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能大画家 第1197章

  再是一句乐句。

  最后,便是此刻的整首乐曲。

  顾为经在练习刻画线条的过程里那些炫技般的展示,那些绚烂感,在这幅画里逐渐的消弥。

  它变得平淡了起来。

  清澈。

  澄挚。

  自然。

  几片枝叶占据画面的一角……也称不上一角,沙滩是无限广阔的画布。

  正因为没有确定边界,也就谈不上构图。

  构图只存在于绘画者和看画的人的心中,伊莲娜小姐相信,那几枝枝干是从画面的右侧角落里延伸出来。

  她在脑海里想象着它怎么生长,怎么翻转,怎么长出枝叶。

  它们疏密有致的生长在一起,被自然的动势所裹挟,誓要从沙地里挣脱出来不可!

  雨后树木带着清新气息的棕黄色,便也顺着这样的气息,也顺着这样的动势一同覆盖住了沙中的树枝。

  然后是宽大的、嫩绿的枝叶。

  顾为经用指尖拂在叶片间头发丝样的纹理,是它的叶脉。

  它也是绿色的,暗色调,应该要比叶片的绿色更深一点,也更加坚韧一些。

  ……

  整幅画是一首音乐。

  顾为经画在沙上的线条,就是这首音乐的一连串音符。

  伊莲娜小姐有个音乐家朋友,每次去听音乐会的时候,一定要带本琴谱,然后再带个微光手电筒用来看谱子,有些时候还非要坐第一排。

  这件事就跟小学老师讲课的时候,有班上的学霸整天坐在教室的第一排,盯着老师看一样讨厌……认真听讲当然是很好的,但你拿着本教师指导手册,时而点头,时而摇头叹气,还要偷偷给老师打分,这是要搞哪样嘛!

  都会了不想听,大爷您睡觉好吧,做做其他课作业也行啊。

  这么干是闹事来的吧!

  音乐家朋友和安娜说,音符是骨架,音乐是从音乐上长出的血肉。

  他每一次都要去看一遍谱,思考着一个音符应该如何延展出下一个音符,然后和台上演出者的演奏相互应证。

  这是心灵的相互碰撞。

  密叶隐歌鸟。

  香风留美人。

  伊莲娜小姐踱着步子,绕着顾为经的作品观察。

  她眼前无疑是一幅关于正午,关于阳光的画。

  顾为经画面里不见大片大片炽热的颜料,他没有颜料,他是用盎然、清新,明媚的画面动态侧面说明的这一点。

  画家用密密的叶子隐去歌唱的黄鹂,用五月玫瑰、依兰花,和格拉斯茉莉的香风,捉住匆匆走过的法式佳人的衣袖。

  顾为经在线条上承载出了美好时光的倒影。

  安娜围绕着顾为经的作品缓行,她的目光追溯着顾为经画出来的简单的细枝延伸,想象着在留白里,在没有画出来地方里,一整片雨后正午时分明丽清新的树影。

  伊莲娜小姐见到,顾为经的手指一抹,一点。

  于是。

  所有的清新的意象,又凝聚在一小滴的露珠里,滴入了沙中。

  顾为经抬起头,盯着伊莲娜小姐看。

  安娜也盯着顾为经看。

  “毕加索一直认为,线条和音乐有相似性,是抽象世界的终极提炼。作画的本质上是手和心灵之间的直接对话,画笔并不重要,画笔仅仅只是实现这一过程的工具。”

  女人蹲下身。

  坐在顾为经身旁。

  “今天我看到了这一过程的生动演示。”

  安娜说。

  “你也去擦一下身体吧,等你回来……”

  “关于你的画展,我有一些建议想和你说。”

  她露出了一个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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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塞尚人生中的第一次大型个人展,和他的经纪人沃尔夫关系匪浅。那是在1895年11月至12月,沃尔夫为他联系上了巴黎拉菲特街的一条小画廊。那是欧洲战前的美好年代,艺术市场节节攀高。而那年塞尚已经56岁。他跑去参加巴黎沙龙,巴黎沙龙不要他。他跑去参加印象派,在印象派里也被边缘。”

  “他是银行家的儿子。衣食无忧,但在艺术界又一事无成。”

  “他会在十年内死去——而在那之前,他会站上欧洲的艺术之巅,为整个辉煌壮丽的十九世纪欧洲美术史,画上一个句号。”

  入夜。

  顾为经平躺在火堆的一侧,头顶枕着一块木枝。

  安娜则盘膝坐在火堆的另一边,手搭在腿上。

  他们两个人,望着远方的海面和天空,像是两只坐在沙发上,或躺或作姿态格异的一起看电视的猫。

  昨夜的雨过后。

  这一夜天上没有一片云。

  群星璀璨。

  他们的四周依然很是安静,只有木料轻轻的燃烧时的哔波声,和两个人对答间缠绵在一起的声音。

  安娜的兴致却很好。

  他们就这么聊着天度过了整个白天,看着太阳红红的沉入大海,夜幕涂抹了整个天空。

  通常是安娜在说。

  顾为经在听。

  伊莲娜小姐和顾为经讨论了线条在艺术作品里的作用以及功能。

  顾为经和安娜讲述着中国画里关于墨色的探索,安娜则有一种非常惊人的联想能力,告诉顾为经蒙德里安和毕加索在画笔之下关于线条结构的构建。

  他们谈论着线条如何在二维的平面里,切割出多维的视觉空间。

  伊莲娜小姐还提起,如果线条本身过于的抽象,完全服从于某种关于形式的实验,会不会让作品本身变得晦涩难解。

  安娜提及了蒙德里安的著名的公案。

  他的那幅有纵横线条构成的“格子画”《纽约城》,摆在知名美术馆里悬挂了75年,研究来,研究去。

  才终于被一位策展人指出——

  抱歉,你们博物馆把这幅画上下挂反了。

  这件事本身就充满了幽默的色彩。

  顾为经说她不知道。

  伊莲娜小姐笑着说无所谓。

  他们又把话题切换回了顾为经本身的艺术展上,安娜此刻正在给顾为经讲述着有关塞尚的故事。

  之前她身上的某种纠结的挣扎的恐惧,通通的都消失不见了。

  没准。

  看到那幅画的时候,安娜便做出了某种选择。

  没准。

  看到那幅画的时候,安娜忽然明白了这个道理——

  “一朵花的美丽,在于它的凋谢。”

  这是海德格尔的话语,过往伊莲娜小姐拿它喷人,喷的很开心。

  现在。

  顾为经用一幅画,把这个道理,将给了安娜。

  一朵花会凋谢。

  它曾经会凋谢,它未来也会凋谢。

  春光会浓缩在一滴露水里逝去,这件事,这幅画,从来都不是关于对未来的恐惧的作品,而是证明此刻之所以值得加倍珍惜的作品。

第929章 等的船终将来,等的人已明白

  伊莲娜小姐看见新月挂在天上。

  空气很清新。

  她几乎能用肉眼,看见月亮表面巨大斑驳的环形山。

  她一边给顾为经讲述着沃尔夫如何一步一步给塞尚打造他人生里的第一次个人双年展的故事,一边凝视着天上的月亮。

  “时间的流逝,带给了时间的意义,不是么?”

  安娜想。

  她坐在沙滩上,在距离月面一百万英里的远的地方遥望,试图用自己的目光,把月亮钉在天上。

  远远地遥望本身也同样具有意义。

  过往的美好的时光赐予了这样的目光别样的含义。

  那位小王子也是这样坐在沙丘上,凝视着星空的么?

  在旁人的眼中,那是一百万颗天体行星里普通的一颗,漫山遍野的花田里一百万朵玫瑰花平淡的一朵。

  在特定的人眼中。

  它并非平淡,实为绚丽。

  顾为经那幅树叶里滴落的水珠的沙画,同样如此。

  不断滴落的露水,不断流逝着的明媚阳光,将此刻日头的美妙,完全浓缩在了其中。

  如果欢乐的时光是无穷而无尽的,那就像是一场永远永远没有尽头的欢宴。

  醒了复醉。

  醉了复醒。

  弥漫着纵情狂幻的味道。

  恰好,正因为它的脆弱,它的易碎,它的终将消散,它才变得如此奢侈,变得如此美好,让平凡的时光……让那些含蓄而收敛的线条,也变得如此绚丽。

  时间嘀嘀哒哒的流走。

  它滴入虚空中消散,滴入每个人的心中,浇灌出一朵独特的花来。

  安娜伸出手去,从一边收集好的木柴里拿出一根,丢进一旁的火堆里。

  莹莹的火光照亮了沙滩上的深夜,也照亮了两个人的侧脸。

  比起刘子明在船舶的甲板之上,用干冰的烟雾和灯光,两团火是似其神和似其形的区别。

  真实的火光看上去没有失重般的快活,没有那么灵巧的跳跃,还有生活的烟气笼罩在其上。

  但它更加富有温度,也更加富有热情。

  恰巧,顾为经的作品也是如此,他用线条抓住了温度的骨髓。

  恰好。

  伊莲娜小姐的心情也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