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时候,是从这个门出来吧……”
“应该是,不过……通常人家是不会给人签名或者合影的……很高冷。”
“没关系,远远的照张相也好唉,这可是真正的大人物呢?到时候就发个Ins,说是我同学。”
几个学生彼此窃窃私语着。
汉堡的纬度比较高,七八月份旱季少雨,气温则不高,通常只有十几度的样子,偶尔最低气温甚至能降到10度左右。
穿着短袖站在外面被风一吹挺冷的。
然而。
这丝毫阻挡不了大家心间的兴奋与激动,既使几个月前,办一年一度的学院公开展的时候,也极少见学生们如此的热情。
一年以前。
学校里有一位明星同学入学了。
这大概是汉堡美术学院过去二十年里,最自带话题度和流量的学生,每个人都清楚,学校只是对方生命中短暂的一站,将来无论去往哪里,走到任何艺术展览上,都一定能够成为举足轻重的大人物。
以这位学生身上的那些光环和所拥有的资源,这是想都不用想,确定一定以及肯定会发生的事情。
那么多资源。
那么多大人物的青睐。
当然,人家自己也极有传奇性,更不用说……唯一可惜的事情就在于,对方在学校里总是很低调,艺术学院的课程选择又很有自由性,有些还是独立教室小班授课。
除了同系选了同一节课的学生以外。
日常想能看到对方一面,都分外困难。连学期开始的时候,对方的流出课表都在校园网上引起了极大的关注度。
它上面所有的公共课,一瞬间名额就被全部选完了。
“来了。”
“终于来了,来了。”
有眼尖的学生最先发现了征兆,有声音从楼道里响起。
举起手机就算了。
最离谱的是,为了吸引别人的注意,竟然还有女学生带了用手写纸板所做的大的应援牌,上面写着——
“我们爱您——”
“——伊莲娜学姐!”
铛铛铛铛。
没有错。
汉堡美术学院一年以前所入学的风云人物,这座顶级学府过去二十年也许也是未来二十年里所入学就读的最重磅的超级学生,当然就是摄影系的研究生……安娜·伊莲娜。
否则还能是谁呢?
这不光是汉堡美术学院的大新闻,搞不好也是去年那个多事的夏天,整个欧洲艺术圈子里最为重要,最为神秘,事情真相最众说纷纭的大新闻——
《油画》杂志刚刚上任几个月的新任艺术总监。
她竟然开新闻发布会,对媒体宣布辞职了。
石破天惊。
谁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面对记者疯了一样的追问,伊莲娜小姐只说经过非常慎重的思考,她认为自己已经不适合继续在这个职位上呆下去了。
她决定开启一段新的人生旅程,并且,她对此充满了期待。
紧接着。
九月份的时候,就传出了伊莲娜小姐入学汉堡美术学院摄影系的消息。
汉堡美术学院方面,面对这个从天而降的惊天馅饼,肯定是乐开了花。
安娜本来年纪就不大。
她非常早就拿到了维也纳美术学院艺术史论专业的学位,如今,时隔几年之后再次重返校园读研究生年岁上正好合适。
动机就很难理解了。
汉堡美术学院研究生毕业的,想要去《油画》杂志当实习编辑的有。
《油画》杂志的艺术总监跑来读研究生的……历史上真是头一次。而且这明显不是想要混个荣誉学位的那种。
真的假的。
什么消息都有人传。
有人说伊莲娜女士在海上遭逢大难后,心灰意冷,想要过一种更加宁静,更加与世隔绝的学术生活。也有人说这是《油画》杂志内部的宫斗手笔,她之前重返杂志社就像是一场草率的“复婚”。
双方本来都闹崩,日子过不下去了,强行貌合神离的呆在同一个屋檐下。
布朗爵士见到她的声望越来越高,按捺不住,终于又把伊莲娜小姐排挤走了。
最离谱的还有人说是因为“侦探猫”。
被安娜夸奖到了天上去的“侦探猫”跑去参加双年展,结果,就在伊莲娜小姐的眼皮子底下,当着她的面,被一个十八岁的年轻人给击败了。
整个画展上颗粒无收。
安娜觉得脸上无光,恼羞成怒之下直接就辞职不干了,还传说她在办公室里情绪失控,大发雷霆。
反正说什么的都有。
拿那个相声里的没品地狱笑话形容一下,泰坦尼克号沉没,对人类来说是巨大的灾难,但对船上餐厅的海鲜来说则是生命的奇迹。
汉堡美术学院的学生上着上着课,忽然发现,他们和伊莲娜小姐就是同学了。
第941章 顾为经的难题
伊莲娜小姐的只是非常吝啬的出现在了教学楼门前片刻。
一辆悬挂着奥地利牌照的黑色奔驰GLS汽车沿着汉堡美院的内部道路驶来。它车速不算快,出现的时机却极为准确。
几乎就在那只轮椅驶下建筑前坡道的同一时间,黑色的SUV就准确的挡住了众人好奇的视线和手机镜头。
片刻之后。
深色的汽车寂静无声的滑离,身后只剩下了砖石铺就的空地以及失落的人群。
“真冷淡呀,我以为至少会朝我们看上两眼呢。”
一位长发姑娘遗憾地轻声说道,她低头查看着手机里的相片。
短短的一瞬间。
她只来得及匆匆抓拍上一两张照片。
“她往日在学校里总是这个模样么?”女孩询问道,她是国际交换生,夏季学期结束往往也是国际学期开始的时间,她才刚刚转学来汉堡美院不久。
“差不多吧。她总是很高冷,人家也不想总是生活在大家的镜头下嘛。”
旁观另外一位小哥看上去对安娜更熟悉一些。
“不过。”
“以前正常的时候,她会朝这边点点头,偶尔也会和大家合一下影。我猜,看上去她今天心情不是很好的样子。”
“远远的看一眼,就知道对方心情不好,你以为你是谁,读心圣手么?兄弟,人家跟你很熟么?”旁边有相熟的同学调侃。
小哥耸耸肩膀。
“我跟顾很熟。我们住在一栋楼里,共用一个厨房。”
“哪个顾?”长发妹子露出困惑的神情。
说话的黑人立刻便眉飞色舞了起来。
“那个顾。顾为经?看过新闻么,当初他和安娜·伊莲娜一起在荒岛上受困了接近一周时间。这想不熟悉也很难吧。有人说她会选择汉堡美院读研,就有着顾为经在这里的原因。”
“这倒不一定。”
有人随口说道。
“上个月多媒体教室的大课,里面就有顾为经,下课时我们沿着教学楼往外走,正好遇到了伊莲娜小姐经过。我听见顾为经随口朝她打了个招呼,就像两个人很熟一样。”
“所以呢?”黑人小哥耸耸肩,“你想表达什么。”
“不,我想说的是——伊莲娜小姐没理他,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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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3-6教学楼。
一间私人教室。
美术学院与传统的集中式教学楼不同,整座大学散落在汉堡市的各个部分。
学校按照工作室类型还非各个院系分配教学空间,每间工作室就像是一间私人城堡。
每位教授就是城堡国王,除了大型公共课以外,他们一门小课往往只会收不到十名学生,少的五六人的也有。但像是这间教室一样,只有一名老师和一名学生的情况,在整间美术学院里也非常的少见。
“……工画者擅书,书画同体,之前便讲过,对于国画而言,书画,书画,书与画二者完全分不开……”
教室的空间大约30来个平方,很小,很漂亮,也很温馨。木地板,窗台边放着一张浅红色木质办公桌。两张舒适的沙发放在教室中央的空地上。地板在不久前才刚刚打过蜡。阳光在木地板上照耀出粼粼的波光,这样的波光之中又混杂着龙井茶和好的墨水在宣纸上逐渐阴干时极为特殊的香气,温暖又让人沉醉。
这是一个十分让人感觉到昏昏欲睡的午后。
房间里的两张沙发椅都空着。
教授和唯一的年轻学生站在那张浅红色的木桌旁边,教授手里提着笔,学生则站在一边非常认真的看。
书桌边则放着一本翻开着的《历代名画记》。
曹轩没有让顾为经报他主讲的大课,而是两个人每周私下里上两间小课,课堂的内容也很简单,就是那本《历代名画记》。
老太爷在给学生上第一堂课的时候,曾专门把《历代名画记》拿出来说事。
结果。
曹轩为顾为经所挑选的绘画教材,依旧是张彦远的历代名画记。这件事看上去颇为奇怪,他们上课的第一天,顾为经便对此充满了困惑。
老太爷笑笑。
他告诉顾为经,《历代名画记》在整个中国画的历史上都有着里程碑式的意义,它贯通了上至先秦下至隋唐的绘画历史,收集了包括顾恺之、谢赫等诸多前代艺术品鉴名家的绘画理论,它的重要性与意义毋庸置疑。
为顾为经上第一堂课的时候,先以批评的角度提及它的缺点,并不是想站在居高临下的角度表示苛责。
一来是要警醒自己,绘画的时候,始终要有足够的温度。
二来。
第一堂课的意义也是在要告诉顾为经,即使是如《历代名画记》这般著名的作品里面的观点也绝不是说就全是对的。
同样——
那么往后他曹轩在和顾为经上课的时候,他的观点,他的结论,当然也可能是颇有错误的地方。每个人始终都有自己认知的局限,既然是学习,是做学问,既然目标是想画出自己独有的东西,始终对于权威表现出一种理性的怀疑就显得非常有必要。
孩子从来不是父母复制粘贴的产物。
师徒关系也是如此。
顾为经应该在一开始就明白上课的目的,曹轩给他私人授课,不是使得顾为经越来越像是曹轩第二,而是顾为经越来越像那个更好的自己。
老太爷又拿了这本《历代名画记》当做授课的教材。
这是告诉顾为经,既然是做学问,既然是在上课,那么在怀疑之外,也始终应该对学问和知识保持一颗恭敬而谦卑的心。
扎实的知识基础才是表达谨慎的怀疑的底气。
来到汉堡之后,整整一个学期,曹轩都没有在课堂上让顾为经画一张完整的画稿,更不用说具体的教顾为经画画了。
以前林涛教授上网课,还会给顾为经一点点的梳理作品中存在的问题,告诉他用笔、线条、墨色有哪些地方需要进行改进。
老太爷面对面授课,这些方面反倒是一概不提。
他只让顾为经做一件事情。
博览。
博览《历代名画记》。
广博的阅读一本书——听上去是一个很奇怪的说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