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如今基本上没有人在用这种颜料画画了,它肯定也是有明显的缺点的。
当一种颜料名字叫“铅白”,并且能和古罗马人联系到一起。
那么。
很容易就能得知它的缺点是什么了。
没错。
用它画画是不错,只有一个小小的缺点,就是费命。
这东西是有毒的。
很多矿物颜料都是有毒的,但它不光有,很大,而且还易于被人体吸收。
有历史学者就认为。
蛮族入侵啥的都是次因,古罗马会崩溃的最大原因,就是上层社会玩各种铅制品,玩出普遍性金属中毒和精神障碍来了,和魏晋名士们每天美美的嗑五石散一个路数。
有一大堆西方艺术史上开宗立派名家,到了晚年就会变得疯疯癫癫的,看上去跟神经质一样,不是由于什么突破艺术之帝境,画的大道都磨灭了,便会晚年不祥,背生红毛。
以如今的观念返回去看,搞不好一大堆都是铅中毒。
就比如浪漫主义大师戈雅的剧烈疼痛,透纳的牙齿掉落和认知障碍,卡拉瓦乔的贫血,莫奈的手部不受控制的震颤,当时有人认为是“艺术的诅咒”,现在看来,都极为符合铅中毒的情况。
尤其是梵高这种,小时候甚至有嚼颜料记载的。
他不疯谁疯啊。
铅白还有另外一个小小的缺点,就是它画上去时看着很好,纯净透亮鲜艳,但在把画放在比较长的时间尺度里,它的颜料会发生氧化反应。
其他颜料也还好。
问题是铅白是白颜料。
铅一氧化就会发黑,所以特别明显。
如今再去美术馆里看达芬奇、伦勃朗这些人的作品,如果没有经过后期的特别修复的话,白颜料一定会发黑,发青……就是这个原因。
早期印象派画作到如今已经有接近150年的历史,白色的颜料还能崭亮如新。
罗辛斯注意到了这一点。
他看出了画面上用的并非传统的铅白。
这本也没什么。
早在十八世纪初的时候,社会上对铅制品的毒性,就已经有了清晰的认识。
艺术家们也并非都是要画不要命的疯子。
到了十九世纪的时候,做为铅白的替代品,由氧化锌制成的颜料锌白开始大规模的进入市场,优点是无毒且耐光照。
缺点是……除了无毒和耐光照的以外的其他事情。
它易结块,易结粉,干燥的非常慢,白的效果不好,遮盖力也非常的差。
而艺术界确实也是有要画不要命的疯子的。
因此。
锌白进入了颜料市场很多年,安全无危害,却在专业领域内,始终难以取代铅白的地位。
人类都登上月球了,还有画家在用铅白画画呢。
《雷雨天的老教堂》画面上的颜料也不属于锌白的特性。
罗辛斯敏锐的注意到了。
卡洛尔用的既不是铅白、也不锌白,而是……
钛白。
这是一件非常夸张的事情。
如今油画里最烂大街的钛白,那时确实已经出现了,但由于大规模工业制取法还没有发明,制取工艺极度复杂。一百年前的钛白颜料和现在的钛白完全不是一个概念。
得完全纯手工制取。
要知道,人类都登月了,还有人在用铅白画画了,大画家也许是为了艺术追求,小画家除了艺术追求之外,更大原因是穷,铅白在国际市场的价格,也就每磅几美分而已。
这种感觉就好比,如今有人拿玻璃瓶子喝酒和几百年前拿玻璃瓶子喝酒之间的差别。
那是玻璃瓶子么?
不。
那是琉璃宝具。
在二十世纪初,钛白颜料的价格每磅大约是锌白的几十倍以上,只有少数富哥画家们才会使用,它的价格平民化都是1950年以后的事情了。
而这幅画绘画的时间,比二十世纪初还要再早上二十年。
酸法回收技术不成熟。
纯钛白颜料都属于实验室级的稀缺品。
有人拿钛白画画,就和如今吃什么土耳其撒盐哥的金泊牛排一样,是阔哥中的阔哥。
古罗马时代,紫色颜料就比黄金还要更贵。
而如今烂大街的廉价化学颜料,放到一百五十年前可比现在画具商、奢侈品服装商吹的用了珍贵天然青金石的染色工艺要稀罕多了。用它画画,能原汁原味的体会到古罗马人使用紫染料的酸爽感。
它和卡洛尔一个籍籍无名的女画家的身份不太相符。
罗辛斯认为这是作品中的一个明显的疏漏,这也是他认为顾为经的论文是一场骗局最根本的原因之一。
非常经典的阿咯琉斯之踵。
“钛白,它就是《神探夏洛克》里演的那样,出现在假画上的不可能存在的星星。”罗辛斯摊开了手,如此说道。
艺术行业不少涉案金额上千万美元的精巧的大骗局,卖家把作品的背景传承来历编排的天衣无缝,模仿笔触,模仿时代风格,机关算尽,最后往往就是栽在这样一管颜料上的。
曾经一张经过中间人交易,骗了德国收藏家1200万刀的印象派作品的伪造骗局,最后暴露的原因,便是在1890年代的作品上,出现了1908年克朗诺斯公司生产的特质颜料。
豪哥的造价团伙里为了杜绝这样的问题,就有专门的“化学家”存在,做大单子时从来都自己手工配置生产颜料,谁出现把铅白错用成了钛白的失误,搞不好可能要切掉根手指谢罪呐。
亚历山大则认为完全没有必要在这些小事上挑剔。
金泊牛排不常见,不代表就一定吃不到金泊牛排。
就不准人家乐意烧钱了还是咋地。
既然这是有可能会发生的,他就能拿出不同的解释方式。
罗辛斯只是注意到了画面中出现了稀有的颜料,而非《神探夏洛克》里演的那样,注意到了假画上出现了一颗不可能存在的星星,就请他不要把自己幻想成夏洛克,抓到点似是而非的细节,就以为自己破了案。
“它不是锱珠必较破案游戏,这是一场学术讨论。”亚历山大指责道,“我们探讨的是一种可能性。”
对此。
罗辛斯完全无愧于大喷子本色。
当场就喷了回去。
“锱珠必较?这叫专业学者的严谨与责任。”罗辛斯当场就是一个战术后仰,把他对于亚历山大的不屑彰显的淋漓尽致。
“嗬,你这种只会搞噱头出来哗众取宠的三流学者,是不会懂的。”
那姿态看得亚历山大火冒三丈。
他体会到了顾为经之前到底是什么样的感觉,恨不得当场冲过去,照着罗辛斯的鼻子邦邦来上两拳。
除了关于白颜料的讨论以外,围绕着论文所产生的争议还有大同小异的几处。
整体情况还都在可控的范围内。
能够回答的问题被顾为经一一回答。
有些问题连顾为经也无法立刻给出答案,则由嘉宾补上。
四周的谈话嘉宾年纪比他大,阅历比他深,专业的背景比他深厚的多,因此,他们主导了整场对话的进度,也提供给了顾为经很多新颖的思考角度。
比如白颜料。
他对艺术史没有熟悉到这样的地步,并不清楚不同种类颜料的演变历史,写论文的时候,也忽略了这一处细节。
是旁边的亚历山大先生一直替他和罗辛斯对话。
而实在无法被讨论出结果的那些问题,大家提出各自的观点后,暂时被搁置在一边。
伊莲娜小姐很少开口。
在顾为经以及三位嘉宾僵持不下的场面里,她用最少程度的话,占住了采访最大程度的主导权。
每次安娜只要开口,其他嘉宾就必定会闭嘴,而她也必定会切中问题的要害。
多次某个话题快要争吵到不可开交的时候,都是女主持人平息了嘉宾们之间的争端。
她是经验丰富的骑士。
信马由缰,任由身下的烈马随意的奔腾,肆意的展现自己的野性,直到舞台上的采访进入到某个Y字形的岔口的时候,才会用力夹住马腹,狠狠的抓一下缰绳,让它按照自己的意愿,拐进某处所在。
终于。
当面前的采访又一次升温,进入互不相让的僵持状态下的时候。
“应该可以了。”
安娜对自己说。
该表的态都表过了,该陈述的观点,也都陈述好了,经过了这么长时间的讨论,无论台下的观众在心中持何种立场,都该对这篇论文的情况,有了全方面多角度的认识。
很好。
这一次。
伊莲娜小姐不再是操控着战马拐向某个岔道。
“啪,啪,啪。”
安娜轻轻的鼓起了掌。
又吵作一团的罗辛斯和亚历山大两位学者闻声猛的抬起了头,长长的吐气,跟被女骑士小姐往后拽住缰声用力拉停,打着响鼻,前蹄高高扬起的马儿似的。
第841章 月光、棕榈与教士(上)
雨田力也手剧烈的抖了一下,圆珠笔的笔尖在纸面上拉出了一条墨痕。
他不小心将刚刚所写下的“……卡洛尔试图用明暗对比呈现出一种紧张的精神幻觉”这行记录最后的几个单词涂抹上了污迹。
雨田先生是个热爱记笔记的人,尤其在听别的艺术家讲座的时候——美术行业讲座很多,大学美院里不说天天都有,一周到头,总是会有些知名人士与访问学者来做个讲座或者进行学术讨论的。
很多同僚在座位上偷偷听音乐、玩手机、打瞌睡。
雨田力也总会拿个小本子,一丝不苟的把自己感兴趣的内容整整齐齐的记下来。
好记性不如烂笔头,他有自己的心思在里面。
策展人除了艺术的审美能力,也很讲究人际交往的社交能力。
相信他。
雨田力也经过个人多年的实践证明——
要是过段时间还有机会和主讲人见面,提前翻翻笔记本,以“某某桑,幸会幸会,上次您所提出的什么什么什么观点让我印象非常深刻,您给我提供了一个很好的思路。”和“某某桑,幸会幸会,您今天的衣服是由岛田顺子(注)设计的吧,好漂亮,真让我印象深刻。”做为寒暄开场。
除非他要见的人就是日本的国宝服装设计师岛田顺子,否则两者间,前者一定是个更能迎得对方好感的开场。
这叫提供情绪价值。
每个人都有自己独特的社交技能。
策展人兼美术馆馆长米卡·唐克斯靠着露出32颗牙齿的笑容给别人提供情绪价值,策展人兼学者雨田力也则靠着他多年积攒下来的众多笔记本给别人提供情绪价值。
几十年过去了,他的那些记满的笔记本加起来何止32本,堆起来可比身形偏小的雨田先生的身高高多了。
学生时代。
他靠着这手成功拜入了东京一位德高望众的前辈导师门下,成为了对方的弟子。
如今,雨田力也则靠他打开那些孤僻艺术家的心扉,把他们赚去自己的展上。
雨田力也有些时候,记笔记不带那么强烈的功利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