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没有什么压迫力,没有任何华丽的辞藻或者辩论技巧,但出乎意料的很能打动人。
年轻人平缓的声音在歌剧厅里回荡。
每个字都很清晰。
他以平缓的语调娓娓道来。
顾为经未必多么成功的打动了观众,当一个人用那么郑重的语气说话,毫不躲闪的对视着台上上千双眼睛的时候,大家总是想花些心思,认真的听一听他在说什么。
连罗辛斯都微微侧过了耳朵。
“那么我们不如换一种推测方式。”
“罗辛斯先生,请回答我一个问题好么?你觉得如果这幅画是真的。如果卡洛尔真的是史上第一位女性印象派画家,那么这幅作品,它大概价值多少钱呢?”
罗辛斯怔了一下。
他还是摊开手。
“这怎么估计?我又不是金融专家。”
“大概?”
“艺术品的价格是很难估量的。”一边的古斯塔夫博士开口了,“硬要说的话,我知道另外一位女性印象派的名家,玛丽·克萨特的《月亮》,大小比这幅画略大一些,曾在纽约拍到过72万美元。”
“那就算是五十到一百万美元上下吧。这不是一个小数字,或许还能够更高。”
顾为经看了身侧的安娜一眼。
“还有名气收益。”
罗辛斯忽然说道:“以你的年纪,能发表出这样的论文,名气收益也很大……如果,你的论文是真的话。”
“那就是五十到一百万美元外加上名气收益。”
顾为经点点头。
“这些合该都是我的。它们就应该是我的东西,无论这幅画价值五十万美元,七十二万美元,一百万美元,一千万美元还是5亿美元。无论这篇论文能带给我多么大的名气收益。它都合该是我的。是我,顾为经,在跳蚤市场上购买下了它,重新发现了它,不是偷来的,骗来的,或者抢来的。所以这些东西,我拥有的天经地义,理所当然,不应该有任何的道德负担。”
“对么?”
顾为经是个很谦逊的人,他极少会说出这么坚硬的发言。
“前提这件事是真的。”
罗辛斯点点头。
“很好。”
顾为经又点点头。“这样才有说下去的基础。我刚刚一直在想,如果我是个家财万贯的人,我不介意另外捐出五十万或者一百万美元来证明自己的清白。但我不是,我还有自己的生活,我有自己的家人,我不能轻轻松松就做出这样的许诺。”
“所以,我只能宣布,我会捐掉这幅画所带来的收益。”
顾为经忽然说道。
“我不是一定要做出这样的决定,我也不应该会拥有任何的道德负担,但我还是决定要这么做。”
“罗辛斯先生,别误会。我不是为了你或者被你胁迫而做出的这个决定。”
“你不值得我做出这个决定。”
“我这个决定,仅仅只是为了卡洛尔女士。”
第839章 痛苦的安娜与进击的顾童祥
整整的一天,安娜都在期待着这场对话采访。
和顾为经的交谈、她们之间的对话、与在场的嘉宾的交流……种种可能出现的情景,女人在脑海中排演了一遍又一遍。
将有关卡洛尔的故事原原本本的重现在这个世界上,并让这出本就动人的戏剧显得精彩纷呈而让人信服。
除此之外。
她别无所求。
安娜何止是只期待了一天呢?
自在七月初樟宜国际机场读到《亚洲艺术》上的封面论文算起,安娜为这场采访用心准备了两周时间,坐着飞机穿梭两个不同的国家。
若是自从儿时第一次听到卡拉祖奶奶的故事并为之打动,自从她坐在轮椅上,看到蝴蝶从墓碑前的野花上翩跹飞过算起。
女人为了登上此刻的舞台,冥冥之中,她已准备了多年,心心念念了日日夜夜。
谁为某场戏剧准备了这么多年,它的每一幕,都应该被筹备的天衣无缝才对。
戏剧的魅力便在于此。
一流的戏剧是演出来的,顶尖的戏剧,它是实实在在的发生的。
一流的戏剧,演员们使劲浑身的解数,用最好的精神面貌,用最好的技法,搭配以最精致的丝帛,剪扎成一束花瓶里的绢花。
顶尖的戏剧。
演员们放松而松弛,他们沉浸在情感的洪流之中。他们往泥土里埋下一粒未知的种子,浇水,任由它自然的破土而出。
所以。
有些时候,它会变得不太可控。
在经过安娜的短暂犹豫后。
她决定这将是一场没有任何台本存在的采访。
不光是没有和在场的嘉宾通过气,连和顾为经之间的第二次正式见面,她都特意留到了现场采访的时候,刚刚休息室里,他们仅仅说了一两句话而已。
插花师扎出的绢花可以尽善尽美,能够做成自然界中完全无处寻找的最精致,最端庄的个体,花卉仿佛可以以怒放的姿态,整整开上一千年而不衰败。
但在安娜心中,它们仍然是凡庸的,纤小的,矫揉造作的。
它永远不会吸引蝴蝶飞过。
真正在卡拉坟墓前开放的那朵野花,它没准不显得美艳绝伦,看上去纤小而凡庸,花瓣开的不够整齐,花茎上有些泥土色泽的小瘢点,枝叶间有一两个被芽虫蛀出的洞口。
但是。
它永远能用自己朴拙的生命力取胜。
就比如顾为经。
他没有采用任何堪称精巧完美的应对,不选择念出这幕大戏的女主角,兼策划,兼舞台导演小姐姐安娜·伊莲娜在脑海里所设计好的任何一种台词。
“我将捐掉这幅画,为了卡洛尔女士。”——它不符合安娜心中的上中下三策的任何一种。
因为这压根就不属于辩论策略。
哪里来的辩论带队老师会教学生捐掉三百万欧元呢?
它只是没有任何技巧可言,发自真心朴拙发言。
一力降十会。
请一定要记住,无论这幅画会值多少钱,几万美元,十几万,五十万一百万还是更多,一千万亦或者一个亿,它都合该是我的。
我不应该有任何的道德负担,我拿的天经地义,心安理得。
没有任何人有资格要求我捐掉这幅画。
可我还是这么做了。
不是因为我畏惧罗辛斯先生,而是为了卡洛尔女士的清白。
安娜设想了各种各样充满蛊惑的言辞技巧。
顾为经却用没有任何雕琢的朴实选择,一击致胜。
会场内有些安静。
其实在场的很多观众,甚至是很多嘉宾心中的感受称不上多么强烈。
冲击有归有,也没有特别大。
50到100万美元的估价是在《雷雨天的老教堂》毫无争议的前提下才能拿到的。印象派的作品贵归贵,总贵不过达芬奇。
顾为经和酒井胜子那篇论文的权威程度,也远远比不上《救世主》身后的那个庞大的顶级学者研究团。
更别提他还在《油画》杂志的采访初始,便遇上别人的骑脸质疑。
种种Debuff加持下。
多数人都觉得,顾为经只不过是决定捐出一幅本身就充满争议的油画作品而已,肯定没有他现场宣布捐个50万或者100万美元来得轰动。
嘉宾们的窃窃私语,更多的是被顾为经此刻的强硬的姿态所打动了。
想要获得利益回报的当然不都是骗子。
可若真是骗子。
花了这么大的功夫造假,理所当然必须要获得什么利益回报才对。
所谓回报。
无非名利二字。
抛除无法被准确估量的“声名”以外,一个十八岁的年轻人,愿意在镜头面前做出这样的姿态,已经很可以了。
安娜不一样。
她比在场的任何一个人都更理解顾为经这个行为的意义与重量。
顾为经并非捐掉了一张充满质疑和不确定性的艺术作品,甚至也不是捐掉了五十万乃至一百万美元,
比那多的多。
就这周一。
她才为了《雷雨天的老教堂》报价三百万欧元。
这意味着顾为经至少捐掉了三百万欧元,甚至更多。
“要是我拿到它,也会做出相似的选择吧。”安娜不禁想到。
如果当初她买下了那幅画,大概率也会选择捐掉。
伊莲娜小姐清晰的明白,自己与顾为经,他们两个人做出看似一模一样的选择,所需要的魄力是完全不同的。
三百万欧元对安娜来说,是钱,也不是钱。
说三百万欧元是笔小钱,会显得太做作何不食肉糜。
可……
又算得了什么呢?
光她的那架能核载16个人进行远洋洲际飞行的飞机,每年的养护费、燃油费和机组人员的工资,就要这个数字。她所继承的那些公司股份,每个月所带来的财富估值的增长速度更是数倍于此。
对穿着旧衬衫和《油画》杂志艺术经理在咖啡馆里会面的年轻人来说。
一张价值300万欧元的油画的重量,绝不会逊色于安娜捐掉的价值几十亿美元的数万张油画作品的重量。
有没有那几十亿美元。
那上万作品是摆在家族收藏库里还是家族博物馆里。
她都是伊莲娜小姐。
她日常生活不会有任何的变化。
几百万欧元,却是一个能够彻彻底底,改变顾为经人生状态的数字。
世上几乎没有人,能够拥有你所拥有的条件,伊莲娜编辑,酒井胜子这样对她说。
倘若没有这些天的几次对话,没有好运孤儿院里的经历,安娜依然会为了顾为经的行为而欢呼鼓掌,但她的情绪会更加接近于台下窃窃私语嘉宾。
她是绝计不会对眼前的一切,有这么深的感受。
她更不会像此刻这样,坐着一动不动,内心却波涛汹涌。
毕竟。
那些“光辉”的伊莲娜伯爵们,他们从来都只在乎自己。
真像是瘾君子,在金玉笼子里长大的老派贵族们,有些人既会对财富有一种毒品般的依恋,又会像药物成瘾的人一样,对生活有一种麻木的钝感。
他们在猎狐比赛里,骑着价值千金的名马,背着拥有胡桃木和亮银贴片的家传古董猎枪,在鲜血之中追求虚无的力量,又对人间真正的勇气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