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能大画家 第1247章

  他找了奈尔斯先生好几次,单独登门拜访,彬彬有礼。当谈话结束,他意识到自己竟然被奈尔斯拒绝的时候,那一刻,他心中和自己的心理预期出现了强烈的错位。

  先是失落。

  转而,则是汹涌的愤怒。

  他感受到了奈尔斯语气里的轻淡与疏远,甚至是隐约的鄙夷。

  顾为经其实很生气的,他维持着最后的礼貌,向对方道谢,然后转身离开。

  你拒绝我?

  Bro,你何德何能啊,不过只是一家美院的副教师而已,你凭什么拒绝我?就凭你见过毕加索的珍藏么。

  不是,你不看艺术新闻的么?

  太可笑了。

  我刚刚可是拿了双年展的金奖,塞缪尔·柯岑斯知道不,他都要在课堂上叫我一声大画家。曹轩?那是我的老师。我是超级画廊的签约画家。

  你大约不知道,在几个月后,我就要在大美术馆里去举办个人画展。

  大爷我的第一场个展,就开在卢浮宫里,而伊莲娜家族的女继承人,则是他的经纪人。

  汉堡美术学院的副教授就很牛气么?这可不是中世纪了,大学多了去了,天底下能教别人学问的人也多了去了。他顾为经找上奈尔斯是看得起他,而非非他不可。

  他相信自己能把版画做好,学好。

  就算做不好。

  没关系,他中提琴拉的跟行为艺术似的,伊莲娜小姐只要一个电话,人家加布里埃这样的天才小提琴手,不都要乖乖跑过来,一个音符一个音符的教他念五线谱么?

  你凭什么摆架子瞧不起人啊。

  顾为经愿意找他学画,那真的是瞧的起他。

  别说他就是个会谈论两句波普艺术,手上有张毕加索的版画的还是个廉价复制品的小老师而已。就算他真有毕加索的原件,又怎么样?

  很厉害么?

  他信不信。

  顾为经要是愿意去找安娜一说,说他没有好的版画老师,说他被奈尔斯轻慢了,别人摆架子不乐意教他。

  别说奈尔斯了,奈尔斯算是什么玩意。倘若毕加索还活着,有伊莲娜家族的关系在,他搞不好能去找毕加索当他的老师,要是安迪·沃荷突然诈尸了。安迪·沃荷的骨头架子就会跑带块小黑板,来给他上课。

  顾为经离开时,他的心中甚至有几分轻蔑的嘲笑。

  嘿。

  “奈尔斯先生,你永远不会知道自己刚刚错过了什么的。”

  顾为经也许脑海没有那么清晰的意识到自己的愤怒的来源,但他无比清晰的感受到了心中正在涌动的巨大的不快。

  这么当面被人刺痛,被人否定的痛苦,让他心中仿佛有一只猛兽在哼哼。

  他甚至想到了,也许有一天,到有人要写《顾为经传》的时候,他会把这个故事用一种戏谑的态度讲出来,或者在象征着成功的画展上,轻描淡写的提上两句。

  一个遇见明珠而不识的傲慢者。

  他要让奈尔斯成为顾为经人生的注脚,就像艺术史上那些反派的跳梁小丑一样。

  ……

  另一面。

  顾为经的心里有一种冷静的理性存在,有一个声音在提醒他。也许他来自奈尔斯,也许来自记忆里那位明代的沉默寡言的雕刻家的执着,也许来自顾为经自己。

  “嘿,你不能这么做。去认真的想想,人家的话……真的是错的么?”

  一种是粗暴的火焰。

  一种是幽幽的冷意。

  两种截然相反的情绪拉扯着顾为经,像是两种截然相反的力量施加在顾为经的小腿上,一股想让他重重的踏下油门踏板,畅畅快快的飙一次车。

  让自己的愤怒,让自己的激情完完全全的宣泄出去。

  承认就好了。

  承认就好了。

  承认奈尔斯是个傲慢的人,是个有眼无珠的人,一切都有了解释。

  他没有任何错误。

  另外一个,则死死的顶住他的脚掌,让他心中郁结堵塞的难受。如果奈尔斯没有错,那么……这就意味着顾为经自我价值的贬损。

  顾为经断断续续,在下午时分无人的广阔街道上,一脚接着一脚的踩着油门。

  可怜的低转1.2升柴油机,刚刚修好,就被一次又一次的逼向红线区,发出农用拖拉机一样的声音,然后……动力又突然被切断,失去力量般的迅速的跌回谷底,委屈的呜咽。

  突突突,唔唔唔。

  突突突,唔唔唔。

  突突突,唔唔唔。

  由Mr.杨友情赞助的全合成机油,经受住了发动机出力快速变化的考验,努力的润化着机械,确实是杨老师牌的好油。

  但这车也开的好不痛快。

  汽车转过了一个汉堡西郊河上的一座河山交通桥,变为迎向阳光的行驶。顾为经被日光刺的不舒服,他手向上伸去。

  驾驶位上方的遮阳板被翻开。

  顾为经人却怔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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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olo汽车沿着公路边被过往的车辙压出来的黄土小道开了下来,在河边停稳。

  顾为经熄了火,坐在驾驶位上,抬头目视着前方。

  上了年头的老车,很多内饰开始老化。刚刚他翻开遮阳板的时候,板子上附带的反光镜也一并展开。

  顾为经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

  平静的,扭曲的,焦灼的脸。

  表面看上去很平静,什么事情也没有,眼神对焦在远方的虚空处,顾为经却在眼神中看到了扭曲和焦灼。

  那天的游船上,顾为经觉得自己在那位擦肩而过的服务生眼神里,看到了无知与恶意。

  那么。

  现在。

  他在自己的眼神里,又看到了什么?

  顾为经觉得很丑,他在那一瞬间,觉得有点儿陌生……那一瞬间,顾为经忍不住在心中问自己。

  “嘿,你怎么变成这样的人了?”

  他这才刚刚得了奖几天呀。

  他就开始变得让曾经的自己不认识了。

  顾为经批评起别人来,批评的可厉害了。他评价安娜,说她只在乎自己,认为这个世界就应该围着自己的意志而旋转。他批评唐宁,觉得对方小家子气,觉得对方不过如此,恃才傲物的瞧不起人,仿佛她就是天底下最好的画家,而那些见不得光的小手腕,那张照片,恰恰证明了她的心里的不自信与恐惧。

  那他自己呢?

  登上了几本杂志,拿了一两个奖项,大学还没有毕业,艺术展还没有开。

  他就已经无法允许别人去拒绝自己了。

  “没有人能拒绝毕加索。”

  面对萨拉的询问,他用眼神说:“同样没有人应该拒绝顾为经。”

  拜托,他凭什么这么说。

  前者也许会是一种强烈的历史感,一种基于作品而延伸出的自信心。

  后者呢?

  后者又是什么,是傲慢还是偏见。

  他和奈尔斯,两个人之间谁才是真正傲慢的人?对方很礼貌的告诉他,他认为自己对艺术的理解还不够深入,没有做好学习版画的准备。

  顾为经胸中竟然会又这样的念头,他认为这是无端的羞辱,想要一脚把对方踩死。

  这才在“名利场”里浸泡了几天。

  他可是曾经差点因为拒绝了豪哥的“抬举”,而被一脚踩死的人啊,陡然之间,峰回路转,他就变成了下意识抬起脚,想要去踩别人的人。

  太丑陋了。

  实在是太丑陋了。

  很可能奈尔斯说的没错,他为什么要学习版画?他足够热爱么,他足够有兴趣么?他足够“需要”版画么?

  就算人家真的说的错了,又怎么样了。

  别人评价自己,难道就不能评价错了。顾为经凭什么要求世界上的每个人都喜欢自己呢。

  顾为经用手捂住脸,大口大口大口的呼吸。

  他羞愧的无地自容。

  今天的事情也许不只是奈尔斯的原因,几天前,那次“品鉴会”,来自萨拉的评价也许也刺伤了顾为经。

  对方“拒绝”了顾为经的画展。

  对方是《油画》杂志的总监,顶级艺术评论家,面对她的评价,自己就只是谨慎的争辩。

  换成了奈尔斯的,一位普普通通的副教授,他批评自己,自己就觉得愤怒,就想要“撕碎”对方。

  事情怎么能是这幅模样?

  顾为经伸起手来,重重的打了自己一耳光。

  “真是一个懦夫。”

  他无法容忍自己做出了这样的行径,哪怕只是想法。

第971章 画瓷

  一天。

  顾为经的那辆小汽车在汉堡市的一家文艺活动中心停下。

  后车门推开,小姑娘从车上走了下来,怀里抱着只胖胖的姜黄色猫咪,站在原地回头望去。顾为经从副驾驶的位置上走了下来。

  他没有立刻离开。

  顾为经一手拉着车门,弯腰问道:“真的不一起去么?应该会很好玩的,有专门的亲子班。”

  驾驶汽车的司机摇摇头,他指了一下收音机上方的数位屏时钟。

  “六点半我再过来,先生。”

  顾为经向驾驶员告别,关闭了车门,朝小姑娘耸耸肩。“你看,我就觉得自己没有能力说动他。下次你再试试。”

  “走吧。”

  他伸手拍拍阿旺的肚皮。

  阿旺“喵”的叫了一声,尾巴轻微晃动,似是想要拍打他。

  “要乖。”

  小姑娘的手指尖微微用力,批评道。

  于是,阿旺的尾巴又垂落下去,乖乖的躺平了。

  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

  阿旺可以被安娜追的满房间跑,可以追着奥古斯特满房间跑,可以挠的杨老师嗷嗷嗷的叫。当它遇上精力无限的人类幼崽,立刻就又变成了罪恶魔爪下的猫咪型玩偶。

  顾为经带着茉莉,一路走上台阶,推门走入了前方的艺术中心。

  前段时间,阿莱大叔身为顾为经的助理,和伊莲娜小姐一起去了一趟阿布扎比。安娜返回后,阿莱还留在那边了几周和美术馆方面对接了一些物流方面的细节,这周才刚刚回来。阿莱大叔如今是茉莉的监护人,正好茉莉小姑娘的学校已经放了圣诞节的大假期,这几天,茉莉就一直呆在安娜的牧场里陪猫猫玩,或者说,让猫猫大王陪玩。

  据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