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画》杂志艺术总监的官方工作账号如此留言道。
关注《油画》杂志,对很多艺术家们来说,既是工作,又是生活。
有心人注意到这条信息之后,立刻便让刘子明的这次组织的聚会的含金量又来到了另一个不同的维度。
任何一个年轻些的艺术家几乎都不会放弃能够被刘子明这样的大佬,认为是与众不同的人的机会。
而即使是那些大佬,即使是这个行业里最成熟也最成功的那些油画艺术家们,那些年轻人心心念念的渴望能够得到认可的对象,也几乎每个人都不会放弃想要成为《油画》的艺术总监感兴趣的人的绝妙机会。
谁人不渴望伯乐的千里马呢?
哪怕是真正的千里马,被《油画》杂志看中,总监女士的魔杖一点,也能立刻变成背升双翼的黄金飞马。
在《雷雨天的老教堂》很可能是K.女士的作品,这样的消息被放出来以前。这段时间里,来到新加坡们的艺术家们,包括那些评委和嘉宾,对刘子明的私人聚会的关注程度是要远高于对顾为经的访谈的关注程度的。
只是它的入场门槛是刘子明的认可。
它实在是要比搞到一张听艺术访谈的门票,困难上太多。
为此动心的又何止老杨一个呢?
师兄妹几个人在他在新加坡家中的院子里吃榴莲,林涛为他工作忙碌没有办法跑去刘子明家里的私人植物园鉴赏一圈而遗憾。
唐宁临走前却和魏芸仙若无其事地忽然说道。
她的工作也很忙的,不过这几天既然被老师要求来新加坡看展,她也只得让自己闲下来。
“除了要陪陪老师,其它时候倒是有些无聊,没事的时候,去看看大海也挺好的,师姐有什么更好的建议么?”
这话看上去是说给魏芸仙说的。
刘子明明白,那大概是说给自己听的,暗示自己可以请她当聚会的嘉宾,她这位大画家也“不介意”捧捧场子,谈谈未来的艺术规划啥的。
大概魏师姐也听懂了吧?
她知道唐宁并不是问她的意见,所以她笑着没说话。
以唐宁的性格,她愿意拐弯抹角的说出这样的话来,真的蛮不容易的,刘子明想起之前唐宁和他之间关于在筹建大型画廊的讨论。
唐宁现在缺钱,不缺小钱,缺上千万的大笔资金,也非常缺资源,不缺小猫小狗为她摇旗呐喊,缺的是顶级的营销和宣传渠道。
和CDX分手之后,新画廊依旧冠以“唐宁&CDX”的名头,刘子明明白那更类似于因为合同而相互妥协的产物。
CDX的很多媒体资源,以前都是完全围绕着唐宁这位画廊最重要的资产去服务的,既然她要出走,自成一方诸侯。
那就也要她自己去想办法令起炉灶了。
过去的老东家很难发自真心的卖力为她人做嫁衣。能不像其他竞争对手一样,希望她赶紧破产,就很不错了。
看着唐宁这幅竟然愿意对他说上“半句软话”,只为了能在私下场合见见安娜,多争取一下《油画》杂志的媒体资源的模样。
刘子明不得不感慨,自家师妹现在确实日子过得紧张。
快要被她的新画廊压的喘不过气来了。
“伦敦居,真是大不易啊。”
他在心中叹了口气,发自内心的同情着唐宁。
然后他装作没听懂。
在树荫下低头出神的把玩着怀中的烟斗,最后,唐宁气呼呼的就跺着脚扭头走了。
不过,看她的脚步倒是走的稳健有力。
听着唐宁师妹落地有声的步伐,刘子明默默在心中祝她成功。
……
“真是很好的提议。”
顾童祥坐的很直,嘴角抿的很紧。
“刘先生……”
“叫我子明就好了,顾先生,您是长辈。”刘子明立刻说道。
“我很荣幸能得到这样的邀请。真的很荣幸。”顾童祥顿了顿,看上去沉思了片刻。
“但是——”刘子明开口,他察觉到了对方语气里的隐含着的转折。
“但是,很抱歉,我可能不得不拒绝你的要求了。我实在太老了,老得无法应付这种充满了啤酒和欢笑的场合了,希望你能谅解我,子明。”
顾童祥沉声说道。
哎呦,这可不能去呐,顾童祥在心中对自己说。
顾老头只装能撑得住场子的逼,他一听刘子明的形容,就知道那是什么模样的场合。
高端人士汇聚。
顾老头愿意在同行面前装逼,他在艺术家协会面前装的飞起,那是因为他只需要说自己懂的事情就行了。
摆POSE,最怕深入到具体的内容细节。
这就好比他顾童祥是位南郭先生,爬在冰山群里装深沉,混在人堆里摆着造型吹乐器。结果他造型摆的太酷,太有型,太深沉,被大王看见了,邀请他现场上来和他一段既兴Solo,或远远的看着泰坦尼克号真的拉着气笛撞过来了。
那不润等什么。
不润不就露馅了么。
这种私人沙龙,可不是顾童祥摆个造型就能糊弄过去的。
“子明,我并不是一个多么成功的画家。你在艺术道路上的成就,也许是我一生都无法企及的,你是真正的大师,但我不是,你看过我的画,就会明白,我只是一位并不成功的画家。”
顾童祥实话实说。
“不不不,艺术从来不是只关于技法的,它更是关于思考的。思考比技法更重要。”
顾童祥越是一幅虚怀若谷的谦逊资态。
刘子明就表现的越是佩服。
瞧瞧人家。
再瞧瞧唐宁。
这便是差距,差距从不只在绘画本身之上。
“哪怕画面之外,您能给我们讲一讲人生的经验也行啊,任何方面的。”刘子明固执的说道。
顾童祥摇摇头。
他宁静的看着刘子明。
“你错了,我一生最擅长做的事情,就只是坐在这里,默默的看书而已。我不是一个好的表述者。”
“既然那是一个年轻人的聚会,为什么不邀请为经呢?你们都比我年轻的多,也都比我有前途的多。”
顾童祥不动声色的推销起了自己的宝贝孙子。
“年轻人不怕犯错,也不怕说一些看上去很有几分傻气的话。我觉得,今天这样的场合,为经表现的尽管欠缺了几分火候。但却有一种青年人的志气,不是么?”
“当然,当然。”
刘子明立刻点头。
“我原本就是想要邀请顾为经的,我等在这里,就是想要见一见他,我看到了他的作品,真是不同凡响。”
顾童祥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他又摇了摇头。
“为经是一个敏感的孩子,我以前觉得他可能有点脆弱,现在,我越来越觉得他有一刻坚韧的心。他看上去很文静,却是个愈强则强的人。”
“让他去准没错。说到思考,他比我要强。看到没有,他是那种能和《油画》的艺术总监擦出火花的人。他能和很多人都擦出火花。”
“这是年轻的狮子才有的特权。”
第886章 长辈
“火花四射?早在今天之前,您就知道这里会发生的事情么。您特意跑来新加坡,是帮顾为经安排好的这些事情么?”
刘子明回忆着之前访谈现场所发生的一切。
“最后的那样的对话表态,也是您的授意么?需要更多的研究的那个。”
帅大叔很奇怪,顾童祥是怎么想的。
“要我看,要不是顾为经‘垫’了一下,按那位伊莲娜女士的性格,她刚刚是想把这幅画可以直接被认定成了卡拉的作品。她完全有这样的能力和权威。”
刘子明好奇的问道。
以他捕捉神态的能力,刘子明听出了顾为经和伊莲娜小姐访谈最后那段对话的些许余韵——他察觉到了两人沉默的眼神交锋。
没有收藏家会不希望自己手里的作品,可能出自历史上最重要的画家,或者具有惊人的来历。
来历越大,说法越多,价格越高。
世界上的小便池那么多,唯有杜尚手里的那只尿盆能够成为二十世纪最为重要的艺术品,要是没有遗失的话,定然是个不可思议的天价。
尽管那只名叫“泉”的小便池,它本身也许蕴含着对艺术市场肆意定义价格的批判性思考。
世界的诙谐之处便也在于。
这种批判性思考本身,也是能在消费社会里,被赋予一个金碧辉煌的价格。
几乎所有的艺术品藏家都希望能邀请学者来鉴定,最后得出结论,某幅画“是”出自某位知名画家的手笔。
人之常情。
今天。
安娜兼具伊莲娜家族的家主和《油画》杂志的双重身份。
她亲自走到舞台上,办了一场艺术访谈,想要为自己的先祖的存在证明,她想要告诉世界,那幅画是卡拉的作品。
卡拉便是K.女士。
而顾为经却说,这很好啊。
不过。
他也很乐意看到了更多对于那幅作品的研究,看到“卡洛尔”的更多种不同的可能性。
而顾为经恰恰是一开始,在卡拉什么都不是的时候,最为坚持“卡拉”便是“卡洛尔”的那个人。
刘子明很少能遇到这样的事情。
设身处地的想象。
他大名鼎鼎又身价钜万,倘若今天换成自己坐在伊莲娜小姐的对面,他都未必有魄力,做出和顾为经相同的事情。
仅仅只是——
“为了‘卡洛尔’?”
真是分外高贵的回答。
“不,我没有安排任何的事情,我想,那些话,全部都是为经自己的意思。”顾童祥风清云淡的说道。
和孙子一样。
刘子明面前的老先生丝毫也不愿意居功。
“我不是跑来新加坡,‘安排’他的。”
老人的声音很是安详。
“顾为经是个很有主意的人。做为长辈,我越来越不熟悉他了,过分的指手画脚,只会阻碍他的人生。过分的表达关切,又会让他觉得不安。所以,我是跑来‘新加坡’,是让为经来安排我的。”
刘子明神色有点困惑。
“如果顾为经告诉我,他需要我的建议,我就提供帮助。如果为经告诉我,他需要我的支持,我就提供关切。如果他什么都不说……那我就什么多余的事情都不做。”
“很多时候,我就静静的坐在这里,这是我唯一擅长的事情。我静静的坐在这里看着书,静静的坐在这里,看着孩子自己成长,也是分外的幸福的事情。”
老顾同学的言语朴实无华。
刘子明却听得愣住了。
一瞬间。
他的心被顾童祥话语里的深意敲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