进行平行描述。
“那本书讲述的是一个虚构的,拥有无人能够比肩的才华的艺术家的故事。”
“他出生在10月15日(注)。这是普鲁士国王弗里德里希·威廉四世的生日,也是——”
“弗里德里希·威廉·尼采的生日。”
生日是一种隐秘的线索。
顾为经以侦探猫的身份画的那套《世界动物园》里,主角猫猫和狗子的名字叫做“4月23”。因为它既是威廉·莎士比亚的生日,也是威廉·透纳的生日。
而《浮士德博士》的主角则出生在尼采和威廉四世的同一天。
“为了获得艺术灵感,他选择了主动让自己感染上了梅毒。”
“梅毒是一种很‘有趣’的意向,它是如此的特殊,在于我没有具有数过,但我觉得可能我脑海里叫的名字的十六到十九世纪的欧洲文艺名人,有一小半都得过它,有三分之一都死于它。当然,包括了的尼采。”
“那位艺术家靠着这样充满了象征似的方式,如同浮士德的故事一样,在自己的家中召唤出了魔鬼。也可能是梅毒细菌感染了脑膜,出现了那个年代梅毒病人非常常见的精神错乱的症状。”
“他和魔鬼达成了协议。魔鬼许诺了他永远也不会枯竭的灵感,让他拥有了可以划时代的突破,让他‘从那冷漠的生活逃向创作的熊熊大火’。”
“这个时限是二十四年。”
“在极尽高产的二十四年时光之后,魔鬼将会前来收走这位杰出艺术家的灵魂。”
“伟大的时间,疯狂的时间,极其可恨的时间!”
顾为经念道:“一旦记时沙漏里的沙子流完,魔鬼就要大权在握,按照属于它的方式来永久的支配、领导和统治——他的一切,无论是身心,血肉,还是财富。”
“在交易的最后。”
“魔鬼还提出了一个额外的要求。”
“不许爱。”
“艺术家可以肆意编织那些世界上最精巧的艺术品,他可以创作出犹如地狱狂笑一般惊世之作,他会永远才思泉涌。他可以睥睨所有伟大的音乐家,可以对贝多芬所谓的《命运交响乐》不屑一顾,可以创作出比巴赫的那一大堆作品,更好,更优秀的康塔塔。”
“唯独只有一点。”
“那就是这位艺术家将没有爱的能力,他不被允许去爱。”
顾为经拿着两个装满着威士忌的酒杯回到了窗边。
他在柯岑斯教授的身边站定。
想要去触及伟大。
总得要用什么样的东西来进行交换,不是么?“爱”便是那位艺术家用来通向伟大的筹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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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条件明确,它是由地狱所散发出的法定热情所规定。只要这世上的爱还能散发暖意,那么你不许你去爱。你的生活应该是冷冰冰的——因此,你不可以去爱任何人。】
——(德)托马斯·曼《浮士德博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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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国的传统艺术有两种。”
“一种是充满爱,一种是没有爱的,后者无论多么精巧华丽,无论看上去如何充满了蜜糖,最后……恐怕也是关于混乱、堕落与死亡。”
“这是与魔鬼所达成的交易。”
顾为经将两个酒杯互相碰撞,看上那些在夜色和路灯的照耀下散发着妖异的紫红色光泽的加拿大橡树。
真像是爱德华·蒙克的画里,才会出现的场景。
你将从你的冷漠生活逃向那创作的火焰。浮士德小说里的魔鬼说道,接着再从熊熊大火逃回到冰天雪地。
“用这样燃烧似的艳色橡木来表现寒冷。”
顾为经说道:“柯岑斯教授,你一开始就抓住了这样的德国艺术作品的精髓,你从来都是一位好的老师。”
“他妈的。”
柯岑斯又骂了一句。
“你心里大概从来都没有真的觉得,我是一位好老师吧?你在心里瞧不起我,觉得我是一位混蛋。”
“有些时候,我确实觉得你有点刻薄。”顾为经想了想,“但我见过比您更刻薄的人。好吧,你确实不是一位好的老师。”
“在我心中,好的老师应该不会像投棒球一样,把手表朝别人丢过去。这些年来,你竟然没有被学生投诉到被解职,也算是挺奇怪的事情了。”
“我是终身教授!”
德国人说道。
“我评上终身教授后,才这么砸东西的。”柯岑斯坦白的耸耸肩,“按照传统,学校一般是不会解聘终身教授的。”
“不管你是不是个好老师,但我一直都很尊敬您。不管你给我起的那些刻薄的外号,我甚至都很崇敬您。”顾为经说道,“我会觉得你是一位很好的艺术家。”
“是不是一位好的艺术家和是不是一个混蛋完全不冲突。”
“很多最好的艺术家,他们的生活中也是最为恶劣的混蛋。毕加索是个混蛋,提香是个混蛋,卡纳瓦乔是个混蛋,你见过去和别人打个网球,腰间都要插着一堆刀,时刻准备捅对手两下的画家么?”
“他当然是个混蛋。”
“甚至我自己也做了很多混蛋一般的事情。有很多事情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我做了很多很多的错事,我也伤了很多很多人的心。”
“《爆裂鼓手》。”
顾为经说道。
“我知道很多学生都会把你比作《爆裂鼓手》里的那位会在演奏中间,把锣朝对方脸上丢出去的暴躁老师。而你也乐在其中。”
第1048章 战?
(第二更10000字)
“爆裂鼓手的老师是个混蛋,爆裂鼓手里的学生搞不好也是个混蛋,他们是疯子,怪人,自恋狂,超级以自我为中心,自私自利,不择手段……”
“两个人之间对彼此到底是尊敬更多一些,还是仇恨更多一些,都不好说。”
“老师因为暴力对待学生,被学校开除了,他在餐厅里遇上了学生,走过去,热情的去打了个招呼,问对方最近练习的怎么样。”
顾为经问道。
“他心中想的难道是,哦,我的好学生,最近过的怎么样?”
柯岑斯教授笑了笑。
“当然不。”顾为经摇摇头,“他内心想的是,小逼崽子,可让我逮住你了,信不信我有一百种方法玩死你。”
“他准备整个大活,在林肯中心举办一场演出,告诉他错误的演出乐队曲目,等到演出的时候,乐队开始演奏主角从来没有演奏过的曲目,主角就会在全美最顶尖的评论家面前展现出手足无措的菜鸟模样。”
“老师宁愿搞砸自己的演出,也要彻底坑死自己的学生,彻底毁掉对方的职业生涯。这是他的复仇。”
“有人说,那是老师在特意给学生压力,就为了逼迫他演出最巅峰的技艺。你觉得呢?”
柯岑斯嘲讽的笑笑。
“是啊,反正我觉得他不是这么想的。不是每个艺术家都一定是个好人,他本质上就是一个大混蛋嘛。”
顾为经叹了口气。
“可我真的觉得那是一部好的电影,我无法形容自己对于那部电影的喜爱。即使那是一部有些病态的电影。”
“混蛋老师遇上混蛋学生。”
“但他们都是好的艺术家。”
“最后一幕,这场几个小时的电影的最后一百秒钟,两个人和解了。没有任何其他理由,没有任何狗血剧情,跌宕起伏的苦情戏,什么都没有。”
“只有鼓声。”
“这是艺术家和艺术家之间的对话。”
“老师想要搞死学生,让学生彻底在这一行活不下去。学生站起身把外套一扔,坐回到了座位上,根本不再理会老师的信号和本该演奏的曲目,打起了自己最熟悉的鼓。”
“嘭嘭嘭!嘭嘭嘭!”
顾为经左手和右手的两只食指敲着玻璃杯的杯口。
“嘭嘭嘭!嘭嘭嘭!”
“然后,在这个演出已经一团混乱的时候,他们就这样和解了。那个在几秒钟前还在威胁着要把对方眼珠子抠出来的老师,扑了过来,帮学生扶住了敲歪的鼓面。让他不要紧张,让他稳住鼓点。”
“一瞬间。”
“他就从世界上最混蛋的老师,变成了世界上最慈祥的老师。”
“只是因为他被学生的鼓声所打动,只因为那一刻,他看到了堪称伟大的鼓手技艺,于是他放下这了一切。”
顾为经看向柯岑斯先生。
他把手里的一只威士忌酒杯端起来,递给对方。
“所以,我一直很尊敬您。”
“《爆裂鼓手》带给我们这样一个故事,区分是不是个艺术家的因素不在于你是不是个好人,不在于你是不是一个性格善良而温柔的好好先生。而在于你会不会被真正的艺术作品所打动。你可以是一个大混球,但依旧是一个极好的艺术家。”
“可如果一位混蛋艺术家不会被好的艺术作品所打动——”
“那岂不是,就只剩下是一个混蛋了么?”
顾为经轻声问道。
“塞缪尔·柯岑斯,您可是拥有两位著名水彩画家名字的人啊,这个名字听上去就是一个好的水彩老师,您怎么能不是一个艺术家呢?”
塞缪尔·普劳特是历史上著名水彩画家。
而约翰·罗伯特·柯岑斯是在英国重要性仅次于透纳的水彩画家。
柯岑斯盯着学生手里的那只宽口厚底的水晶酒杯,看着杯子里带着粮食发酵气味的单一麦芽威士忌。
他静静的看着。
谁也不知道,此刻这位被学生称之为拥有两个水彩大师名字的男人,心中到底在想着什么。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
男人终究没有接过顾为经手里的那只威士忌酒杯。
顾为经也不强求,他把这只杯子放到了一边的窗台上,端起另外一个平底玻璃酒杯。
“还记得您的那个问题么?”
顾为经低声说道。
“据说你会询问每一届学生的问题——当撒谎可以带来巨大利益的时候,为什么要去说实话?”
“当时您告诉我,维特根斯坦认为,撒谎是合理的选择。”
“我后来读了维特根斯坦的书,当后来的维特根斯坦面对九岁时自己所提出的问题的时候,他又给出了不同的答案——就是要说实话。即使撒谎可以获得巨大的利益,你还是要去说实话。”
“他是哲学家,他是通过一个非常复杂的语义学的逻辑来回答这个问题的。”
“我们都是画画的,也许能够算是艺术家。”
“那我也给您一个我自己的回答吧。”
顾为经说道。
“我的答案是——因为就是要去说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