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找到了那位模仿者——
爱德华·马奈。
这次巧合,他们绵延一生的纠缠的开始,也是整个艺术史上最有趣的传奇故事的起源。
也许在整个早期印象派相关的历史人物中,马奈和莫奈的友谊更加被人所熟知。但马奈和德加之间生涯的相似点却更多。
莫奈就是一般中产的家庭出身,画画差点把自己画破产了。
马奈和德加全都是有钱人家的孩子,又都经历过普法战争时期,都受委拉斯开兹的作品影响,绘画风格更像,绘画选题也更像。
有人说,德加早年间很多绘画内容像马奈,而马奈晚年的很多绘画内容则更像德加。
除了沙龙展上的“抄袭”风波之外。
他们之间初此相遇的故事还有很多不同的讲法,还有版本说,早在那之前,两个人就认识了。马奈被卢浮宫里一幅委拉斯开兹的油画吸引住了,天天就去看,然后回家临摹,结果还有个人也整体穿的人模狗样的在那幅画前一站就是半天,那个人便是德加。
……
总之。
马奈和德加之间有分歧,有争端,却永远也有着说不完的命运相同点。
两个人始终有一种特殊的友谊存在。
他们不断的竞争,也不断的彼此鼓励,马奈在书信里认为德加一定会取得巨大的成功。
曾指责马奈模仿自己作画的德加可能也不会想到,多年后,自己却成为了马奈作品最大的收藏家之一,还为马奈精心画了很多的肖像画。
时至今日。
在巴黎的很多博物馆中,策展人还会把马奈和德加的作品摆在一起,让后人凝视这些作品,也凝望前辈艺术家爱恨纠缠的人生。
他们互相“模仿”,互相较劲——
也时至今日都在互相成就。
他们用他们的相似,共同构成了艺术史浪漫的一部分。
这样的故事是“巧合”最美好的展开方式,还有另外一种可能性,大的多的可能性……这根本就不是巧合。
顾为经清楚,若不是他恰好在新加坡双年展上遇到了他远在他乡异父异母的亲兄弟,值得自己立刻去找崔小明抱头痛哭一场的话,那他就遇上了光暗交织的艺术世界里,属于阴影中的那部分东西了。
昨天宴会上,老杨提醒自己应该多小心一些崔小明父子,说等他到了画展现场就明白他在说什么。
顾为经曾不明所以。
稍晚些时候,《油画》杂志的女经理怒气冲冲的对自己说——“有关抄袭的疑云,我本来是真的想要去相信你的。”
顾为经曾把这当成骄纵的千金在恼羞成怒之下做出的无聊威胁。
今天早晨。
他和崔小明那场关于谁的艺术风格更好,更正确,更高级的辩论。
他曾以为只是正常的学术讨论。
此时此刻,在这幅画面前,顾为经瞬间就明白了前因后果。
原来。
很多人都看出了些什么,只有他还被蒙在鼓里。
“原来是如此啊。”
顾为经食指疑开了嘴唇,发出了一声轻叹,此时此刻,再次回顾刚刚两个人之间的谈话,回顾崔小明刚刚找上他时,脸上那种想让自己放松警惕的谄媚的微笑,顿时有了不同的理解。
“真小家子气。”
年轻人摇摇头。
然后他竟然哑然失笑。
顾为经都奇怪,自己竟然会轻轻笑了出来。
生气?
大概有吧,在这幅崔小明的作品面前,顾为经内心中确确实实有些近似于愤怒的情绪在涌动——有一些,不算多的一些。
可那还远远的称不上憎恨。
换成半年前的顾为经站在这里,他也许会像发现自己被“抄袭”的德加一样大发雷霆,他会气的坐立不安,他会委屈的想要哭。
他会转身去找主办方,找策展人,甚至是找曹老或者让酒井小姐来为自己作证,为他主持公道。
唐宁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就让顾为经伤心到破防。
崔小明的这幅画,大概也能让曾经的他怒火攻心,焦躁的不能自以。
现在顾为经只是摇摇头。
大概这就是所谓的成长吧?
在画《小王子》的时候,树懒先生教他什么是真正的贵气——真正的贵气就是不怒。
人是不会被戏台上的小丑表演的滑稽戏激怒的。
被戳到了脆弱的痛处,觉得自己被冒犯了,认为事情超过了自己的掌控,对生活感到无能为力,才会发怒,才会失落失态。
顾为经发现伊莲娜家族不是自己所想象的那个伊莲娜家族,伊莲娜小姐不是自己所想象的那个伊莲娜小姐的时候。
他失态了。
在他仰天大笑的时候,顾为经的内心其实是非常的失落的,也是非常的愤怒的。
因为他对伊莲娜家族没有任何的掌控能力,因为这件事完全超出了他美好的预期,他无能为力,只能大笑。
崔小明却远远不能真正的激怒顾为经。
他见证了真正的恶,崔小明这样的勾心斗角,都只是让他觉得好笑。
第794章 天上人
在西河会馆里,顾为经曾有一瞬间是那么的生气,那样的愤怒。
他就要飞向远方了,他就要去上大学,去参加艺术展,签约大画廊,也许能够成为曹轩的入室弟子,而无论从逻辑学还是从概率学上出发,成为曹轩的弟子都意味着会一帆风顺,功成名就。
他却被该死的豪哥关在了笼子里,避无可避,逃无法逃。
顾为经回想起来那段时光,他意识到似乎自己越是生气,豪哥在他心中就变得越可怕。
豪哥越可怕,他便越是无能为力。
然后就便越是生气。
怒火完全混淆了豪哥真实的模样,把豪哥涂抹的仿佛是笼罩在烈焰中的魔神,轻轻攥紧拳头就能把自己捏成粉碎。
这样的怒火的终极表达形式并不是把整个世界燃烧成火海,而是把整个世界压成一片巨大的虚无。
他觉得人生没有意义,生活也没有意义。
顾为经把自己想象成宇宙中的一片无意识的尘埃——看着恒星在漆黑的夜空中衰老死去,以此来衬托那些人世之间所有的爱恨情仇,高尚的,肮脏的,一切的一切,在宏大时间尺度下是多么的空虚与无聊,用这样的想象来让自己获得安宁。
然而。
当顾为经回过神来,开始不再被庞大的愤怒所笼罩的时候,他就那么轻而易举的洞穿了豪哥的伪装。
他反而意识到了看似强大的中年人在办公室显露出狰狞面目后,有一颗多么脆弱空虚的内心。
他因对豪哥无可奈何而愤怒。
豪哥也在因对他无可奈何而愤怒。
豪哥能毁灭他。
他也能毁灭对方。
愤怒能让人失去冷静,愤怒也能教给人很多东西,顾为经从豪哥的愤怒中看到了他的脆弱。
他也在崔小明的笑容中看到了对方心中的愤怒,又在对方的愤怒中看到了崔小明心底的隐藏的恐惧。
是的。
对方做了这么多的准备,所有小心思,所有的机关算尽,都只有一个原因,崔小明在害怕顾为经。
他害怕自己比他更好,比他更强。
崔小明所有的精明、所有的微笑、所有嚷嚷自己是“特邀画家”的宣称,甚至是模仿自己画画这个行为本身,都隐藏着崔小明躁动不安的恐惧。
变色龙之所以总是把自己和环境融为一体,那是因为他在天敌面前无比的脆弱。
顾为经则不那么生气。
他把这当成了艺术生涯所必将经历的一种挑战,他不因挑战而生气,也不因挑战而畏惧。
不生气、不愤怒不等于不去做好准备。
“嗯,现把创作记录整理的完善一些,以备到时候能够用上。”
顾为经画了大约有三十张左右各个版本的《阳光下的好运孤儿院》。
画的不够满意,画稿被铲掉重画的那些,也都有拍照存档。
这些东西原本是被顾为经用来比对各个版本的绘画细节处理的优缺点的,此时用来当作证明画稿原创性的佐证也是极好的资料。
酒井胜子肯定是愿意为自己的创作过程背书的。
大概他和曹老那边在微信上一些原始的关于作品的讨论记录也能被当做证据。
顾为经会回去就把这些内容都收集整理出来,拥有能够在合适的节点当作武器来使用的材料,自然越多越好。
但他也不准备现在便把它们交给策展人唐克斯或者或者组委会关于审查创作伦理方面内容的部分。
没意义。
这么做顾为经想要的是什么呢?
他是想证明崔小明存在对自己的模仿,还是要求双年展组委会把对方驱逐出展会现场?
两者是不可能做到的事情。
讲句大实话,崔小明做的事情也许不算讲究,却称不上太过分。
抄袭在艺术品行业里是完全无法被忍受的恶行。
你把别人的作品拿过来,随便改个名字就当成自己的东西拿去评奖,肯定会被人人喊打。
但借鉴——借鉴完全无法避免。
画家借鉴历史,借鉴前辈,借鉴同行,借鉴无处不在,它是艺术创作的组成部分之一,没准是所有组成部分里最重要的那个。
从优秀的作品中心怀恭敬的汲取营养,是艺术家的美德与能够不断进步的源泉。
任何一个创作者,除非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否则,他们能看到别人作品中的美,自然也会被那种“美”所影响。人类历史上所有新画派的形成,都是建立到对旧有的艺术创作的借鉴和扬弃之上的。
无论是马奈还是德加,他们不都是从委拉斯开兹的作品中获得的营养么?
而开创印象派的那些画家们,谁又没有受过透纳的影响?
梵高作品中的那些条纹和斑点,评论家们不是也说,人们在其中看到了毕沙罗的影子?
文学评论家里有人不无悲伤的说,自从列夫托尔斯泰以后,世上的所有故事套路都已经被写尽了,现代的创作者如果还希望能够写一些不一样的故事,做真正的文学创新,情节都被前辈玩完了,大家只能开始玩叙事结构了。
没准这就是很多现代文学作品,变得越来越晦涩,越来越“怪诞”,读者读起来越来越不轻松的重要原因。
艺术行业发展了几千上万年,也真的很难在创作题材上玩出什么别人想不到的新意了。
关于绘画内容元素的相似,顾为经也要为崔小明去说句公道话。
画教堂,画雕塑,画孤儿院,正三角形构图,斜三角形构图……所有的这些作品元素每个都是被前辈艺术家们画过成百上千遍的东西。
别说参展前,顾为经已经修改了画面构图,他们两人两幅作品在构图结构上没有了什么相似之处。
纵然顾为经拿来参展的依然是那幅原始版本的《阳光下的好运孤儿院》。
两幅作品被如镜面内外的影子一样摆放在一起。
观众能意识到这两幅作品很像。
评委看向作品时的目光也许有些玩味,但是嘛,这种相似程度,可能依然会被分类到“借鉴”这个门类之中。
这件事巧合的地方主要是,两个人参加了同一个展,竞争同一个奖,而非是崔小明借鉴了他的画。
换成若是顾为经先参加了一个画展,崔小明过几年,再把他的《新·三身佛》拿出来,也许就是一桩很寻常的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