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这位小哥就有一点点莱昂纳多的感觉了。
老板娘站起身。
她准备走过去,给“莱昂纳多”打个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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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咖啡?”
老板娘把一个漂亮的玻璃杯放在桌子上。
年轻人依旧盯着墙上的画稿。
“客人?要加奶么?”老板娘加大了一点点的音量。
对方这才察觉,仿佛是从一场持久的长考之中,骤然回神。
“抱歉,您说什么?”他用德语询问道。
老板娘没有说话,而是提起手边的牛奶壶在他面前微微的摇晃。
“哦,谢谢,不必了。咖啡也不必了,我就只是随便看……”
年轻人挥了挥手。
“没关系。我是这里的老板,这杯给你免费……你不愿意喝就放在这儿。我更喜欢加奶的口感。”女老板很是自来熟的依旧给顾为经面前的咖啡里倒了一点点牛奶。
“小哥,怎么称呼?”她询问道。
年轻人有瞬间的犹豫,他把视线投注在这位前来搭讪的大姐身上。
“嗯哼?有什么问题。”老板娘有些困惑。
“没事——我姓顾。”他说道。
“Cool?”她询问道。
“是顾,Gu——”顾为经说道。
老板娘念叨着这个姓氏,打量了顾为经两眼,退后了一步,似是突然间想起了什么事情。
“奥,我想起来了,我好像听谁说过。”
顾为经叹了一口气。
唉。
又来了。
成名的缺点就在这里。
如今的顾为经越发能够理解,为什么很多知名的明星出门都要戴着帽子,口罩和能够挡住半张脸的大墨镜,整个人化妆的像个特务似的。而像安娜这样光彩夺目的人,除了在校园里,外出的时候,往往也不太喜欢去人流非常多的地方。
越有名,你就越难有真正属于自己的“私人时间”。
毕竟和汤姆·克鲁斯不同,顾为经到也没有有名到随便去哪里喝杯咖啡,就被一堆人围着要签名的地步。
大多数情况顾为经还能维持着正常的生活。但当他身处一些特殊的地方,情况又变得有所不同。
比如在那些博物馆、美术馆以及特别是一些画廊里。他极难从头到尾静静的欣赏完所有想要看的作品,总是会有人跑来招招,然后问他是不是那个“顾为经”,接下来便是一整套的签名和合影流程。
就像现在这样。
顾为经娴熟的从胸口的衣兜里拿出一根签字笔。
年轻人用拇指和食指推开了笔帽。
“对!左手那条第二十六街上的茶餐厅的老板,好像也姓顾,那是你们家的店么?”
女人终于记起来了她想要问什么。
于是,顾为经立刻重新把笔帽按了回去。
“据我所知,我们家应该没有亲戚在德国,夫人。”
他的语气有些轻松。
“看上去您的画廊,也没有开太长的时间?”年轻人把笔重新收回衣服里。
人就是这样古怪的生物,
一方面顾为经盼望着能够过一种普通人的生活,另外一方面,普通人也就算了,对方这样从事艺术产业的画廊主居然真的没有认出顾为经来,他还是蛮惊讶的。
“倒也不短了。”
德国大姐就势坐在桌子的另外一边。“17、18、19……到现在三四年吧。”
她说的很坦诚。
“你喜欢逛画廊么?”她问道。
“算是喜欢吧。”
“算是?”
“喜欢,但逛的不算特别多,自己日常也会画一些作品。应该算的上是个画家。”
老板娘“哦”了一声。
画家?
这年头在画廊里,会画画的似乎人人都可以说自己是个画家,不会画画的那些则多半把自己当成了一位艺术评论家。
“说是开画廊,实际上主要营收还是卖咖啡和茶点。”她指着店铺里所悬挂着的画框,“这些作品多是些美院的年轻学生的作品,还有些根本就不是专业画家。”
顾为经闻言轻轻点头。
“有些作品,笔触还是能稍微看出一点点的粗糙,但画的也挺有趣的。”他回答说。
老板娘一笑置之。
这里的作品没有什么特别值钱的是真。
很多根本就不是专业画家画的,也是真。
但她对自己挑选作品的眼光非常的自傲。真要比笔触,她甚至自信,那些科班出身的艺术生们,水平未必就能比这里的很多作品更高。
“粗糙”这个单词,无论如何都不是他这个年纪的小孩子能够扣上来的。
至于说“挺有趣的”,这个评语略微也显得有一点点的指点江山式的意味,一个饱经沧桑的白胡子老爷爷说这样的话没问题。
一个二十岁的小伙子说,听上去也不是很招人喜欢。就算他身上有一种幽灵般透明的气质也不行。
当然。
这些都是些细枝末节,老板娘不会在脸上把心里所想表现出来。
她只是稍显失望。
老板娘原本觉得今天店里来了位有趣的客人,他的身上有着安安静静的氛围,看上去分外提神。
随便聊了两句,她发现又是那种特别喜欢在艺术馆里胡吹大气的人。
这样的人从来没有真正属于自己看法与观点,就算是在指点江山,往往也只是位搬运从不知道哪里听来的他人说辞的搬运工。
老板娘想起了刚刚对方称自己是位画家,他又故作挑剔的表示,这里的有些作品画的粗糙。
她心中一动。
难道他之所以在店里坐了这么久,该不会是因为……接下来就要告诉自己,他手里有幅多好多好的作品,想要转而卖给她吧。
“画的好,画的不好,也就那样了。反正都是些和画廊合作了蛮长时间的创作者。他们没想着画出什么名画,我也没想卖出什么名画,挺好的。”
她随口就封上了对方跑过来搞上门推销的余地。
“是挺好的。”
年轻人依旧附和道。
“抱歉,我能问您一件事么?”顾为经开口,“我刚刚看画的时候,就在一直想着着这个,可能有一点点冒犯,你们是怎么收画的呢?”
老板娘微微皱了下眉。
这家伙不会是听不懂话吧?
她眼里的笑意收敛了几分,不过还是耐着性子问道。
“怎么了么?”
“我只是在困惑,要是我没有看错的话,这个,这个,这个,还是这个……”年轻人站起身,随手点了五、六幅作品。
“它们好像全部都是一个人画的,但为什么挂着的是不同的名字呢?”
老板娘不乐意了。
“怎么会是同一个人画的?”
“看上去像。”
顾为经说道。
“像”这件事就有点玄学了。
有些作品明明是由两个不同的画家画出来的,但因为一个人对另外一个人笔触风格的有意模仿,使得两幅作品看上去就像是同一个画家的手笔。
最典型的例子就是贝尼尼和他的学生们。
相反。
有些作品原本是出自同一个画家之手,但由于艺术风格,绘画模式的改变或者画家自己有意加以区分,所以,至少从表面上来看,它们简直天差地别。
最典型的例子就是毕加索早期艺术风格和晚期艺术风格之间的变迁。
哦。
对了。
还有“顾为经”和“侦探猫”之间的差异。
眼前的这几幅画作并没有那么复杂,绘画的主题各异,顾为经却能轻而易举的捕捉到所有作品上的相似点。
“您看,这些的叶子画的像是眉梢,都是用那种极小的点堆积起来构成的图像,蛮有新意。”
“如果我没有猜错,创作这些画的画家应该很喜欢点彩画。尽管不是用最传统的‘纯色并置’的理论画出的,但把光线的色泽感表现的不错。”
“问题在于,气氛的塑造还不够……”
“点彩画其实非常的考验创作者的用笔能力,点彩想要画的乱很简单,可真正的名家,往往画的散而不乱,就像修拉,他是点彩画法开创者,但他的画画的一点都不杂乱。修拉的点,和蒙德里安的线有异曲同工的感觉,都很有逻辑感。正因如此,他才能用那么凌散的笔触,在画布之上塑造出既神秘又安静的感觉。”
“要是我,我可能会把这些色点处理的更大一些,比如说……这么大。”他比划了一下大拇指的指甲盖。
“比现在的色点大上一倍。但比马塞克式的纹式花纹来的更细腻一些,这样会更好的控笔。”
“人物的脸也要稍微改一改。”
顾为经一一说出了这幅画的创作背景。
老板娘一开始还是满脸的不快,几句话的功夫后,她的不快就变成了沉思,然后则是愕然。
第1033章 书画鉴定术升级(中)
极少有人能把作品看得这么仔细。
往日里来到这里的客人喝喝咖啡,放低声的谈谈天,男人和女人的手掌轻轻交握在一起,交换几个旖旎的眼神,时光也就这般过去了。
墙上的画稿,反而是一种陪衬。
这家画廊最大的收入源于出售咖啡和甜点,本质上说,它还是曾经的那家咖啡馆,换了种装潢,墙上的墙纸和海报变为了大大小小的画框,无非如此罢了。
老板娘一方面对于画廊里的作品有着自己的筛选标准,另一方面,倒是对客人们是否在画布上看到了些许感触,颇为淡漠。
她知道咖啡馆本质上是社交场所。
装潢什么的没有那么重要,墙上挂着的马蒂斯、毕加索复制品,还是一幅手绘的海报不那么重要。
甚至偶尔,咖啡豆什么的,都没有那么重要。
这样也挺好。
也时常会有客人会买下一两幅作品,老板娘也会像这样和对方聊上几句,有些人觉得是来的多了,氛围到了,下意识就买上一幅。
也确实有人被作品所打动,而那种感触多是吉光片羽似的灵碎的东西。
他们一瞬间驻足站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