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间、时间以及颜色,它们联结在一起,最终构成了艺术对象的形式……”
工作室的面积不算大,十几把带着扶手的椅子呈现扇形,分布在房间之中,上面坐着的就是本节课堂上来上课的所有学生,扇形的一端,扇子扇柄尖的位置,一个高颧骨,面部轮廓硬朗清晰,穿着正装的教授站在那里。
他双手伸在脸前,眼神直勾勾的盯着前方,蓝色的虹膜瞪大的可以反光,看上去有点轻微的斗鸡眼。
柯岑斯像是托住一个不存在的人的头颅,正在和“他”深情的对视,并把口水喷在对方的脸上。
“现在一个简单的课堂问题。”
“谁答出来了,我就会给他……给他在下一次的课堂作业上加上五分。”
“动动你们那些愚笨的小脑袋瓜想一想,刚刚我说的理论源自于谁?”柯岑斯教授手指僵住不动,整个人像是被时间停止的魔咒给停住了一样。
艺术工作室里一片安静。
“那么。加十分。”
柯岑斯教授继续说道。
教室里继续一片安静,所有人互相对视了几眼,每个人都为了这位严酷的教授所给出的奖励而心动。
但显然。
没有人知道答案。
“好吧,奖励再次提高了,谁回答出这个问题,我直接给他本学期期末考试满分。哦,绩点,绩点……这种看上去很无聊的事情,对你们很重要是吧?”
“Dady,我拿了系里的第一名呢?能不能给我买辆车。”
他随口做出富家子弟的那种口音。
还是没有人回答。
这个奖励实在是太高了,实在太甜美,就算不像他所比喻的那样值一辆车,简简单单的回答一个问题,就能在暴虐的老师手里拿到满分,想想就让人开心。
连顾为经都忍不住怦然心动。
要是柯岑斯教授真的拿辆保时捷911出来,也许顾为经都不会心跳的这么厉害。
一个人对某些事物的心动程度,一定程度上和珍贵程度挂钩。
911而已。
对顾为经的诱惑没有那么大,那幅《雷雨天的老教堂》价值一个连的911,他说捐也就捐了。
但……绩点、“期末”满分。
他想起了安娜管他要的那块手表。
大师项目的最优秀毕业生,不是靠着一年的期末成绩决定的,甚至不是在汉堡美术学院内部选出的,那有一套复杂的评定标准,由所有参加“艺术大师项目”的多校学生一起角逐。
不光是水彩系。
参与竞争的也不光是绘画方向,还有摄影,音乐,策展等诸多学习方向的学生。
就因为各种艺术方式无法直接比较,所以……期末考试的满分……终归是意味着些什么。
更何况,眼前的塞缪尔·柯岑斯是整个艺术项目的几位负责人和评委之一,能刷他的好感,给他深刻的印象,终归是不会有错的。
遗憾的是。
顾为经真的不知道答案。
他要知道,柯岑斯刚刚询问的时候,他就已经说了。
画室里的学生之中,维克托反应的最快,外号是“教授”的他第一个如闪电一般光明正大的抓起书本。
这个水彩画室的规矩是不允许使用电子产品,进屋以前,所有的人的手机都放到墙壁上的收纳袋里。
这种画室的结构,偷偷玩手机也根本不可能。
但柯岑斯先生可没有说不让查参考书。
就像推倒了多米诺骨牌,维克托的动作激起了大家的连锁反应,所有人都立刻意识到了这一点。随着骨牌倒下,发令枪响起,每个人都以百米冲刺的速度翻起了手头的教科书。
包括了顾为经。
顾为经低着头翻着书本。
丢勒、门采尔、保罗·西涅克、约翰·康斯特布尔、小科酷斯、修拉还有奥斯威廉……是谁,是谁,到底是谁。
一片刷刷刷的快速翻书声之中。
柯岑斯教授依旧保持着近乎于行为艺术式的姿势,看上去很得意自己造就了这番鸡飞狗跳的局面。
随手往池子里丢下一把鱼饵,看着满池子的饥饿鲤鱼噗通,噗通跳来跳去。
柯岑斯似乎嫌现在的场面还不够激烈。
于是。
他又往池子里丢了一大把鱼饵,或者更准确的说,他直接把一麻袋的鱼饵重重地扔了进去。
“哦。还没有能回答出这个问题么?”
“这可是一个很简单的问题吧,你们可真让人失望。”他一边斥责着学生,“这样吧,你们也用不着去找Sugar Dady,要车了。”
柯岑斯直起腰。
他把手腕上的手表摘了下来,“你们知道,宝玑会给项目里的最杰出的毕业生送定制款的手表。而做为大师艺术项目的评委与负责人,同样的手表我也有一块。”
他晃悠着手表的真皮表链,真的很像是在晃悠着鱼饵。
“拿去,拿去。”
“你们可以去拿这块手表,去换一辆车。”
“还有……谁回答出来这个问题,谁就可以对外说,他是我的学生。不是这学期碰巧报了我的课的那种学生。而是……贝利尼和提香,两代威尼斯首席画师的那种学生。”
“今年的校园艺术展上,有谁想做为我的弟子参加么?校长那里我来搞定,哦,你们想认识谁,某位富豪,还是透纳奖的评委,很容易,哦,这实在太容易安排了——”
即使在这么繁忙的场合。
空气里还是出现了瞬间的静谧,然后一片椅子拖动的声音。
大家已经不像是在翻书了,而是像在打仗。
简直是疯了。
回答上这个问题,一块白金的金表,一位顶尖艺术大佬的弟子,优秀毕业生的身份,名流的酒宴,一切都触手可及。
这都不是疯不疯的事情了,而是……简直无法理解,不可理喻。
这水彩老师疯了吧?
可塞缪尔·柯岑斯日常里就是个刻薄的疯子。
一个无法理解,不可理喻的人。
这个条件从他的嘴里说出来,学生们居然觉得挺靠谱的。
“快快快,小马驹们快点跑起来。”
柯岑斯大喊。
“提示,也许你们需要一点提示。嗯,好吧,让我想想,他可能生活在十九世纪,大约和美国艺术界有关,你们还需不需需要一些更多的提示,呜……你们知道的,我个人欣赏哈德逊画派——”
柯岑斯的话音出口。
所有人又齐齐的把大部头的教科书翻到后半部分。
顾为经快速的浏览着目录。
十九世纪的著名水彩大师……还与美国有关,与哈德逊河画派相关,搜索范围一下子就被聚焦了。
“顾,我们的大画家。来吧,来勇敢的去回答这个问题吧。”塞缪尔·柯岑斯直接点了顾为经的名字。
“告诉我,答案是谁。”
总共,也无非就是那几个名字而已。
两三张扑克牌盖在桌子上,其中一个下面便是宝藏。
最有可能的是谁?
顾为经沉默。
“温斯洛·霍默。”
这个名字浮现在顾为经的嘴边,他犹豫了一下,摇摇头。
“哈。”
柯岑斯教授大叫一声,“看来,拿了新加坡双年展的金奖,也不意味着能回答上课堂上的提问唉。你知道么?我真的觉得组委会应该给你的尸体颁奖。毕竟他们以为你死了,才可怜巴巴的……”
一只手臂在左侧举起。
“是温斯洛·霍默。”
有人开口。
“You bloody genius!”柯岑斯双手一拍,发出巨大的响声,他如同探照灯一样的视线转了过去。
“哦,艾德,你真的是tmd天才。”
“没错,正确答案,就是温斯洛·霍默。”
柯岑斯教授说道。
“告诉我,你读到了哈德逊河画派纽约画家们的兄弟精神了对么。很感人。”
艾德点点头。
“空间、时间以及颜色,全部都在哈德逊河派的画家笔下链接在了一起,尤其是那种辉光……”
艾德舔舔嘴唇,继续点头。
……
“太棒了。”
柯岑斯表扬了艾德,“问你个问题《帝国的历程》和《最后的水牛》两幅画,你更喜欢哪个。”
“《最后的水牛》,先生。”
“真好,我也是。”柯岑斯先生对他的学生的品味大家赞赏。
顾为经则以一种很奇怪的目光,盯着面前的场景。
“前辈的绘作和人生,总是能启发众人。”柯岑斯耸耸肩,“哦,对了,最后一个问题。你有看过一年多以前,《油画》杂志在新加坡的那场访谈么?”
艾德眨了眨眼睛。
“没有,先生。”
顾为经突然把他的椅子,往远离艾德的方向挪了一挪。
“那我建议你,有空了可以抽时间看一看,挺有趣的。没关系,时间很多,这周六我和几个朋友有个聚会,都是圈内的名人,还有导演。听说你喜欢开派对,你愿意去——”
艾德用渴望的眼神看着老师。
老师也用慈祥的眼神看着艾德。
他靠近,拿着手表,像是想要把手表给这位幸运儿递过去。
第963章 柯岑斯之问
柯岑斯教授的咆哮声在教室里回荡的那一刻,画室里的很多同学脸上还残留着对于好运的艾德的羡艳乃至嫉妒。
因为变故发生的太快,所以有必要做出专门的梳理,在刚刚的不到半秒钟的时间里,实际上是有三件事情同时发生——
走到一半,柯岑斯脸上的和睦和慈祥的神情突然消失,脸色狰狞而暴怒。倘若杨德康,杨老师有幸见到这一幕,大约也要不得不感慨。
啧啧。
这脸色酷喳一下平地冒出“火”来,简直是颜艺。
如果对方不是什么精神病的重度患者,那么确实世界上还是有人比他更像是“恶灵骑士”的。
“真地道嘿。有考虑和Mr.杨,一起组个CP,去拍新版电影么?”
柯岑斯胳膊后伸,抡圆了手臂,把手上的那只手表当成了棒球,用力朝着脸上充满着清澈而愚蠢的欢喜的爱尔兰人的大脸砸了过去。
“Scheibe(德语,狗屎。)”他训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