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年画廊没有任何巨额的亏损。
反回头上看,他的每一个决策似乎都没有做错,但就是一直在亏,一直在流血,直到债务慢慢的堆积如山。
可以说是这些年来马仕画廊运气不太好的缘故。
但为什么有些画廊就获得了更大成功?
马仕三世真的不是没有能力的掌门人,他只是什么都算的很清楚,什么事都希望能两全齐美。
他不看好戴克·安伦,缩减了办展规模,可依然给他在阿布扎比办了个人艺术展。
若是他干脆取消展览,哪怕和对方彻底闹翻,也没有现在的烂摊子。
若是当时真的如对方希望的那样,花一千万美元甚至两千万美元打造一场世纪巨展出来,搞不好马仕画廊会以世界笑柄的身份破产。
那又会不会有那么一丝成功的可能?
马仕三世比很多人都更提前嗅到了布朗爵士缪斯计划的风险。
他既送去了礼品和贺卡,又以戴克·安伦艺术展的缘由,缺席了布朗爵士在欧洲美术协会上的声势浩大的亮相活动。
反过头来看。
他做了一个非常明智的决定。
可是呢?
若是他愿意旗帜鲜明的站在伊莲娜家族这边,那位伊莲娜小姐会不会就在报道里为他的画廊留些脸面?若是他当初真的砸锅卖铁,死硬的支持布朗爵士,布朗爵士会不会就没有办法拒绝他的请求?
甚至顾为经。
提前打听到了他有可能成为曹轩的关门弟子……马仕三世忍不住想,换成一百五十多年前,靠街头卖二手画具一点点建立这家画廊的先祖在这里,一定不会搞什么对赌合约想把他绑在马仕画廊里的把戏。
要不然不签。
要不然玩一把大的,直接就给他办最顶级的艺术展。
包括这件事——
“若是马仕一世在这里。他觉得那篇论文里面有问题。我不知道,他是会选择立刻和顾为经解约,还是会……”
男人顿了顿。
“——会以救世主的姿态飞去新加坡。砸锅卖铁的去和《油画》杂志拼到底,揪着脖子拎,也要把顾为经从麻烦里硬生生的拎上去。不,不只如此,那幅《人间喧嚣》我看了。如果觉得要参与,他就大概会为他争取画展的金奖吧?听说CDX画廊砸了不少资源,想要拿今年这个奖?”
“呵。”
他侧过了头。
冷笑。
有那么一瞬间,这个看上去有点内敛羞涩的老男人脸上流露出了老牌超级画廊掌舵人的意气风发来。
马仕画廊见证了整个现代艺术品市场的兴衰起落。
真要玩命。
别说CDX画廊,就算是布朗爵士,也是要很头疼的。
但也只有那么一瞬间而已。
马仕三世脸上的神情又落寞了下去。
他的先祖是那种要输就输掉裤子,要赢就要赢走全部的人。
他不是,他要考虑的事情太多。
连戴克·安伦,画廊的当家大艺术家,马仕三世都没有摆出要为了他和《油画》杂志玩上老命的态度来。
何况是一个只签了预合同的新人呢?
办公桌边的男人无力的挥了挥手。
“就这么样吧,按原本的安排去做,有什么消息,随时直接向我汇报。”
汉克斯转身离开。
在经纪人关上大门的时候,他注意到,那位莱奥叔叔正靠在椅子上,目光出神的盯着墙上价值几千万美元的真迹看。
……
“《花园中的女人》,这幅作品曾在巴黎的沙龙展上大出风头。”
马仕三世神情有些恍惚。
“如果有一天,墙上的这幅画换成了《人间喧嚣》。马仕画廊的某位掌舵人做这里,告诉别人,马仕家族是怎么和艺术家交往甚密,马仕三世是怎么帮助顾为经拿到新加坡双年展金奖的。又是怎么带他去见顾为经的家人,听到顾童祥讲述关于孙子的故事的……”
“真好啊。”
马仕三世笑了笑。
那或许意味着,马仕画廊又能再昌盛半个世纪。
他又摇摇头。
“孩子,可是要我帮你,你必须得先自己帮自己。”
“能安稳的度过了《油画》采访再说。那时才有资格和我谈马仕画廊会不会把资源倾注到你的画展上。”
“不是现在。马仕画廊冒不起更大的风险了。”
第820章 老人与海
《当「噱头导向」演变为行业闹剧,前瞻《油画》杂志和青年‘艺术家’顾为经之间的对谈采访——如何预防艺术类论文写作中所出现的系统性造假?》
《行业大发现OR行业大骗局:屡屡所发现的旧人‘新作’背后,世上隐藏着成千上万张稀世珍宝,亦或是成千上万颗贪婪的心?》
《从二十岁的美女科学家,到十九岁的美女艺术学者,小保方晴子式样的故事,是否正在艺术行业上演。》
……
“关掉它。”
滨海湾的某处港口堤坝,戴着渔夫帽的老头坐在小马扎上,手拿着一根钓杆,身边放着用于露营的便携桌椅。
年轻人从手机间抬起头,看向自己的爷爷。
“关掉它。”
顾童祥再一次的命令道。
他随手拿过一支空笔筒,杵在孙子的鼻子跟前,语气悠然的仿佛这几天来所有围绕对方的消息,都只是最为云淡风轻不过的小事情。
顾为经犹豫了一下。
他还是关掉手机,哐的一声,把它丢进了爷爷手里的笔筒之中。
“您似乎不是很担心?”
顾为经出声问道。
“能被《油画》的艺术总监伺候,呵,我孙子也算是个大咖了哈!”顾童祥压了压渔夫帽的帽檐。
画展第一周的时间很快就要过去。
后天上午,便是《油画》杂志社正式在滨海艺术中心里,为他的那篇有关卡洛尔的论文,进行相关对谈采访的日子。
组委会和杂志社的官网上前几天全都更新了日程安排。
安娜·伊莲娜。
不出所料,《油画》风头正盛的新任栏目经理,将会亲自主持这场采访。
从阿Q精神的自我麻醉的角度来说,上一次由女人亲自主持的正式性质的采访节目,还是她采访曹轩。
《油画》的艺术总监和亚洲艺术宗师,在外人看来,这样的咖位才门当户对。
顾为经这是提前享受到了和曹轩一样的待遇。
可顾为经听他爷爷的语气,总是莫名有种电影《霸王别姬》里“能吃过了糖葫芦,咱小癞子也是个角儿了,就算回去就上吊翘辫子也无所谓了哈”的既视感。
稍微现实一点。
这种高射炮打蚊子式的采访组合搭配,怎么看,怎么都是顾为经那句“伊莲娜家族都应该去下地狱”把人家女经理惹火了,要把他当众突突个十分钟节奏。
无数证据都表明。
他顾为经即将成为既范多恩、布朗爵士、戴克·安伦等等等等一大串伊莲娜小姐珍藏版锐评名单列表上的下一个手撕对象。
由安娜·伊莲娜亲自采访他?
这福分确实小不了。
顶级大艺术家,安娜说手撕就手撕了,顶级的大艺术学者,伊莲娜小姐说撕就撕了,唰唰唰的无一合之敌。
换成顾为经这般的素人艺术家和素人学者。
还不是《油画》杂志社想把他摆弄成多少种姿势,就把他摆弄成多少种姿势?
不等《油画》杂志社亲自下场,已经有消息灵通、嗅觉灵敏的小媒体开始提前摇旗呐喊了起来。
刚刚顾为经在手机上看的,便是马仕画廊的新闻公关部提前为他收集到相关负面报道,通过顾童祥转交给他,以让他提前有个心理准备。
“你都不担心说伊莲娜家族应该下地狱,我有什么好担心的?”
顾童祥笑笑说道。
“初生牛犊不怕虎,勇气可嘉。”
顾为经不确定这是夸奖还是讽刺,犹豫了一下,“那三百万欧元的事情——”
“不必向我解释这个,你做的很好,做的很对。”
“很好?”
年轻人轻轻松了一口气。
他担心爷爷在这件事上有些心结。
毕竟它是来自伊莲娜家族的三百万欧元。
自家老爷子是苦出身,年轻那会饿过肚子,是那种连酒店的卫生纸都要打包带走的人。
顾为经担心自家老爷子不理解他的决定。
来自家人,所爱之人的压力,可能比来自《油画》杂志社或者伊莲娜家族的压力,更加让他为难。
“学画画,先学做人。这是我教给过你的道理。怎么,现在你心底里这么瞧不起你爷爷?你觉得我来新加坡听到这个消息后会干什么?哭着喊着,逼着你去找《油画》杂志社道歉么。”
顾童祥淡淡的反问道。
顾为经笑了笑。
“没有。”
“我知道你是为了我找的豪哥。为经,我知道的。”
拿着渔杆的老人忽然哀伤的叹了口气。
“顾林的那件事,我对不起你。可我只是一个普通的老人,我没有办法。我是你的爷爷,我也是她的爷爷,我不救她还有谁去救她,如果一幅画就能救她……对不起,为经,爷爷对不起你,后来听说你去了西河会馆,我不知道有多——”
“不说了。爷爷,事情都过去了。”
顾为经回答道。
“——所以在飞来新加坡的时候,我就一直在心中想着。无论如何,不管结果怎么样,这件事上,我都不能给你拖后腿。我是来帮忙的,不是来管教你的。从始至终,那幅画是你自己找到的,那篇论文是你自己写的。”
“它是你的东西。”
“它值三千美元也好,值三百万欧元也罢,就算是三千万,三个亿。”
顾童祥昂了昂脖子。
“你想卖,那就卖。你不想卖,那就不卖。这都是你的抉择。如果你需要爷爷的帮助,我就穷尽自己的力气。如果你不需要,我就安静的走开。我是穷,可我也不是什么不懂事的人,三百万欧元,伊莲娜家族的橄榄枝?”
戴渔夫帽的老头子轻蔑的笑笑。
“和我孙子的开心比起来。它们又算个屁啊,骂就骂了。伊莲娜家族应该下地狱?不光你骂,我也可以一起骂。”
“我是经过风浪的,为经,有些时候,我们在动荡的环境里脆弱的像是一根小草,太无力了。所以,在能够做选择的时候,我们就更加应该忠实于自己的内心。”
“每个人的生命结局都是一样的,我们能做出的选择就是决定自己怎样生,或者怎样死。”老人拿着手里的渔杆,端坐在那里,仿佛骑士肋下夹着钢枪。“生活和斗牛差不多,不是你战胜牛,就是牛战胜你。所以,勇敢的去做吧——”
他顿了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