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能大画家 第1130章

  这句简单的抱歉。

  便真的让安娜彻底失去了继续这场谈话的所有兴趣。

  “卡拉做的最勇敢的事情,不是跳上火车离开巴黎。她所做的最为勇敢的事情,是跳上火车返回巴黎,她没有用幻想的跳避去解决问题。她冲进了自己的笼子里,和一团乱麻的人生战斗到底。”

  “绝不妥协。”

  “G先生和陈生林说。这个世界善与恶很重要,他永不妥协,我同意这个观点,我很钦佩。但我想说,真与假也很重要,和善与恶一样的重要,甚至更重要。”

  “真正的善行需要的是直面鲜血的愤怒。虚假的善良,只需要闭上眼睛,念一句The life is so beautiful,然后便以为自己拥有的勇气。”

  “问问你自己,顾先生又或者是G先生,此时此刻,在你的心中,还有愤怒的火在燃烧么。”

  “伊莲娜小姐。”

  顾为经原地转过身。

  他看向女人。

  “是这样的,我今天并不感到愤怒,因为我觉得你说了很多很正确的道理,人应该要像狮子一样,我爷爷最喜欢狮子了,我回去告诉他,他一定会喜欢你的很多比喻的。”

  “我为什么要为正确的道理而感到愤怒呢?”

  “但这个世界是这样的。他们是生活在贫民窟里的,孤儿院的小孩子。”顾为经轻声说道:“他们是孤儿,你也是孤儿,某种意义上来说,我从小到大的生活中,也缺少能够完全扮演父母这样的角色的人。”

  “但我们又都是不一样的。”

  “很多人仅仅只是活下去,就需要拼尽全力,我觉得您始终没有完全的理解这句话的含义。你说他们必须要学会愤怒,他们必需要要明白自己的不幸,他们必须要学会忍受着饥饿,要咬住牙齿,要努力努力再努力的和生活搏斗。”

  “你所说的每一句都都是正确的,但在我心中,这又不是他们所需要的。”

  这是整场谈话里。

  顾为经第一次反驳伊莲娜小姐的话。

  “我相信您一定很了解艺术品,我相信您是一个很好的艺术评论家。就像我相信,你也许不了解孤儿院里的生活一样。”

  “只有动物园里的小狮子,才需要勇敢的逼迫着自己去对生活亮出獠牙。真正降生在荒原的野生的小狮子,它是不会需要去学会忍受饥饿的。”

  “饥饿对于他们来说,就是生活的本来面目。”

  顾为经站在原地,他慢慢的说道。

  “你知道茉莉么,一个很有趣的小姑娘,她患有艾滋病,在孤儿院里,她就是最受普通小孩子排挤的那类人,从小没有人跟她一起玩,每天就可怜巴巴的看着大家。我不需要去教会她,什么是忍受孤独。”

  “我知道哪怕到现在,在学校里,可能也会有人排挤她。我知道这一点,但她不跟我说,所以我也不和她说。甚至,从另一方面来说,我知道那些学校里排挤她的孩子,或者那些不让孩子们和她接触的家长,脑子里想着什么。对此,我是生气的,同样,我也是能理解的。”

  “茉莉是个好孩子,她勇敢,坚强,善良。接触的久了,其实很多年长些的大人们,那些不在意HIV的大人们,或者能让自己试着接纳她的孩子们,其实都蛮喜欢她的。”

  “其实,孤儿院里是有很多很多,并没有那么让人喜欢的孩子的。我甚至可以说,他们很让人讨厌。”

  “他们不坚强,不勇敢,也不善良。你可能去孤儿院里根本看不到他们,但他们又是真实存在的。我见到过有一个大些的孩子,他跑过了摸酒井胜子小姐的裙底,尝试要去猥亵她。当然,他没有得手。”

  “可你问我愤怒么?我怎么会不愤怒呢。我愤怒极了。我一把掌就想扇在他的脸上,我想让他滚,我想让他从孤儿院里消失。我费劲那么多的辛苦,想要孤儿院的日子变得更好一些,不是为了提供给这样的人的。”

  “那时我刚刚在孤儿院里捐了一笔对那里来说相当不小的钱。如果我要这么做,我相信我是可以做到的。孤儿院的院长会卖我这个面子,或着害怕得罪我,可能会想办法把他转去别的地方。”

第883章 二人的二次见面,有个狮子般的结尾(下)

  “我盯着他看,他十五岁,属于孤儿院里年纪最大的那几个人之一,但看上去又瘦又小,脸上斑斑驳驳的,眼神则有些发黄。”

  “我盯着他看,他也盯着我看,眼神粗鲁,咬牙切齿又夹杂着一丝空洞而无助的绝望。”

  “我们都一言不发。”

  顾为经回忆着那时的感觉。

  那个孩子有着十五六岁的年纪,十三四岁的身材,二十多岁的皮肤和神态,以及说不清多少岁的眼睛。

  “你觉得那种空洞是一个时日无多的垂死老人才会流露出来的,你觉得那种迷茫像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婴儿,一个很小很小很小的孩子。”

  “你真是个人渣,这句话几乎要从我的嘴巴旁边脱口而出了。那一瞬间,我忽然又问自己了一个问题。从小到大,类似的话他听到过了多少遍了。”

  “人渣、败类、流氓、小偷、贱人、社会渣子、坏孩子、Loser、Son of a Bitch……”

  顾为经一个又一个侮辱人的词汇从嘴巴里吐出来。

  他站在门框边,面对着看向窗外的伊莲娜小姐。

  那些字眼被他丢进这场谈话之中,不带有一丝烟火气。

  没有烟火气不等同于被抽离了词语本身的含义,变得虚幻而缥缈。

  而是没有烟气。

  也没有火气。

  它不像是烟气一样四散缥缈,也不像是火焰一般噪热沸腾。它们被抽离了道德评判的意味,仅仅只是因为存在而存在。

  “Son of a Bitch.”

  安娜听着这个绝少绝少会出现在围绕女人四周的谈话里单词,以及那些她所完完全全听不懂的东南亚地方俚语。

  听不懂且明白。

  那些词汇被顾为经说出来以后,既不上升,也不下降,似是密度和空气完全一样的凝滞在空气之中,环绕在这间化妆室里,散发着独特的气息。

  风从窗户的缝隙里流进又流出,海的潮气,则留滞了下来。

  伊莲娜小姐感受着这样的味道。

  它拉住了女人疏离的思绪。

  它源于语言本真的味道。

  安娜想,艺术传统里有一种论调,就是关乎于语言本身的宗教性的。古早的语言崇拜存在在很多民族的神话传说之中,认为语言是人类和神明,人类和这个自然沟通的载体。

  也就是所谓的——

  “咒语”。

  巫师或者萨满祭祀们挥舞着法杖,虔诚的念动咒语,然后便有自然的力量从虚空中生成。

  年轻人复述的话语里,去除了烟火气后,便也有这样的力量降下。

  没有一个大火球从空气中凝聚而出,糊在谁的脸上,窗外也没有突然之间便风雨大作,电闪雷鸣。

  力量被施在于命运之上存在。

  它是一只梭子,穿行于命运三女神手里的纺车。

  命运的女巫亲吻睡美人的额头,对国王的刚刚降生下来的小公主说,她会是这个世界上最美丽的公主。

  在社会的角落,一家破败的孤儿院里,命运的女巫把一个瘦瘦小小的孩子放在台阶之上。

  她温柔的说道。

  “You are a son of a bitch.”

  既是对于过去的陈述,又是对于未来的预言。

  “从小到大,这些词汇都环绕在他的耳边。在困难的国家,在混乱地区的贫民窟里的孤儿院是很难很难拥有一种宁静、贫穷却又恬淡祥和的生活的。他真的也不是什么好孩子,因此,类似的话他一定听了太多太多。”

  “他已经完全接受了这个词汇。他已经完全接受了这样的定义。”

  “他很愤怒,憎恨着这个世界,也憎恨着自己的未来。他又很迷茫,他不在乎这个社会的看法,不在乎其他人对他看法,不在乎这一切的一切,甚至根本不在乎自己会不会在二十岁时就死掉。”

  “他伸手的那一刻,脑海里想到的只有片刻麻木的兴奋。我相信他知道我要说什么,他知道我要打他,我要骂他,我要让他滚。”

  “可他通通的都一点也不在乎。还能怎么样呢?”

  “真是一场悲剧。”顾为经说道。

  “不是么?他的整个人生就笼罩在这样的阴霾中,他的人生拥有着那样的底色,我不需要再在这样的底色上画阴影了。”

  顾为经陈述完了这个故事。

  “伊莲娜小姐,我一直都很愤怒,我觉得你说的真好,教给了我很多事情。愤怒是力量。”

  “自然界里,很多动物听到让他们恐惧的噪音的时候都会逃跑,唯有狮子被侵犯自己的领地以后,面对拿着枪的猎人也会勇敢的扑上去,愿意去直面这一切,这是美德。”

  “你看,问题便在这里,如果非洲大草原上有一块鲜血淋漓的肉,人的,羚羊的,犀牛斑马或者别的什么的。任何一个天性吃肉的动物都会扑上去。”

  “秃鹫吃人,野狗吃人,鳄鱼吃人,狮子也吃人……这是生存的天性,这种千篇一律的事情怎么能算得上是美德呢。”

  “狮子的美德不是吃人,是面对猎人的枪口,它也愿意扑上去。所以,吃肉吃的油脂四溢,嚼得吱吱作响从不是美德。愿意不一样,愿意勇敢的承担生活的持续,维系生活的领地,才是美德,才是狂野的雄浑之心。”

  顾为经说道:“才应该是真狮子与假狮子的区别。”

  “这是一场艺术竞赛的的双年展,崔小明画了一幅实际上不错的作品。也许他那幅画是为了狙击我去画的,画展对我很重要,所以我也没有宽容到想要启发自己的竞争对手,但台面上的事实便是如此了。从作品本身内容的相似程度来说,我们之间不会比很多艺术名家之间的内容相似性更高。更不会比毕加索的很多画和非洲民俗画的相似程度更高。”

  “有人可能想要去搬弄是非,亚历山大想要借你这样的‘狮子’一口吃掉我。要是因为今天我找到了卡洛尔的画作,要是因为仅仅是我拥有伊莲娜家族的谢意,就跑过来说,帮帮我,好么,帮我一口吃掉他吧。”

  “那我和亚历山大做的事情又有什么区别呢?这是我今天没有向您开口的原因。”

  顾为经想起半年之前。

  他站在墙壁前,面对墙上的那幅勾好线条的壁画作品的时候。

  心中也许有一瞬,觉得那幅画被分配到他的手里,会不会有什么问题存在?可那样漂亮的作品吸引着他。

  磁铁会吸引铁粉。

  一幅好的艺术品,也会牢牢的吸引着艺术家的心魂。

  他忽略掉了其中可能存在猫腻,还是不由自主的按照任务手册的说明,提起了画笔。

  他动了曹老的画。

  曹老却没有怪他。

  “这是任务分配表上发给我的,我有信心能画的最好,我相信这是对眼前这幅壁画最完美的展现”,是的,没有错,顾为经没有经验,他是一个第一次处理这样的事情的新人,没有任何人告诉过他里面的规矩。

  没有错。

  顾为经取得了很好的结果。

  还是没有错。

  顾为经有一千个,一万个解释自己行为原因的理由。

  但归根结底。

  他能走到今天的唯一原因都只有一个,那就是那天,曹老做为那幅画的负责人,老人家并没有责怪他。

  顾为经以前真的不懂,他觉得系统牛皮,他觉得能做好就一定要做的最好,能修补好,就一定要修补的最好,这是对艺术品的尊重。

  最后他也得到了曹轩的称赞。

  这都像是“他可真牛皮”的明证,他是天生的神射,张弓搭箭,在系统的加持下,他轻而易举的一箭就贯穿了靶子上的红心。

  到了今天。

  在这段时间经历了这么多的事情以后,顾为经却慢慢的懂了一些。

  这个世界的运行方式从来都不是做试卷。

  就算这个世界的本质真的是在做试卷,做试卷的方式也绝对不只是写个答案在问号后面那么的简单。

  他拿着系统所给予的标准答案,便错误的以为他天下无敌,考了100分全因为自己答题答的好。

  不是这样的。

  结果当然很重要,然而过程同样也很重要。

  现在回想那日的情景,顾为经还是觉得隐隐的后怕,那天他做了非常非常多,青涩的,不成熟的,甚至是无知且错误的决定。

  那是一个阴毒的陷阱。

  顾为经拿起画笔的时候,便已经掉进了旁人设好的圈套之中。

  顾为经现在回想起来都觉得自己不能被接受,他觉得自己真的很可笑,就像那些年轻人常常会犯的不知天高地厚的错误一样——

  “我要对这画负责,我知道怎么画是最好的。”

  离谱。

  他是什么东西,他才多大,他有什么资格宣称自己能够对那幅画负责。

  这句话本身就完全不成立。

  顾为经的这句话是非常非常错误,且非常非常非常的不负责任的,要为修复项目负责的是本地相关部门,而曹轩是那幅画的第一负责人,他顾为经够说这句话的资格么,不管有怎么样的内情,他都是只在拿着别人的作品作秀罢了。

  曹老说的很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