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今天。”安娜说。
威廉姆斯抿了一下唇。
“等过几天吧。”经纪人尝试的开口,“威利上午才刚刚参加过排练。”
“就在今天,就在现在。一首《a小调随想曲》,只要5分半的时间。我没有苛求他排个什么大型交响乐出来。300秒的时间,换维也纳爱乐的职位,以及两场个人独奏会。我觉得我的要求并不过分。”
伊莲娜小姐冷酷的说道。
她丝毫不理经纪人眼神里乞求的神色:“你可以同意,或者拒绝。”
经纪人想要说什么。
威廉姆斯拉了一下她的袖子,然后直接开口。
“我们去演奏室吧。”
“不,不去演奏室,我说了就在现在,就在这里。”
安娜重复道。
“就在这里拉吧。到餐馆的外面,那里相对宽敞一些。”
又是短暂的沉默。
“那——怎么判断威廉姆斯拉的到底是好,还是不好呢?抱歉,我没有任何想要质疑您的音乐鉴赏能力的意思。但音乐鉴赏这件事情,实在是太主观,每个人有每个人的耳朵。”
比起已经被安娜钓成翘嘴的威廉姆斯。
经纪人成熟世故的多。
她赶在威廉姆斯应声前,死死的拽住了想要扑上去的小提琴手。
她担心伊莲娜小姐根本就不想履行承诺,只是抛出来根本不可能实现的筹码。威廉姆斯拉得再好,安娜最后也只是轻飘飘的一句“不满意”。
毕竟。
无论顾为经画的怎么样,他的画展还没有开呢,他就已经被威廉姆斯喷成了狗屎。
经纪人到现在,还是没完全搞清楚今天安娜会这么做的全部动因。但她有点担心,人家也准备好了猫砂,威廉姆斯还没拉呢,就已经准备把猫砂糊在他头上了。
“好的意思,就是要有顿挫节奏,行曲要奔放热情,要有英雄气概,也就是演绎这曲帕格尼尼的传统要求。”
安娜想了想。
“非要说个标准的话。我是评委,威廉姆斯自己也是评委,在场的同学们也都是评委。拉的好和拉的坏,人人心里都有杆秤。”
经纪人愕然。
这个标准不算严苛,甚至称的上非常的宽松。
弦乐极其讲究“音色控制”,不同的琴,不同的琴手,演奏同一首曲子,细节处往往会有极多的变化。但“拉的好”与“拉的坏”这件事,依旧有比较广泛且共通的评价标准。
比如对巴洛克小提琴来说,音色清冷澄彻准确,每一个音符都拉准,就能算是好听的音乐。
顾为经拉的大奶牛嗷嗷叫,就算是“拉的坏”。
既然是这个评价标准,她听出了伊莲娜小姐的意思,不要求威廉姆斯拉的多好,只要他拉的不坏就行了。
当然。
职业提琴师的“不坏”自然不能和顾为经同一个评价标准,要奶牛听了不想打人是不够的,要远远高出了不知多少个数量级。
它依旧很难。
可……
这个标准,也确实不是极为苛刻。
“如果最后对我的评价有异议的话,我可以现场给一位古典乐领域的乐评人打电话,寻求一个公允的评价。”
一个公允的评价。
这是我给你的恩赐,你本来是配不上的,因为你在评价别人的时候,可从来都没有在乎过自己的评价是否公允。
安娜最后一次问道。
“那么,你准备要接受这个挑战么?”
经纪人还在犹豫。
比起威廉姆斯,她想的更多,也想的更加深远。
“抱歉,能够请您给我们五分钟时间,去讨论一下么?”经纪人请求道。
“可以。”
安娜想了想。
“这样吧,如果他表现的够好,那么,我便赠送他一只伊莲娜家族名下的斯特拉迪瓦里的小提琴·青铜钟。”
“维也纳爱乐的首席小提琴手,应该配的上一把好琴。”
“是——赠送使用权?”经纪人问道。
“所有权。”
安娜回答。
那一刻,僵着一张脸经纪人看到威廉姆斯的眼神便知道,已经不需要再讨论了。她自己的面部表情管理也不比威廉姆斯好到哪里去,此刻她面无表情的扑克脸和镇定扯不上一点关系,而是因为过于的震惊,失去了所有控制神情的能力。
在伊莲娜小姐往筹码的一端又抛上了一堆木头之后。
四周本就狂热的气氛,已经躁得能够平地烧起来了。
无它。
那堆木头,至少价值100万英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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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掏出了信封里那张钞票,把它展开,只看了一眼就差点像丢了魂一样跌倒在马路上,无他,一百万英镑!这可价值至少500万美元啊……餐馆的店主眼睛一盯上这张钞票,就被巨大的渴望所攫住,拔不出来似的。他又死活不敢碰它,因为那是一件圣物,并非凡夫俗子所能亵渎。”
——(美)马克·吐温《百万英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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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在大街上找十位有空的观众上来,说是临时有一个校内小演出想要找听众做个评价调查,看看反响,大约五分钟左右。”
安娜吩咐自己的秘书。
“是学音乐的最好,但不强求。”
之后十分钟。
不停的有同学们走上巴吉宫旁边法式餐厅的二层,彼此打听着这是在干什么。艺术类大学,校园内经常有各式各样的活动。
今天这个——看着稀奇。
桌子边,有一个坐在轮椅上的漂亮女人,腿上趴着一只懒洋洋的猫。
她身前不远处。
背着琴箱的年轻乐手站在空地里,靠着墙,闭目养神,不停的做着腹式深呼吸。
这是在干啥?
街头的先锋话剧表演么。
不断有人认出来了这是威廉姆斯和伊莲娜小姐,安娜看时间已经差不多了,她拍拍手。
“麻烦大家一件事情。”
她开口。
“威廉姆斯先生想要在这里,为大家表演帕格尼尼的《a大调第24首小提琴》。”安娜说道,“麻烦大家,拿出手机来,记录一下这场演出可以么?”
“不会很长的时间的。”
“五分钟。”
伊莲娜小姐再次说道,人们纷纷乖巧的拿出手机。
安娜向威廉姆斯伸出手。
“先生,请,你准备好了就可以随时开始。”
威廉姆斯睁开了眼睛。
经纪人走过去,张开怀抱拥抱了他。
“你是最棒的,告诉自己,你是最棒的好么?”她像妈妈一样,吻了吻威廉姆斯的额头。
年轻人搓了搓脸,点头。
他的眼神望着安娜,想着在维也纳爱乐里的职位,金色大厅、林肯中心,全世界的关注。
他已经沉醉在甜美的想象力之间。威廉姆斯心间的希望在伊莲娜小姐的话语之间不断的膨胀,那是一个被吹起来的金色气球。
威廉姆斯无数次想象过他会拥有那一切,他会成为小提琴的名家,会有一只代表着荣誉的斯特拉迪瓦里。
他认为自己终有一天,能完成这些梦想。
在二十年后、三十年后,也许是四十年后。
现在。
他知道了。
“不是二十年,三十年或者四十年,而是五分钟。”
他和自儿时起,就梦寐以求的一切,离萨尔瓦多·阿卡多,离皮凯森、离古往今来所有最顶尖的艺术大师的待遇,离一切的追捧和尊荣。
仅仅就只有五分钟,一只曲子的距离而已。
在这首曲子之后。
他不再演绎帕格尼尼。
他将成为帕格尼尼,甚至,更加具有传奇色彩。
“敬爱的主,您是圣洁的源泉,我在这里向您祈祷,祈求您的恩赐——”
威廉姆斯在身前化了一个十字,他在心中念着祷词,伸手打开琴箱,拿出他的小提琴和琴弓。
若是一切顺遂。
那可能将会是他最后一次,用这把琴演奏了。
琴被保养的很好,上午乐团采排他才刚刚用过,威廉姆斯还是拿出隔板里放着的松香来,一点一点的擦拭着弓弦。
把琴放在肩上,用下巴抵住,开始拉空弦。
每个音都极准。
威廉姆斯明明知道,要是拿来调音器,每根弦发声的时候调音器的指针都会牢牢的准确指向中间的区域。
可他还拿出了手机,打开了调音器。
他这样的职业乐手,早就不用电子调音器了。
他们相信自己的耳朵,乐团里演奏的时候,指挥让钢琴给个基准音,然后各个乐器组开始调都行了。
这一次。
威廉姆斯让自己慢一点,静一点,再静一点。
千万不能慌。
千万不能急。
“要静,要静,要静。”
他先拧动上下的调音旋扭,虔诚的仿佛是儿时第一次拿起小提琴那样,直到确认,每根弦散发出的音色指尖的尖端都牢牢对准调音表的中心。
G弦频率196.1Hz。
D弦频率293.4Hz
A弦频率440.2Hz。
E弦频率660Hz,稍微高了一丝丝,他轻拨微调旋钮,转了一厘,将它变成了659.6Hz。
完美。
威廉姆斯担心自己浪费的时间太长,让伊莲娜小姐不耐烦。
他忍不住抬起眼帘,瞄了一眼安娜。她整个散发着一种巨大的光茫,牵引着威廉姆斯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