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能大画家 第1032章

  女人尝试着扶着手杖,从毯子上来回踱过,幻想能得到些不一样的感触。

  除了在阳光下被激起的烟尘,她什么也没有看到。

  “听茉莉说,你们是艺术杂志,对顾为经的事情很是关心,这些东西也许是你们想要的,写文章时用的上。”

  院子里。

  女院长走过来将一个文件本递给了艾略特秘书。

  “谢谢。”

  安娜坐回了轮椅上,礼貌的接过了对方的礼物,低下头来随手翻开,那个本子里夹着的都是些各式各样的儿童画。

  蜡笔、水彩、铅笔什么样的都有。

  没有个章法,也没有个调子。

  根本称不上艺术品。

  “这不是他的画吧?”

  “这是小顾教孩子们画的卡通画,他觉得画的好的就贴一颗小红心,我把它们都收集了起来,有的还是他握着小孩子的手画的呢……”

  伊莲娜小姐会心一笑。

  她本来没什么兴趣,此刻看着那些童稚风格十足的作品,又顿时觉得很好玩。

  毒舌且难以相处的家伙,在小孩子们面前还有这样一面——

  有点反差萌。

  “很好啊。”

  安娜赞许道。

  这个小小的本子,是她老教堂此行最大的收获,安娜还没有想到应该怎么使用,在报道文章中当成年轻艺术家的“黑”历史?

  亦或是下次见面时,善意的调侃一番,用来缓解昨日的尴尬。

  安娜指尖拂过本子上小猪佩奇的红粉色的大猪头。

  “1881年的皇家艺术沙龙上,评论家称埃德温·兰西尔是画狗大师,他在《油画》里把一只拉布拉多犬画成了钱德勒爵士的模样。很可爱,我觉得你也挺有这样动物画的天赋的?如果有一天我实在厌烦了布朗爵士,或许可以委托你来帮忙?”——下次见面的时候,要不然就用这样的话题做为开场?

  伊莲娜小姐这样的人,她在采访的过程中对别人微微笑一下,都是对对方莫大的赏赐。

  她要是愿意见到谁的时候,说一个带有安娜式毒舌,内里完全是善意的冷笑话做为开场,那真的是已经相当于在说,对不起,上次可能我对你的态度带有些偏见,我们和解了好不好?

  “是很好啊。”

  女院长顺着安娜的话题继续说了下去——“小顾一直都是一个特别好的人。他很有爱心,给了孤儿院很多笔捐赠,以前我们这里又老又破,很多陈设甚至还是一百多年前的前殖民地时代所留下来的……”

  “你所看到的那些现代化改造,那些线路和管线,几乎全部都是小顾一个人带来的。他给孤儿院很多帮助,合算下来,零零总总有几万美元之多呢……而且,他对这里的小孩子总是特别有耐心……以前还有个记者……”

  伊莲娜小姐好像听到了什么让她感兴趣的事情。

  她又好像根本就没有在认真听。

  她翻过本子的一页,纸页中夹着一张从本地报刊上裁剪下来的新闻报道。

  浅灰色的报纸页面上,青年正在牵着一位比他矮的多的小姑娘,正在一起跳舞。

  伊莲娜小姐隐约对这条新闻有些印象。

  安娜有自己判断事情的方式,因而她未曾如刘子明那样委托过私家侦探专门调查过顾为经。管家却按照女人的吩咐,为她整理过有关顾为经和酒井胜子的相关媒体讯息。

  依稀记得。

  简询里就提到过一条,顾为经似乎经常在孤儿院里做义工。

  但这篇报道主要是关于毒品孤儿问题的,不像那个苗昂温的采访里,有顾为经大篇幅的出现。而艺术家被和慈善行为联系在一起,又是极为常见的事情,安娜当日并没有过于留心。

  本子里的这张照片,还是安娜第一次见到。

  女人盯着这张照片。

  她怔怔出神。

  照片上,茉莉小姑娘的裙摆飞扬,顾为经正在对望着身前的小姑娘,两个人全都在笑着,两个人的眸光全都映在一起。

  天衣无缝。

  报纸上的照片看不十分真切。

  安娜望见这幅场景的一瞬间,还是意识到了这幅场景的气质的圆融统一。

  二人脸上的笑意与眼神与拍摄的镜头毫不相干。

  有一种笑容是电影明星绽放给镁灯的笑容,完美无瑕而饱经训练。

  呈现在安娜手指尖的是另外一种,没有戏剧性的夸张和表现主义式样的宣泄情绪。

  它们只忠于彼此。

  它们只为彼此的此刻而存在。

  它们只为彼此此刻舞步里朴拙的美而绽放。

  奥地利被称为宫廷舞之国,世上很难再找到第二座城市的百货商场能像维也纳一样——安娜读大学时大学旁的商场,四层整整一层都是舞具卖场,专门售卖各种专业的舞裙和舞会用具。

  百货大楼在一层有咖啡馆,二层售卖日用百货,三层和四层分别用作开设私人沙龙的场地和定制舞裙的地点所在,它是一种十九世纪式样的历史传统,满足巴尔扎克、茨威格那个时代绅士小姐们的社交需求,曾经名躁整个欧洲的巴黎春天百货公司,便是此般设置。

  安娜也是会跳舞的。

  是的。

  她是个瘸子和她会跳舞没有任何冲突,伊莲娜家族的女儿,当代的“伊莲娜伯爵”怎么能不会跳舞呢。

  如果认为旧日的贵族社会里,跳舞是重要的社交技能,那么肯定大错特错。

  不。

  千千万万别误会。

  跳舞从来不是社交技能。

  跳舞是生存技能。

  对于女性来说,犹为如是。

  不会跳舞的千金小姐,就像不会游泳的鱼一样,一定会溺死在社交季的海浪般的白眼中的!过往六百年里,出现在美泉宫里的任何一位能被叫做伊莲娜小姐的人,都会跳舞。

  她们中的九成,又都是社交场上的名珠。

  她们用自己的魅力交换男人们的倾心相待,如意愿意的话,一个冷眼就能让对方把某些宫帷秘闻原原本本的双手奉上。

  父亲在安娜出生时原本为她设置的人生规划里,她是长大后要做外交官的人,使馆的各种舞会可是培养人脉的最好机会。

  安娜自是会跳舞的。

  她会跳舞和蔻蔻会的跳舞肯定不是一类。

  蹦蹦跳跳的欢腾舞步自是不行,谁要敢邀请轮椅上的女人跳蹦蹦跳跳的舞步,不用多想,直接把咖啡泼在对方脸上就行了。一些轻柔舒缓的相拥舞步,却是无碍的,她乃至可以用左腿作为支撑,做一些相对复杂的旋转动作。

  无论是高中还是大学,学校里总是有开不完的舞会。

  安娜又是很少很少会真的去跳舞。

  她不喜欢这样的陈腐调调。宫廷舞节律严谨的步伐,与学校里什么《教会淑女礼仪规章》一般无二,全都是困住伊莲娜小姐的笼子之一。

  她不喜欢这样的老旧氛围,华丽中混杂着污秽。旧日的帝国轰然崩溃成一地碎片,圆舞曲的调子里,她听的不像是热情的音乐,倒像是某种又响了一个世界的葬礼进行曲。小提琴的声音一响起,大家就好像把她当成什么已经死去的符号。

  她尤为不喜欢跳舞时身体展现出的媚态。

  谁的作品说的来着?

  有用的事物是不需要媚态的。

  媚意代表着讨好。

  比如一柄剑,剑只要锋利就足够让人畏惧。不够锋利,失去本身作用的剑,才需要缠金镶银去让别人喜欢。而且她跳舞的时候,会需要伴侣的手放在她的身体上做为支撑,这时刻提醒着安娜她的软弱和无力。

  媚态与软弱。

  安娜双倍的不喜欢。

  最后一点。

  已经很多年,安娜找不到合适一起跳舞的人了,但她依然清晰的记着,十余年前的午后,在姨妈还健康的时候,她们是经常练习跳舞的。

  姨妈牵着不比茉莉大多少的安娜跳舞时。

  她们脸上的笑意,便是此般。

第802章 顾为经密码(下)

  “这些事情是Mr.顾做的?”

  女人拿着手中的报纸愣愣出神。

  “管道,电线,还有不菲的捐款?”安娜的脸隐藏在剪裁的报纸里,她把这幅照片端的离身体格外的近,依稀只能看到她白到没有血色的颌线。

  “对。”

  “他和酒井胜子一起捐的么?”

  “胜子小姐后来也会过来帮忙,但最开始只有他。顾先生有着长期捐助计划,您不知道,当初为了能对这里进行现代化改造,还费了不少事情呢,他真的可好了……”穿旧衫子的阿姨张开嘴,一件件的数着,如卖瓜的王婆。

  顾为经的家庭条件不算很好吧?

  这里人均年收入也就千余美元,顾为经家里似乎在仰光河边经营着一家很小的社区画廊,不到百余平的店面,比起“画廊”这个洋气的称呼,家庭铺子也许是更贴切的形容。

  顾为经也无法被归类到穷到吃不起饭的家庭。

  安娜印象里,顾为经有点透纳的意思——原生家境很一般,但才华极佳,因而靠着贵人的赏识,在小小年纪就获得了最好的机会,是个行业里少见的幸运儿。

  昨天女人在会面最后所露出冷笑的原因,恰恰也是如此。

  顾为经的条件不好不坏,从营销的角度来说,这种“平庸”没准比特别穷或者特别富都更加糟糕。

  他没有寒酸到足以引人瞩目,闻者伤心,见者落泪的地步,更谈不上富贵到能给自己带来什么职业助力——起码在他爷爷签了大画廊以前不行。

  不上不下的。

  安娜讥讽对方,顾为经的爷爷一签了大画廊,家境才有了点起色,他便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一边装穷穿着不合体的旧正装,一边又装富迫不及待的学别人带了块跟哑铃式的超大的闪亮金表……显然就是搞不清楚自己到底想要走什么职业路线的结果。

  对自己的定位不清,既不寒酸,也不体面。

  弄得四不像,最后就只是突出了一个“土”字。

  有那钱整劳力士,不如先把衣服换成体面一点的。

  女经理安娜对顾为经露出的冷笑,是巴尔扎克笔下大报社编辑卢斯托对前来投稿的诗人吕西安——“诗人?你的衣服像是从旧货市场里偷来的!”式样冷笑。

  女伯爵伊莲娜小姐对顾为经露出的讥讽,也是对巴尔扎克笔下伯爵先生对那些外省来的乡下落魄青年,三天饿九顿,却硬要给自己攒出一件特别贵的漂亮的大衣或者怀表,冲到巴黎塞纳河边的教堂里“邂逅”出来踏青的贵族千金式样的讥讽。

  安娜昨天认为自己薄纱了对方,串肉串式的把他成功一剑穿心。

  她故意不回头去看他尴尬的脸色,心里得意的在想要哼哼。

  时过境迁。

  女人眼前再次浮现起穿旧衬衫的年轻人的模样。

  她耳边响起的不再是大文豪戏谑诙谐的文字,而是同在昨日里,在滨海艺术中心分别时酒井胜子对她所说的话——

  “伊莲娜小姐,你始终不明白,在评价别人的时候,请要多去想一想,世上是几乎没有人能拥有你所拥有的条件的。”

  “就像一个只有100元的人,他愿意拿出90元,花在善事上。也未必就比您这样拥有十个世纪也花不完的财产的人,随手拿出五十亿美元,施舍出一家博物馆来的简单。”

  “论社会影响力,两者完完全全没有任何可比性。但论勇气的力量,二者未必就有显著的高下之分。”

  ……

  女院长还在那里一件件的数着顾为经做的事情,听上去有点絮叨。

  《雷雨天的老教堂》画面上的雷霆则以狂暴雄然的姿态击穿了现实世界的隔阂。

  天上晴空万里。

  安娜呆立在那里,被无质无形的闪电所贯穿。

  女人的身体在细微的颤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