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能大画家 第1163章

  贵妇把自己卖给了很多人,用来换去豪奢的生活。

  安娜·伊莲娜。

  她把自己卖给了《油画》杂志社。侦探猫,她不过就是自己在普拉特尔公园的春日里遇到的大学青年罢了。

  她把她的欣赏,愿意的话自己可以像赏赐乞丐一样,赏赐给很多人千百遍的东西,郑重其事的给了对方。

  生活是一辆沿着既定轨道行驶的火车,一列注定要开往目的地的轮船。

  贵妇意识到了自己想要什么。

  她却无法回头。

  马上,随着那个短暂的春日结束,贵妇的情人,她的崇拜者与追求者,管它怎么说,就会一个又一个排着队上门,在旧日的生活里无法自拔。

  而马上。

  她也会沉浸在《油画》杂志董事会的拉扯之中,无法自拔。

  她先是不知道,以自己奇怪的身份,应该怎么处理侦探猫的画作。

  现在。

  《油画》杂志的艺术总监,又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处理顾为经的那幅《人间喧嚣》,他是应该因为和伊莲娜家族的关系得到更好的奖励,还是更差的?

  要是她害怕来自杂志社内部的闲言碎语,对顾为经来说,又是否公平。

  刘子明的那个故事。

  她在一开始就听懂了。

  安娜·伊莲娜平静的吃着那枚草莓,只是因为她不知道该如何给予巧妙的回答。

  一个人可以有很多的身份,一个人可以有很多的头衔。

  只要明白自己想要什么就好。

  一个人当然可以一边是举世瞩目的大文豪,一边是战斗欲爆表的小狼狗,一边是眼光绝佳的画廊主人的(注)。

  但很遗憾。

  心只能有一处地方。

  人是不能一边给很多人当着情妇,一边在普拉特尔公园里,幻想着纯真又纯结的爱情的。

  (注:没有错,大文豪巴尔扎克在德·汉斯卡夫人那里的爱称叫做“Loup-loup”(亲爱的小狗狗),考虑到巴尔扎克是个很魁梧的胖子……不得不说,其实出乎意料的很萌。)

第907章 两个人的第三次见面,有个他们都没想到展开方式(下)

  与其在那里给卡拉·冯·伊莲娜念悼词,不如好好的给她的侄孙女。

  给自己。

  给安娜·伊莲娜念上一通悼词,悼念她未逝又已逝的死魂灵。

  “倘若要是我突然从这里跳下去,你会跟着一起跳下去么?”

  女人盯着身前的大海,身体好似随时都会跟着视线一起跨越栏杆,迈入深邃的波涛之中。

  她的语气是沉重的石头。

  隐没在浪花里,连个泡沫都没有浮现出来。

  “不。”

  顾为经手搭在栏杆上,也用着一块石头似的语气说道。

  “伊莲娜小姐,我不会。”

  安娜听懂了他所讲述的那个故事。

  也许女人在那个虚幻的故事里感受到了相似的忧郁气质,也许这样虚妄的无妄的“爱”让她心生萧瑟的冷气。

  也许伊莲娜小姐厌倦了被丝绸紧紧裹挟着的生活,又发现自己挣扎不开,深深的意识到了这其中所蕴含着的悲剧属性。

  但这不意味着。

  顾为经会有兴趣要和身边的女人一起玩什么“You Jump,I Jump”的游戏。

  这种寻死觅活是伊莲娜小姐这样的人,才有资格玩的任性游戏。

  也许她是不想嫁给钢铁大亨的萝丝小姐。

  顾为经能画一手好的铅笔素描,但这不等于他就是杰克。

  他还有自己的理想,还有自己的人生,还有很多很多想要去做的事情。

  他还有自己的爷爷,有家人,有朋友。

  ……

  他哪里有资格只因为人家大小姐由着性子说要跳海,就也要任性得学着电影翻过栏杆,说什么“You Jump,I Jump”呢?

  这实在是太扯了。

  萝丝和杰克是天生的一对,他不是。

  何况。

  顾为经很清楚的知道,伊莲娜小姐她是绝不可能翻过栏杆的。

  坐着轮椅不是问题。

  可他听女人那副语气,他就明白了。

  伊莲娜小姐有着将所有的事情都说的像是确有其事般的能力,她说火星人明天会入侵地球,也听上去是个天经地义般的事实。

  唯有这句话。

  它就是一句玩笑话而已,伤悲春秋的自我哀怜式样的感慨。

  一种安娜式样的特殊情调。

  一场Cosplay的游戏。

  “我保证。”

  纵然如此,尽管如此,顾为经还是用一板一眼,毫无任何情调的语气说道。

  他不希望伊莲娜小姐会出现任何的误读与误判。

  “真无情。”

  女人平静的回答道。

  “知道么,你刚刚失去了一个彰显迷人的英雄气概的好机会。”

  “顾,狮子的美德不是吃人,是勇敢的面对猎枪。上周你还说,要是真的有必要的话,倘若我觉得无助的时候,你会为我做些什么的。”

  “现在还不到七天,却又反悔了。”

  安娜锐评道。

  “我都没让你面对猎枪呢?看来,起码你不太具备诚实的美德。”

  她的语气听上去是嘲讽,实则是调笑。

  安娜知道,自己是不可能从这里跳下去的。

  也许顾为经是个能画出好素描的杰克。

  但她不是萝丝。

  这也不是什么《泰坦尼克号》式样的电影,束缚住萝丝的是她的母亲,是她的未婚夫,是她的家庭。

  萝丝选择跃向大海去逃离束缚。

  而在伊莲娜小姐自己的故事里。

  萝丝是她。

  她的母亲,她的未婚夫,这所有的所有,同样也是她自己。

  人无法通过沉浸在阳光明媚的幻想里去逃避现实,人同样也无法通过跃向大海去逃避自己。

  她只是在通过忧郁的幻想来获得心灵上的安慰。

  萝丝宁愿面对死亡,也想要去挣脱家族的束缚,在这个爱情故事里,她的身体是不自由的,她的精神是自由的。

  而安娜。

  她连《油画》杂志的事情,都犹豫不定,挣不开,也放不下。

  她哪里能做萝丝呢?

  伊莲娜小姐讲这样的话,只是一个充满复杂心态的玩笑而已,就像画好妆,在舞台剧里扮演着朱丽叶。

  萝丝和杰克或许是天生一对。

  她想要扮演萝丝。

  但她又终不是萝丝。

  有趣的事情恰恰也在此处,伊莲娜小姐相信身边的年轻人听出了那只是一个玩笑。

  她在无声邀请着对方演一场角色扮演的舞台游戏。

  世上也许有一百万人愿意陪她玩一场这样的游戏,倘若此刻她身边站着的是她的奥勒。

  在安娜话音出口的那刻。

  对方便已经开始脱上衣,翻栏杆,望着她的眼睛说“You Jump,I Jump!”了。

  她那么美,他崇拜着自己,追求着自己。

  既然是舞台剧,那么一起演一场《泰坦尼克号》又有何妨呢?

  奥勒会和她一起沉浸在这样突如其来的疯劲之中,一起快快活活的演上这出关于调情的游戏。也许伊莲娜小姐会终于愿意在这出舞台剧的最后,把对方所一直渴望的东西,把她的吻赏赐给对方。

  倘若奥勒真的表演的非常非常的好的话。

  那么。

  也许伊莲娜小姐也会任由那贪婪的,虚幻的欲望火焰把自己吞没。

  既然生活里的命运已经注定了。

  那么何妨在舞台上长梦不醒呢?就像大文豪巴尔扎克写给追求者的文献里的那座幻想中存在的卢浮宫。

  人生中有那么一个疯狂的晚上。

  她是萝丝。

  她是普拉特尔的春日公园里的乡下姑娘。

  这便足够了。

  就像茨威格小说的结尾——“她害怕这渐趋明亮的,更加清晰的白天的到来,但她又慢慢地开始回想起来,它像行将消散的阳光照进她如此昏暗、阴郁的生活。她忘记了即将到来的一切。”

  她。

  安娜·伊莲娜忘记了即将到来的一切。

  这就足够了。

  如果一个演员演的足够好,那么在帷幕降下前的片刻时光,他会忘记自己的真实身份,真的以为自己是位英雄亦或国王。

  “不。”

  安娜想了想那样的场景。

  她又摇了摇了头。

  比起她会任由缭绕的火焰,将自己和奥勒吞没,更加有可能的事情则是,在奥勒开始和她扮演舞台剧的这一瞬间,在他对自己说“You Jump,I Jump”的那一刻。

  安娜就对这件事情失去了任何兴趣。

  她会意兴阑珊。

  她又变回了那个冷若冰霜的女人。

  她。

  安娜·伊莲娜,她从来都是一个这么难以讨好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