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应该就是顾为经所感受到的作品上的这股“劲儿”的由来。
它已经衰老了。
它却还带着少年般激昂的意志。
就像乞力马扎罗山巅那只被时光的魔法所凝固住的豹子。
……
退出了书画鉴定术之后,晚上,顾为经依旧坐在画室里,对着桌子上的东西久久不语。
桌子上摆放着两只画框。
左边放着那只从佛德角寄来的《自画像》,右边的则是顾童祥的《来自友人的礼赠》,两幅画像是两个画上老门神一样,竖立在顾为经的身前,也贴在顾为经的心房之上。
如雄狮。
如虎豹。
为他驱赶着他内心里的软弱性。
《自画像》是一幅多么好的作品,自不必说。
由顾老爷子亲笔所画,寄给孙子的《来自友人的礼赠》也是一幅独特的作品,它亦有着自己的强烈的精神属性。
老爷子依旧在孜孜不倦的寻找着自己的大师之道。
顾为经不知道爷爷顾童祥想要去多么高的地方,他也不知道爷爷顾童祥到底想要寻找什么。
但真的刚硬啊。
树懒先生为他的插画作品集取名叫做《世界动物园》,其实他的爷爷顾童祥比他自己更有资格画这样的作品。
因为……那喧闹的,翻腾的,猛兽之心。
老人正在梦见狮子。
老人正在梦见豹子。
老人正在梦见公牛。
老人的胸膛之间,正在活脱脱的开着一个动物园!顾为经打开电脑,打开自己有着马仕画廊后缀的企业工作邮箱——
他开始给树懒先生写一封长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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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德康美滋滋的抱着怀里的一个大快递包裹,走进房间。
他把包裹放在了桌子上,从抽屉里抽出了一把六十年代黑手党喜欢用的那种刀锋细长的折叠刀,摆了几个浴血黑帮里的酷哥造型,觉得自己今天的霸道值又增高了一点点。
然后开始拆快递。
他一边拆着包裹,一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礼物收到了哈,收到了哈。正在拆封呢!”他点击发送,然后又拿起手机拍了张自拍照,一起给手机对面的联系人发了出去。
就在这时。
杨德康注意到了消息栏出现了新的提醒。
【您所特别关注的播客栏目“树懒先生的艺术沙龙”刚刚更新了新的节目……】
“哦!”
杨德康的手指一动,不由自主的点了进去。从老杨敏锐的鼻子嗅到了某个了不得的真相那一天开始。
【树懒先生的艺术沙龙】就变成了他唯二特别关注的播客节目,近期收听时长已经超过了【鸟类宠物的饲养指南】和【型男的私人衣橱】两档节目,甚至也超过另外一档被他特别关注的《油画》杂志社的官方播客。
每一期节目更新之后,都会立刻得到通知。
这叫嗅探市场行情。
这不算是一手消息,什么是一手消息?于之相比起来,连《油画》的官方播客都有所不如了。
杨德康的小手指一点,软件跳转,页面出现了这期播客节目的详情介绍——
【树懒先生的艺术沙龙No.256,对谈艺术新星顾为经,如何让自己的作品变得不无聊?】
杨德康盯着屏幕上的这个内容,鼓起了腮。
慢慢的,慢慢的。
呼出了一口气。
“呵。”
老杨呲牙乐了,“挺会玩!玩的挺花哈。”
杨德康发表完评价之后,在耳朵的一边带上一只耳机,点击播放键,然后继续拿着小刀拆快递,包装盒被打开,露出了一只掐金丝的鸟笼。
“有心了。”
杨德康感动的点点头。
他用手指弹弹鸟笼上的金属丝,发出“噌”的一声轻响。
“真地道嘿!”
杨德康咂着嘴,耳机里此时已经传来了播客节目的声音。
“欢迎来到这一期的树懒先生艺术沙龙,在这一期的节目里,我很荣幸的请来了近些时候,正在处于舆论风口浪尖的顾为经先生,做为本期的嘉宾——”
第1037章 别样的攻略
“……有些时候……我觉得……我整个人处在一种非常游离的状态,我似乎处于艺术行业的中心……我又漂浮在行业之外……”
“盖茨比。”树懒先生说。
“抱歉?”嘉宾反问。
“——《The Great Gatsby》。”树懒先生又说道。
杨德康坐在桌边,听着耳机里传来的对话声。
没有干柴烈火。
没有带着演绎成分的巨大矛盾与激烈的争吵。
杨德康曾脑袋上带了个大耳机,跟抗战片里监听电报的敌特分子似的,认真复盘过树懒先生和侦探猫的那期播客对话,和安娜与顾为经在新加坡的那期面对面的对谈。
前者气氛和睦。
后者火药味十足。
二者的风格完全不搭,不考虑嗓音的变幻,听上去也完全不可能是发生在两组同样的人之间的交谈。
杨德康却发现,这两则对话的“内核”是完全一样的,都是在谈论印象派。
或者说。
谈论“印象派”是比较表层的说法。实际上,他们无论是在谈论雷诺阿《煎饼磨坊的舞会》时的喜悦,还是在谈论到K.女士《雷雨天的老教堂》时的矛盾。尽管外表上传达出来的情绪完全不同,本质上都是基于同样的共鸣。
这次又是截然不同的情况。
“总是能给你杨哥整出点新花样嘿!”
老杨用小拇指抠着鼻子。
这次的对话双方都很礼貌……或者说,双方都很温顺,既是树懒先生对侦探猫的温顺,又是侦探猫对树懒先生的温顺,你问我答。
你说一句。
我回一句。
顺顺利利就这么聊了快二十分钟。
礼貌或者温顺在这样的对谈里都不是褒奖。
他们温顺得像是两块光滑的冰,话题在彼此之间,顺顺利利在滑来滑去,看上去一点隔阂都没有,实际上则一点摩擦力都没有。
没有人能真的把自己活成一块绝对均匀的冰块,除非那是包裹在一个人真实的自己,是用于自我防御的外壳。
“不霸道,不real!”
杨德康伸出小手指,用一个霸气侧漏的姿势,非常REAL的把鼻屎涂抹在了旁边的快递包装袋上。
老杨刚刚也在脑海里想到了《了不起的盖茨比》。
暴富的穷小子的盖茨比和大家庭的女继承人黛熙,他们看上去处于同一个空间之中,彼此紧密的交谈,甚至有意营造出了一种热烈的氛围,处在一段亲密关系之中。
实际上,两个人从始至终都没有在同一个频道里过。
“安娜·伊莲娜和顾为经——他们一开始就选错了人,这是一对注定会失败的组合。”唐宁电话里笃定的声音言犹在耳。
“I was within and without.”杨德康轻声哼哼。
“——I was within and without.”耳机里,树懒先生也说道。
“我既身在其中,我也身处在其外。这是菲茨杰拉德以旁观盖茨比宴会的主人公尼克的视角所说的话。”
“嗯哼。”
顾为经轻轻嗯了一声。
“是啊。”
他回答道:“多好的说法。I was within and without.我既身在其间,我亦身处其外。我既不是黛熙的初恋穷小子盖茨比,也不是黛熙的丈夫大富豪布坎南。我始终都是尼克——这一整场宴会的旁观者。这个宴会里最无聊的那个人。”
“无聊?”
树懒先生用平平淡淡的语气反问道。
“为什么这么说?”
“我觉得这是明摆着的事情,即使尼克是书里的主角,是整场故事的讲述者。他把书桌的所有角色串联在了一起,整部书的源自于尼克的口述,但也许他是整本书里存在感最低的那个人。”
“黛熙会被盖茨比所吸引,黛熙会嫁给自己的布坎南,唯独唯独,你很难想象黛熙会和尼克产生什么样的链接。”
“这不是因为他们是表兄妹?”
“不。我不是指的是这个,我说的是抽离出身份关系之外。扔掉所有的那些东西,单纯把盖茨比、布坎南以及尼克三个主要角色放在一起,你也会立刻意识到,尼克是其中最为缺乏张力,最为无聊的那个人。就像三幅画,你一瞬间挑不出最有魅力的是哪张,但你看第一眼就知道,最无聊的是那张。”
“那你怎么定义黛熙呢?顾先生。”
树懒先生顿了顿,杨德康听出了在这一瞬间,对方的语气似乎有了明显的变化。
“恕我直言,你想说是……”
“呃,不,不不,不是你想的那样。”顾为经打断了对方,“不是你想的那样,或者,不完全是,我的形容里,黛熙可能更加近似于艺术本身。”
“艺术也许会喜欢盖茨比,艺术也许会嫁给布坎南,但尼克……他在这个故事里,是离这个字眼最远的那个。”
“你指的是一种——中产阶级的价值观。”
“这个词有点冒犯性质,对吧?”顾为经说道。
“我以为你这样的艺术家,应该是不会怕冒犯人的。”树懒先生说道。
“不。”
“我会怕。”
耳机里顾为经轻轻的笑笑:“这就是典型的中产阶级的价值观。”
“其实严格意义来讲,从整个社会层面上来看,尼克也不算是什么中产阶级,他是黛熙的表亲,上的是耶鲁,和布坎南参加同一个俱乐部,住在大庄园旁边,能和盖茨比当邻居。这哪里算得上什么中产阶级呢。尼克的原生家庭肯定比我的家境‘上流’多了。这顶多是一个西部地区的有钱人家的孩子跑到更有钱的东海岸,见识到了真正花花世界的模样。”
“不过在文中。尼克确实更贴近中产的感觉,只是这个中产比较‘高’。”
“我则是相对没那么有钱的‘中产’。”顾为经说道:“其实,我一直想要有一个相对‘苦情’的人设,好像要对世界去说,哦,我吃过了苦,所以,‘艺术’就是我应得的回报。”
“就像《了不起的盖茨比》里最经典的那句话——在你去评价其他人之前,要知道,不是所有人都拥有你所拥有的条件的。”
“一直有个声音在对我说。”
“顾为经,求求了,请别在那里乱扯淡了,你所获得的条件要比很多很多人都要好的多,那只是一种精神上的软弱性。说真的……整个童年阶段,整个成长阶段,你真的有受什么苦么。”
“没有。”
“我拥有很完整的童年,我拥有很好的教育资源。那种《格林童话》式的悲惨童年,从来跟我没关系。我一直生活在一个由家人的‘爱’构成的水晶球里。我所生活的城市,在这个世界的很多地方。战争、动荡,人们的流离失所……是有非常非常多真正悲惨的事情发生的,但那和我没有什么关系。它们对我来说,依旧是来自远方的苦难。我所经历的事情,我所认为的无法逾越的困难,我认为命运降临在我身上的一切不公平。放在那些真正背负重压生活的人身上,什么都不是。我所经历的,从来不是这个世界的本来面貌。”
“这世界上有的是人,正在承受比我多的多的压力,也有的是比我坚强的多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