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能大画家 第1027章

  它并非创作者对着自己作品对影自怜式的孤芳自赏,而是旁观者对于被作品拨动心灵式发出的震颤和回响。

  顾为经微微的张开嘴。

  “啊。”

  年轻人轻轻的说道。

  啊,他真的懂得。啊,原来如此。啊,是这样么。啊,老天啊,啊,这幅画呀……这声轻叹内容太简单,含义又太丰富,所以顾为经心中充斥着无法被精确名状的感受。

  他又一次难以抑制的回想起,多年前顾为经和莫娜·珊德努小姐为了完成阅读课的作业而一起在菲茨中学草坪的树下读诺奖得主黑塞的《悉达多》——

  书中那声著名的,由佛陀本人所发出的“Om(唵)”,在发出梵语里这个代表智慧之声的宇宙音的那一刻,历经沧桑的乔达摩·悉达多认识到了不灭的生命,在椰子树下的闪电般的刹那,准备迎接死亡的垂死青年记忆起了被他过往所遗忘的所有神圣事物。

  世上所有事情的情感,被凝结成了一个字。

  唵。

  它被意为圆满。

  顾为经在画下《阳光下的好运孤儿院》的时候,他曾记忆起这个段落,那一刻,顾为经明白了创作者画下一幅参加狮城双年展的意义。

  现在。

  他双唇微张,发出“啊”的一声的时候,他忽然明白了旁观者看到一幅优秀作品时所明悟的意义。

  所有难以形容,无法概述的感觉,被简简单单的一个音节所概述完结,被他的一声由胸腔共鸣而出的轻叹所道尽。

  答案其实就在嘴边。

  迷底本身就是迷面。

  所有作品的好坏优劣,能够让人们在展台前停步驻留的原因,让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忍不住伸出手去的原因,让人们在有些画之前,忍不住想要落泪的原因。

  侦探猫的《十二罗汉猫》一定应该优于CDX画廊的《武吉知马》,顾为经的《阳光下的好运孤儿院》一定一定好过那幅画的像它的影子,却更宏大,更讨喜的《新·三身佛》无可质疑,无可辩驳的原因。

  这一切的一切,都只有一个答案。

  “因为爱啊。”

  顾为经脑海里想道。

  普通人就是普通人,普通人既不是资深的画家,也不是学富五车的艺术评论家,他们没有时间看画,更没有时间画画,他们可能一辈子都没听说过康定斯基、克里姆特甚至一幅画能和梵高一样卖一个亿的杰克逊·波洛克。

  一次美术展的门票,可能就是这个展厅里的很多人,他们在过去、现在以及未来很长的一段时间之中,和艺术行业的全部交集。

  他们无法形容出笔触的精妙之处,无法像崔小明那样细制的通过点、线、面拆解一幅作品所蕴含着的技法风格,更无法如《油画》杂志的学者和编辑们,引经据典,对各种各样的历史材料信手拈来。

  但普通人并非不懂艺术。

  他们不是不理解美,更绝不是不理解“爱”,他们也许不知道那是爱,但爱就在他们的心中。

  站在作品面前,张开双唇,一声轻轻的慨叹,便是世界上文风最华丽最优美的艺术鉴赏词。

  世界上文风最华丽,最优美的艺术评论家,当他们被作品的某一部分所真正打动的瞬间,也只会张开双唇,轻轻的发出一声慨叹。

  这是人被作品所击中,忘却一切,又想起所有,有千言万语不知该如何诉说之后,在胸腔中由灵魂发出的回响。

  在这声慨叹里,缠绕在一起的毛线团便自动的滚了开去。

  艺术的本质就是“啊”。

  “啊”就是爱。

  爱就是唯一的,也是全部的答案。

  崔小明说,爱的本质是幸运、金钱、以及权力。

  “不是这样的。”

  顾为经侧过了头。

  幸运就是幸运,金钱就是金钱、权力就是权力。

  而爱也就是爱。

  它们有些时候像是毛线团一样缠绕纠缠在一起,把它们全部理清,让它们自然舒展,就会明白,这终是截然不同的事物。

  爱甚至不是人之所以会痛苦的根源。

  爱是人之所以会成长的根源。

第798章 两个人的爱(下)

  吞噬一切的痛苦也许可以将的爱的存在一并吞去。

  可痛苦并非爱的意义,爱是人们之所以愿意承受痛苦的原因,就像死是生的终点,但死并非生之所以为生的意义,死做为生的一部分而存在。

  就因为有爱的存在,顾童祥才会白发苍苍一把年纪,还会强迫自己穿上西装,收拾利索,想要前去西河会馆救自己的孙女。就因为有爱存在,蔻蔻才会勇敢的跳进湖里去。就因为有爱存在,多年以前,还不像如今那么圆的忧郁型男帅哥版的酒井一成才会在大坂烂尾楼的天台上,抱住老婆嚎啕痛哭……

  就因为有爱的存在,人才愿意去改变自己。

  因为爱,逛画展的小毛孩向着展柜伸出手去,同样也是因为爱,他才愿意收回手来。

  在顾为经和豪哥那场比拼勇气的最后的轮盘赌游戏里。

  愤怒是火焰。

  愤怒是子弹。

  他们两个人都很愤怒,两个人的指着对方脑袋的手枪枪膛里都填满着燃烧的子弹。

  但最后让顾为经勇敢的扣下扳机的是爱,是他的爱,是蔻蔻的爱,是人世间的爱。

  爱让人既畏惧死亡又蔑视死亡,顾为经拥有爱而豪哥没有,所以,顾为经拥有勇气而豪哥没有。

  爱让人变得不像自己,而更像自己所爱的人。

  人人都在向死而生。

  人人也都在向爱而生。

  痛苦是爱情的一部分,蜕变也是成长的一部分,没有了爱,人们是咆哮荒野的野兽,人们也只是咆哮的野兽。

  “一朵花的美丽在于其曾经凋谢过。”——顾为经不知道在大约一个世纪以前,哲学家海德格尔曾经说过这样的话语。

  崔小明勾心斗角,机关算尽。

  他想了一万种不同的开场白,背诵海德格尔的诗歌,在作品简介里引用伊莲娜小姐可能会感兴趣的故事,却永远只是浮于表面。

  崔小明看着安娜像是对着复杂无解的迷宫,别说抵达终点,他在原地对着地图转了一圈又一圈,却连迷宫的大门都寻找不到。

  最终,他只换得了一个冷冰冰的“够了”。

  顾为经什么都没有做。

  他拒绝了轮椅上的女人伸来橄榄枝,推开了300万欧元的支票,盯着那双栗色的眼眸一字一字的说“伊莲娜家族都应该去下地狱”。

  顾为经却只是简单的一个转头,一个轻轻的“啊”,便触碰到了安娜小姐的内心深处,轻松的像是拨开一朵玫瑰花,看到其中的金黄的花蕊。

  而顾为经甚至还没有意识到这些。

  生活的大多数面目表现的很不童话。

  好人不一定能战胜坏人,善良未必能带来幸福,山中没有阿里巴巴的宝藏,海里没有小美人鱼在唱歌。

  却在很少很少的某些时候,生活又能表现出非常童话故事的那一面。

  宫殿里的王子在宴会后捡到了一只水晶鞋,来自他国心怀叵测的娇艳公主们费尽万苦千辛,不惜用利斧切掉脚趾,削去后跟。

  而王子真正所寻找的那位辛德瑞拉。

  她只需要简单的一个伸脚,起舞,便已然足够。

  不是巫师选择魔杖,是魔杖选择巫师。

  不是灰姑娘有了南瓜车和水晶鞋才成为了灰姑娘,而是有了灰姑娘,南瓜车和水晶鞋才有了意义。

  而有了爱,作品也才有了意义。

  顾为经眼神宁静的看着那些展台。

  那些在爱之中迷茫,在爱之中痛苦挣扎着的前辈艺术大师们,他们当初未必就不渴望平淡而宁静的幸福,也未必就没有意识到“爱”的复杂性与“爱情”的危险性吧?

  只是爱太过瑰丽,又太变幻不定。凝视的久了,便想要靠近些,靠近些,再靠近些。据说,在悬崖边凝视了深渊久了的人,便会有一种想要跳下的冲动。

  爱不同于悬崖更非深渊。

  但盯着爱太久的孤独灵魂,也总是会忍不住想要抱紧爱,无论它会不会让自己身处荆棘。

  顾为经回看了展台一眼。

  然后他转回身,嘴角露出浅淡的笑意,心情愉快的抱着阿旺去宠物医院看脂肪肝去了。

  滨海区的日头正好,一片云都没有。海蓝的像天,天蓝的像是镜子,巨大的镜面之下,年轻人的步伐刚健有力。

  走进荆棘也许会让受伤,会让人丢失方向。

  而没有了爱。

  却就直接失去了走下去的勇气。

  “我画了一幅多好的作品啊。”顾为经告诉自己。

  《新·三身佛》与《武吉知马》全部都是宣讲“爱”的作品。

  人与人之爱,人与环境之爱。

  它们又都只是个壳子。

  艺术家把“爱”这个字眼写满了展板介绍的每个位置,却又不曾真正的相信爱的力量。正如售卖百科全书的上门商品推销员喋喋不休的为你宣传购买了这套书多么包罗万象,购买了这套书能够获得多少多少的好处,却自己始终不曾认真的读过那套手中书。

  而无论是《人间喧嚣》还是《阳光下的好运孤儿院》。

  顾为经没有说那些关于爱的深邃字眼。

  但如果把爱从他的作品中减去,它们就会变成完全不同的作品,甚至是表达完全相反的意味。

  正因这个如此浅显直白的道理,后者才成为了更好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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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正的艺术,应该让本想要掉眼泪而眼泪掉不下来人们掉下了眼泪。”

  ——中·吴冠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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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伊莲娜小姐坐在孤儿院的院子里。

  她随手将艾略特为她拿来的一朵玫瑰花的花叶片摘下,连同手中的纸页一起,全部放在了圣母像前野草荒芜的土地上。

  来到仰光的飞机上,在白色天鹅一样的达索EX2000型私人飞机在41000英尺的高空优雅的飞跃大海的时候。

  安娜原本想动笔去写一篇祷文。

  如果她觉得卡洛尔真的在那间老教堂前画下了被她藏匿在世界尽头的画作,那么安娜就把这篇祷文留在那里,用来祭典150年前曾经那位伊莲娜小姐的人生,去纪奠对方的成功。

  安娜告诉卡拉。

  在这个故事的最终,一百五十年以后,世界终究还是记起了她,她还是用自己的力量,战胜了伊莲娜这个姓氏所带来的约束。

  如果她觉得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骗局,卡洛尔并没有在那座老教堂前画下她的作品。那么安娜还是会把这篇祷文留在那里,用来祭典150年前曾经那位伊莲娜小姐的人生,去纪奠对方的失败。

  安娜告诉卡拉。

  很遗憾,她真的努力了,她的作品依旧杳无音信,但自己会依旧寻找下去。

  成功固然永远值得纪念。

  失败也可以是带给她力量的失败。卡拉的作品不以实质存在物质世界之中,卡拉作品却依旧能以精神存在在她的心中。

  蝴蝶有知。

  安娜也有知。

  如今。

  四个小时以后,安娜坐在好运孤儿院院中的轮椅上,她相信了顾为经论文中的那个故事,也相信了卡洛尔确实曾经在这里提笔作画。

  安娜却没有写好那篇祷文。

  人生少有的伊莲娜小姐看着自己写好的文字,却怎么也觉得不够满意,那些赞美似是总有些空洞,像是个华丽而精致的空笼子。

  卡拉奶奶一生都不喜欢华丽而精致的空笼子,她就不要用空笼子一样的文字去纪念对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