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能大画家 第109章

  自从和酒井太太谈话之后,

  顾为经有点不知道应该怎么处理和酒井胜子之间的关系。

  尤其是在自己这位心中隐隐有所好感的莫娜小姐面前,更是有点害怕提起。

  胜子小姐当然很好很好。

  可要是他现在扪心自问,

  莫娜和酒井小姐哪个对自己更重要一点,大概还是莫娜从小到大一起陪伴沉淀下来的感情更加深厚。

  “你没必要和我抱歉,你要是一意孤行,现实会扇你的耳光。至于我……这就是我给你的答案。顾为经,你真是让人失望。”

  莫娜将手边的素描稿折成一团,丢进一边的垃圾箱,生气的跺跺脚,转身离开。

  ……

  午后的阅览室中,一片安静。

  只有快速翻动文件的沙沙声,键盘的打字声和偶尔的交谈声响起。

  “在卡洛尔女士的笔下,印象派的技巧特点表现的非常成熟。对于这个观点,我们可以映照夏皮罗的《静物画理论》……”

  进入工作状态的顾为经,将上午发生的事情暂时放在了脑后。

  他翻阅着文献上的做好标记的便签,轻声发表着自己的看法。

  一边的酒井胜子洁白的指尖则轻盈的在一台小巧的笔记本电脑键盘上跳跃,将他们讨论完成的论文灵感录入成完整的文稿。

  “对了,我其实有个意见,这里是不是应该修改一下?我们对于卡洛尔真实身份的推测之一是莫奈的情人和首任妻子卡美儿的观点是不是太武断了,这种可能性太小了。”

  顾为经的手指在酒井胜子在笔记本上所写下的一个观点上轻轻停顿。

  “已经一个半世纪过去了,能找到原来的画家本人的信息可能性很小很长小。”

  酒井胜子解释道:“我父亲的观点是,反正就是猜,内容越唬人越好。”

  他们开始写论文的时候,虽然卡洛尔的具体身份在他们认知中,依然迷雾重重。

  但酒井大叔却还是建议他们给出几个关于卡洛尔真实身份的推测。

  这是一个写论文时的小技巧。

  文科论文,尤其是这种带有一定“考古”性质的美术论文,很多时候对于某些不知名作品的主人就是以纯粹靠猜为主。

  就像在猎人对着空树林随便放上几枪,要是最后发现蒙中鸭子了,自然是你牛逼。

  论文价值倍增。

  要是没打中,有几声枪响咋呼咋呼,能唬唬读者,也是好的。

  你可以说它水,但这几乎是行业内的懂行的人潜规则。

  比酒井大叔建议把一幅不知来历的印象派作品安在莫奈妻子头上,更加离谱标题党的情况可多了去了。

  经典的例子就包括,有一大堆不知名的华夏汉代陵墓被N个教授在N篇不同的文章中都论证为曹操墓。

  最后搞的无论是学界,还是媒体,对找到曹操墓这种消息都要审美疲劳了。

  但也有正面例子。

  比如著名的商人施里曼是古希腊传说的粉丝,在十九世纪在巴尔干半岛挖了一大堆地方,只要随便挖出点东西就宣布说自己找到了特洛伊遗址。

  学界都认为他在扯淡,

  结果最后,有一天还真碰巧被他蒙中了,顿时一夜成名,成为了和发现图坦卡蒙陵墓的卡特、发现巴比伦城的科尔菲茨,破解象形文字的商伯良一样成为了考古学绕不开的大人物。

  在他们目前提出的几个初步可能是卡洛尔的名单中,其中最重磅的名字自然是这个莫奈的首任妻子卡美儿。

  “虽然她们两个人的名字有一定的相似性,年龄也相似。但是卡美儿的头发颜色有明确记载是深色的,而按照传教士日记的说法,那位年轻的女画家的头发颜色是少见的金红色。”

  “可能是染了发?”酒井胜子说。

  既然是乱猜。

  从理智的判断,其实大概率卡洛尔的真实身份考证不出来结果。

  那么能把这幅画安在莫奈妻子的头上,无论是《雷雨天的老教堂》的市场价值还是论文的学术噱头,都要比安在一个默默无闻的小画家头上有价值的多。

  “商用染发剂由欧莱雅大规模推广大概还有过个十年左右,染发的可能性不太高。”

  顾为经摇摇头。

  “我倒是在酒井大叔找来的,保存在法国档案馆的巴黎电报登记薄上查到,当时在印象派常聚的红灯区红磨坊附近的街区,有一家画室的主人是女性叫做卡拉。我个人认为,我们可以用她来代替卡美尔。”

第113章 金钱与坚持

  酒井大叔的提议——他们在论文中应该给出一个最能吸引眼球的关于卡洛尔真实身份的猜想,用来提高论文的价值,并且填充篇幅。

  通俗的来说,就是尽可能的搞个大新闻。

  卡美儿是印象派最耳熟能详的艺术家莫奈的妻子,也是酒井教授指导下酒井胜子选取的目标。

  与之相比,

  一间名不见经传小画室的女主人……就显得实在太过平凡。

  “你有什么非要这么做的理由么?”

  酒井胜子微微蹙起好看的眉头。

  为了在论文中凑到足够多的看上去至少像那回事的证据,她可费了不少事,好不容易才把卡美儿和莫奈旅居的时间线编排的合理。

  “最主要的原因是,我们没有找到任何有关卡美儿除了是美术模特以外,还会画画的记载。要是有,以她和莫奈的关系,不可能会流传不下来。”

  顾为经放下笔记本,从自己的平板电脑上文献管理器上调出相关的资料。

  “我倒是注意到,德加在写给友人的书信中曾经无意提过这样一句——甘草街203号画室的主人是位才华让人惊叹的贵族小姐,拥有晨曦一样的头发……她的用笔如浮世绘般似梦似幻,繁华盛大。或许有一天,她的作品能改变巴黎人对女画家的刻板观念也说不定。”

  这些大画家的日常书信集,做为研究他们的文献资料,早就被后人非常妥善的整理出版过了。

  顾为经查到这些文献内容的难度并不高。

  “如浮世绘般似梦似幻,繁华盛大……你有没有想到什么?”

  顾为经微笑。

  十九世纪末期,浮世绘风靡欧洲。

  神秘而新鲜的东方艺术深深影响到了印象派的画家。

  莫奈甚至在家中的花园里修建了一座仿照浮世绘的东方式的园林,一架木桥横跨在开满睡莲的池塘之上,

  他的名作《睡莲》就诞生在其中。

  浮世绘风格的油画,是印象派早期成型过程中,很重要的特点。

  “可是……”

  酒井胜子轻抿着嘴唇,似乎想要说些什么。

  “我初时以为德加说的就是玛丽小姐,但是查询了巴黎电报公司当时的登记薄的名单才发现,甘草街203号画室,它的租客名字叫做卡拉。”

  顾为经直视着酒井胜子的眼睛。

  “胜子小姐,能和德加认识,拥有晨曦一样的头发,才华让人惊叹,印象派风格的画法。这些条件加在一起,我觉得我们已经很靠近真相了。至少她是卡洛尔的可能性要比莫奈的情人大不少,你说呢?”

  “但她不叫卡洛尔。”

  “莫奈情人卡美儿(Camille)和卡洛尔(Coral)的名字拼写差距同样也不小,我们原本把这解释成了小名或者昵称,这种情况在艺术类签名并非没有,可也不太常见。”

  酒井胜子摇头轻叹:“这是没办法的选择,从准备开始写论文开始,我就很用心查阅了所有能找到相关资料。一个完全符合卡洛尔这个名字的目标都没有。”

  “那现在,为什么落款不是卡拉,而是卡洛尔——这个问题也有了解释。考虑到那时的社会风气,贵族小姐想要当画师,不使用自己真实姓名的可能性蛮大的。”

  顾为经指着电报登记簿上的一行。

  “胜子你看这里,甘草街203号画室的主人除了卡拉这个名字外,没有和其他登记者一样留下自己的姓氏,这同样符合这个猜想,不是么。”

  “可是……”

  酒井胜子回望着顾为经,“抱歉,我不太明白,你为什么这么在乎这位女画家的真实身份是谁呢?”

  卡洛尔画家的真实身份重要么?

  重要,也并不重要。

  对于这篇论文在审稿人和公众眼中文章的价值来说,她的身份是重要的。

  可对于这个人是不是真的就是历史上画下这幅《雷雨天的老教堂》的女画家,其实也没那么重要。

  无论是评委,还是收藏家。

  人们所需要的,只是一个身份而已。

  “即使在这篇文章发表曝光后,真的能考据出这幅画主人确切身份的可能性也并不大。这类事情在美术圈并不少见。惯例通常都是找一个名头最大的画家安上就好。”

  酒井胜子神情格外认真的向着身边的男生提醒道。

  “这幅画是莫奈妻子的手笔,还是一个从来没有被人听说过的小画家卡拉的手笔,市场的反应是完全不同的。如果真的要细致考究,哪怕是那幅达芬奇著名的《Salvator Mundi》,真实作者是谁其实也说不准呢。可无论是买家还是卖家,都更愿意把他当成大画家的真迹来处理,具体原因我们都懂。”

  “心中不用有顾虑,这不算学术造假,无论是学者、拍卖会还是美术馆,大家都是这么干的,没有谁会为了一点心中的执着,就放弃巨大的利益。”

  她低下头,轻声说道。

  胜子小姐口中的Salvator Mundi,

  译为“救世主”。

  这幅画是人类历史上所拍卖过的成交价最昂贵的艺术品,

  没有之一。

  最近一次市场交易,以接近五亿美元的价格被中东王子买走,这比绝大部分中小型上市公司的市值还要高。

  《救世主》是一幅好画不假。

  但这张画至今,画家的真实身份依然是隐没在迷雾和质疑之中。

  有的观点认为,这幅画是达芬奇在世时所画的最后一张画。

  有的观点认为,这是达芬奇的学生贝尔纳尔迪诺·路易尼的杰作。

  还有人认为,这张画的作者是晚期米兰画派的代表人物博塔费奥,或者甚至是别的什么没有在历史中留下名字的画家。

  一幅大师级水准,笔触精湛的画作,却不知道具体的作者。

  此种事情肯定不只会被顾为经他们碰见。

  《救世主》的境况就和酒井胜子与顾为经所需要处理的问题很相似。

  作者是达·芬奇还是别的小画家,就意味着一幅画的市场价值是后面多还是少一串零的问题。

  就像酒井胜子所说的那样。

  持有这幅画的伦敦国家美术馆毫不犹豫选择了利益最大的方式。

  在雇用学者发了几篇专业论文后,2011年的展览上,美术馆就在没有任何决定性证据的情况下,把这幅画的主人定为了列奥纳多·达·芬奇。

  话又说回来,这种情况通常倒也找不到决定性证据就是了。

  市场其实很乐得多一幅达·芬奇的作品出现,愿意为这个名字掏钱的买家多的数都数不过来。

  如今接近五亿美元的成交价格,已经说明了一切。

  挣钱嘛,不寒碜。

  达芬奇只是一个例子而已。

  提香、乔尔乔内等等大画家名下真实性存疑的作品多了去了。

  只要小小把学术坚持扔到一边,就是你好我好,大家好的结局。

  顾为经陷入了沉默。

  其实理性上,酒井胜子说的很有道理。

  可他心中却有一些不为人知的小小坚持。

  这幅《雷雨天的老教堂》,画的水平太好,历史意义太重,自己又得来的太容易。

  这让顾为经有一种“天降大任”式的使命感。

  如果不是系统,他无论如何也无法得到这张珍贵的艺术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