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什么人啊。
堂堂马仕画廊的所有者,艺术行业里最有影响力的几十个人之一。什么威尼斯艺术节,卡赛尔文献展,巴塞罗纳双年展……马仕三世和马仕画廊见识过的大场面多了去了,得过金狮奖的艺术家,马仕画廊历史上都代理过不止一位。
这场面。
马仕三世是真的没见过。
那种各种访谈邀请络绎不绝,邮箱和电话快要被相熟的高净值收藏家塞满打爆的盛景,马仕画廊大概有将近半个世纪未曾拥有过了。
似乎一时之间。
那些收藏家人人都怀有想要购得画展上的作品的意图。
“30万欧元《夜色狂想》,如果展览上的作品全部一起出售的话。按当下汇率和101万英镑等值的欧元。”
这是目前为止,马仕三世所接到的试探性报价。
价格非常的诱人。
顾为经毕竟是艺术行业新人,行业新人的第一幅作品能够售出30万欧元,已经是个难以想象的天价。
这个价格超过了很多毕加索的小作品,也和戴克·安伦的一些精品作品价格相当。
艺术市场交易水非常深。
有些就是击鼓传花的金融游戏,甚至是“诈骗”游戏。可能莫名其妙的一幅作品,几个月内就被卖出了天价,几十万美元,甚至上百万美元,然后再过几个月,艺术家和画廊全都跑路了。
马仕画廊是超级画廊,有三代人的声誉背书,一般是不会玩一些特别野的套路的。
起码不会为了30万欧这么玩。
收藏家和马仕画廊也是老交情了,30万欧,双方其实都认为是个靠谱的价格。
收藏家认为,顾为经能够在未来很多年里支撑的起这样的价格,甚至还有相当大的投资升值空间。而马仕画廊代理顾为经之后,所卖出的第一幅作品就卖出了30万欧元,相当于顾为经来到画廊后的市场锚定点,直接就被定在了戴克·安伦的位置上。
换句话说。
只要这个价格站稳了。
顾为经可能就是马仕一哥了,未来很多年,还有的是大把的银子可赚。
至于把整个展打包出售的话,对方“和101万英镑等值的汇率”,这个价格就很是有趣了。
圈内的人都清楚。
近20年前,赫斯特参加萨奇画廊举办的展览,他的展品“赞美诗”在展览之中,被萨奇先生本人以收藏家的身份亲自买下,价格正好是“100万英镑”。
在当时堪称石破天惊的交易。
媒体都疯了。
短短几个月内,赫斯特的展品和其三件复制品,便因此吸引了超过十万名市民的参观。
“要是101万英镑,买《夜色狂想》,就肯定成交。”
马仕三世吐着车厘子的核,在手机上打字,然后想了想,又在信息末端附缀上了中老年白人男性超喜欢的自认自己很潮的击掌的颜文字。
“开玩笑?”
对方回复了一个闭眼吐舌头的表情。
“别这样。”
马仕三世回答。“那是20年前的价格了。20年过去了,美元贬值了多少?如今市场基础行情往少说也翻了五倍。那时一百万英镑,几乎除了几幅《睡莲》以外,莫奈随便买。如今这个价格只能买那种超小尺寸的边缘作品。一幅《睡莲》没5000万刀很难了。”
“这个价格不算太离谱。”
马仕三世化身推销员。
“想想看。萨奇花100万买的时候,大家也觉得这个价格疯了。十年后,赫斯特的行情在巅峰时期就接近一亿了。”
“你保证十年后,顾为经能卖到一个亿么?别说一个亿,翻五倍我就买。”对方犀利的回复。
“别这样,许诺预期收益,这是违法的。”
换成马仕三世苦笑。
“要是我能保证他能卖一个亿,我才不卖。我只想说……这个价格并不离谱。不止一个收藏家在接触我,我以画廊的信誉向你保证,这不是抬价的把戏。”他打字。
“风险就在那里,你知道的……《油画》。”
对方回复道。
“如果有任何人能出到100万英镑买一幅画,好吧,那我就退出。”
“30万欧元是个合理的价格。甚至101万英镑也是——”对方说道:“看你怎么想了,但我觉得,101万英镑,你只能试着把它卖给安娜·伊莲娜。反正那不是我。”
萨奇先生一直都是赫斯特的重要赞助人。
他给了赫斯特大量的资金作为支持,让赫斯特去创作他任何想要创作的东西。然后又在萨奇画廊举办的艺术展上,由萨奇先生本人花费100万英镑买下了赫斯特的展品。
至少从外界的视角来看,这次的天价交易并不只是一次单纯的市场行为那么简单。
面对各种不确定的风险,要是由收藏家自己买,对方只愿意出“30万”,101万英镑是这个画展的打包价格。
当然,这也是一个非常诱惑人的数字。
马仕三世扫着电脑屏幕上各种各样的消息,咬着嘴巴里的车厘子陷入了沉思。
之所以新闻场面这么大。
大约十之一二是艺术评论,而更多的,则通通都是一些八卦评论。
在媒体镜头前消失了接近两年的安娜·伊莲娜,再一次的出现在了媒体的视野之中,这一次是以两年前那场劫案里和他一同流落荒岛的艺术家的私人经纪人的身份。
各种各样小道消息,过去二十个月里,一直在访间偷偷的流传。
那全都是些冰块下的暗流。
这一次。
在阿布扎比燥热的温度下,冰河瞬间破裂,随着展览的开幕,翻涌的八卦水花批头盖脸的淋了全世界的吃瓜群众们一脸,新闻媒体们怎么能够不在一瞬间便为之沸腾呢?
“YOU JUMP,I JUMP”——
《纽约时报》甚至亲自下场,为这件事撰写了一篇转栏文章,向着大家八卦这两年之中安娜·伊莲娜和顾为经的种种行程。
他们一起遇上了劫案。
他们一起掉进了海里。
他们一起流落荒岛又一起获救。
他们一起在同一所大学里上课。
如今……他们一起举办了一个画展。
这实在是太挠中吃瓜群众们心灵上的痒处了,“You Jump,I Jump”《纽约时报》甚至直接就选择了来自《泰坦尼克号》电影里的著名台词做为新闻报道的加粗的标题。
第1009章 音乐
“大约在二十年前,一部创造了票房奇迹的电影作品讲述给了世人一个充满浪漫气质的故事。一个人跳进了海中,然后又得以被拯救,她以另外一个截然不同的身份重生。”
“这部电影创造了商业上的奇迹。”
“它像是救世主一样,拯救了男女主角的电影生涯,拯救了导演的拍摄生涯,打破了好莱坞电影逢拍”大海“相关的电影就一定会亏的巨惨的商业魔咒,它也让欠下了巨额债务几乎走到了破产边缘的老牌电影巨头枯木逢春。”
《纽约时报》如此写道。
“20年后,这个故事再一次上演。当消失在镜头前几乎两年的安娜·伊莲娜小姐,再次出现在公众媒体之上的时候,她的身份也有了别样的改变。从《油画》杂志的艺术总监,变为了画展的策展人和艺术经纪人。”
……
“这样身份上的改变无疑非常巨大,理所当然的,近日以来,这场画展也像是荧幕之上的巨轮一般,撞进了公众的视野之中。在电影行业,一部电影只要有很多人看过,就等同于获得了商业上的成功,但不完全等同于艺术上的成功。而在艺术行业,一场画展的成功还是失败,则有着更加复杂的评价维度。”
“一场画展有很多人关注,有很多人看过,同样不完全等同于艺术上的成功。甚至都不能完全等同于商业上的成功。流动的盛宴和喧嚣的闹剧,醉人的佳酿与酸涩的毒酒,往往都只有一线之隔。”
……
“大船的汽笛已经拉响。”
“它能给伊莲娜女士在新的职业道路上锚下一颗坚固的起点么?它能将一位20岁——差不多刚好是莱昂纳多·迪卡普里奥拍摄《泰坦尼克号》的年纪——便获得了在阿布扎比卢浮宫举办自己首场个人艺术展览资格的年轻艺术家推向行业的中心么?”
“它能够如一剂强心针般,拯救让收藏家已经开始逐渐失去信心的马仕画廊么?”
“有些人相信这一点。”
“有些人依旧表示怀疑。”
“让我们一起拭目以待。”
画展取得了巨大的关注和流量,在流量为王的时代里,无疑是非常好的兆头。
马仕三世很开心。
但在画展刚刚开幕,吸引到了全世界目光的时候,话题中心的那两个人,顾为经与安娜·伊莲娜,这场展览的创作者们,全都玩起了消失。
马仕三世很不开心。
他就没见过这样的事情,听说过都没听说过。
知道现在有多少重量级的媒体想要采访到他们么?知道有多么重量级的人物访谈节目想要邀请他们去做嘉宾么?
这些全都是泼天的流量和关注啊。
那些大的媒体,顶级的新闻台,很多都是往日的马仕画廊就算砸钱,砸资源,都没有办法搞到渠道建立联系的。想要在人家的对谈节目里露个脸,不是在艺术行业里竞争,不是和高古轩或者白立方旗下的代理艺术家们竞争。
而是在全媒体行业里竞争,是和什么格莱美歌手或者巴黎圣日耳曼的当家球星竞争。
结果这两人直接隐了。
马仕三世的心都在不停地滴血。
千万不要小看这种流量新闻的魔力,某种意义上,能上一次国民级晚间脱口秀节目,一晚上对一个艺术家知名度的提升与收益,真未必就少于送去参加一次威尼斯双年展。
尤其是《油画》杂志的萨拉对你虎视眈眈,随便找到个空就想叼在你脖子上,狠狠地注入毒液的情况下。
更是很好的流量“对冲”。
《油画》那边得不到好话,总得在其他地方想办法补回来。
换个其他画廊新签约的画家敢这么玩,哪怕是戴克·安伦,马仕三世也要在他上厕所的时候背后偷袭,揪住他的领子,把超人同学的头“按在马桶”里清醒清醒。
换成这两人。
马仕三世一怒之下……也就只能是怒了一下而已。
“不专业,实在是太不专业了。”
就这样。
马仕三世就在各种患得患失、忽冷忽热、一半欢喜,一半忧怨的情况下忐忑度过了画展开幕的头几天。
直到《油画》杂志刊登出了来自这家最权威艺术媒体的点评——
“一场A级的展览。”
马仕三世那个热泪盈眶啊。
这种感动就好似,你知道你会被七步毒蛇咬一口,于是满大街的找血清,找草药,找各种营养品和补剂,把它们藏在家里的各处。每天努力练习各种爬行姿势,正着爬,反着爬,蠕动着爬,用大腿爬,用屁股爬……力图被蛇咬到一口,还能努力爬到营养品处续一口命。
结果。
人家毒蛇这次竟然没咬人。
萨拉居然没咬人!
惊不惊喜,意不意外,感动不感动。
马仕三世感动的都要哭了,他太清楚这样关键的时刻,来自萨拉的这个评价意味着什么。
他亲自向萨拉打个电话,想要表示自己的感激。
结果被挂了。
没关系。
马仕三世不去跟八九十岁的老阿姨生气,因为就在同一天下午,随着《油画》杂志的这一篇报道的出炉,笼罩在顾为经头顶的最后一层阴云散去。
连顾为经这些天里的消失,都被大家理解成了艺术家的怪癖。
既然连《油画》杂志都说那是一场“A级”的画展,那么这样的怪癖立马就从不可理喻的疯子行径变为他之所以是个“天才”的证据,然后,又变成了作品之所以可以卖上高价的明证。
很难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