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窗前，将窗扉推开一线，夜风灌入，远处城灯零散。
“城中真正缺粮的，不是贵族，不是骑士，是最底层那批人。有朝一日资源难以平衡，若仓库放粮，你愿意先发给谁？”
凯尔眉头微动，心中思忖着，没有回答。
苏烬转身盯着他：“白炉之盾若断供，你是否仍然优先救城民？”
“那会动摇军心。”凯尔低声道。
“所以你犹豫。”苏烬点头，“你担心骑士不稳，却未必真心在意百姓。”
凯尔目光骤冷：“你在试探我？”
“是。”苏烬坦然，“若你只是想夺权，你迟早会学你姐姐，先稳住兵，再谈百姓。若你真想救人，你会承担军心动摇的代价。”
两人陷入寂静。
良久，凯尔缓缓开口：“这个问题我没法回答，若骑士不稳，我则地基坍塌，若城民挨饿冻毙，我也无颜坐在城堡里。”
苏烬轻轻点头，心中赞许不已。
有理想又不失头脑...
“大公说得对，世上事往往是两难。救人不等于仁慈，执权不等于卑劣，我们都得在荣誉跟生存之间抉择。”
“但是就目前的现状来看...”苏烬话锋一转，“未必没有解法！”
“你有办法？！”凯尔目光霎时锐利，“说来听听。”
“很简单，大公只是目光局限在了城堡，只要把尺度拉开战场拓宽，很多问题都不算问题。”
说着，苏烬凑到他身边低声耳语。
“八个字，另起炉灶，两难自解。”
第948章 另起炉灶，建立新阵地
“另起炉灶？”凯尔蹙眉追问，“怎么说？”
“很简单，放弃留在城堡之内，带着你的骑兵去城里，收拢百姓建立统一新阵地。”
“荒唐！粮库把控在伊蕾娜手里，我拿什么养人？”凯尔一口否决。
“找一个合适的机会，公开你要离开城堡的消息，当众逼迫伊蕾娜要一批补给。”
“你主动离开伊蕾娜不会阻止，反而会顺水推舟，外族势力也不愿意见你家族冲突升级。”
苏烬细致讲述：“但切记，要对众宣布之后你将自行筹粮挽救民众，打消外族势力对你的潜在敌意，这是打下地基的第一步。”
“圣城虽然是以人为主，但种族混杂。我想在城堡内的各族贵族或多或少都会跟你有同感，只是他们不表露。”
“这是你夺回主动权，拿回所有人好感的开局。”
苏烬伸出两根手指：“接下来，城中经营根据地，将所有人统一安置，另外搜集城中存粮集中分配。”
“这一步你要做的就是尽量拖延时间，要让城堡里的人明白，城民并非无救，而且是可以长期持续的救助，直到天气回暖。”
“这怎么可能！”凯尔直接打断，毫不客气质问，“如果从城堡出去，几千人我都养不起，你告诉我，我上哪弄那么多粮食去！”
“莫急，按推测来说城中食物肯定是还有的，问题是缺乏统一管理。”苏烬安抚道，“倘若能安排得当，应该可以延缓很长时间。”
“另外野外冻毙的动物尸体还有掩埋在雪下的物资应该不在少数，问题是平民现在根本没有行动能力。”
“倘若可以有人帮扶，整个问题会得到巨大缓解。”
凯尔听罢，直接严声反驳：“简直就是异想天开！你对圣城有多少了解，你对永霜要塞又有多少了解？”
“你根本不清楚这里的情况，完全是在用其他地方的经验简单套用，我告诉你...永霜要塞的条件要比其他地方恶劣的多！内有劣种异族作乱，外有血魇威胁，资源贫瘠比你想象的更严重！”
“很多事你完全想错了，城堡的储备可以撑过环境回暖，但是回暖后想要重新筹集到物资也是千难万难！”
“城堡不能团结起来，仅凭我根本无法救民，你明不明白？”
“你说的完全正确。”苏烬没有反驳，一反常态赞同，“我不清楚你手中的白炉之盾有多少人，但是战士本身消耗就大，还要承载城中存活的居民更是千难万难，没有城堡力量我们无法拯救。”
“但我也跟你说了，这一步的核心目的是拖延时间，不是彻底解决问题。”
“拖延时间？这有什么意义。”
“完全有意义。”苏烬掷地有声，“人心都是肉长的，不是只有你同情民众，只是那些途中赶来的外族势力承担的压力比你更大，比你经历的风险更多。”
“你有荣誉有信念，是因为你年轻，你还能安坐城堡，其他人则是已经被现实压倒。”
“在没有更近的希望之前，他们只会选择自保，你要做的就是制造希望，制造假象，然后利用你身份的优势重返城堡，分化拉拢。”
“直到我们推进到最终目的，重新夺回你的权势。”
“天真！”凯尔盯着苏烬缓缓摇头，“我原以为你会有高论，没想到竟然能说出如此荒谬的方略，第二步就是死局，根本无法推进到第三步。除非你能解决筹粮，光是简单拖延还不够，要让人看到底气才能分化。”
“你所言，在我看来没有任何可行性。”
“是么？”苏烬侧头，语气轻松，“要是我告诉你，我已经想出切实的办法解决吃饭的问题了呢？”
“是什么？！”凯尔瞪大眼，急切追问。
“我现在不想说，而且也没必要说，这不是你我两个人能解决的，除非出去建立营地。”
“你在故弄玄虚！”
“我以我贵族的名义、祖先的荣耀起誓，我若有半分谎言，叫我死无全尸，先祖之坟任人践踏。”
见苏烬表情严肃，凯尔质疑眼神收敛。
眼前人毫无疑问是一名贵族绅士，发下如此重誓...就算是假的，自己嘴上也不能质疑。
“粮食的问题我们先不谈，我们可以谈分化。”苏烬道。
“具体的行动我无法给你，因为谁都不知道届时时局会演变成何等模样，你又用怎样的方式去拉拢。”
“我们在此只推测最坏情况，那就是我们底气不足被人发现。”
“其实到了这步我们恰恰已经积累出了足够的优势。”苏烬手指窗外广场，“人群民心就是优势。”
“当城民聚集向城堡求援，城堡内人心必然浮动。城堡势力的行动前提是自保，他们只能在自保的前提下拯救民众。”
“最坏打算，他们继续据守，抛弃民众生死于不顾，这个时候我们也就有了可乘之机。”
“什么可乘之机？”凯尔问。
“舆论，城中贵族今天可以置眼前百姓苦苦哀求而不顾，那么明天呢？负责城堡运行的下人，最底层会如何想？”
“整个城堡的运行和地基是普通人，外面的民众被牺牲，里面的下人怎么想呢？”
苏烬话锋一转：“其实他们怎么想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要学会让他们怎么想。大公，离开城堡并不意味着你不能随意往来城堡....”
“到时你会有最多数，最高密度接触所有异族势力的人群，群众的力量会帮你分化腐蚀...局面也会重新转化。”
“而这件事推演到最糟糕的情况，对你个人而言也不会比现状更糟，你是进可攻退可守。”
持久的沉默，凯尔陷入深思...窗外风雪呼啸。
等了一阵也不见他出声，苏烬自顾自补充了一句：“我认为我说的一切都是可行的。”
“当然我不认为你会草率认同答应，但不管你认不认可，其实我已经准备出去这么做了，或许就在这几天。”
凯尔眼神立变：“什么叫你已经准备出去做了？”
“我来不久就有了自谋生路的想法，只不过我原来想的跟我对你讲的有一些不同，毕竟你我身份不同。”
“为什么，你一个人要做这种事？”
“因为我不想让我的女儿生活在一个备受歧视的环境。”
“那个你收养的冻民之女？这不是理由，听起来很伟大，但我不相信仅仅这么简单。”
“确实如此。”苏烬语气渐缓，抬头扫视前方，“更关键的还是眼前这群人...”
“我不想苟活于不义。”
第949章 粮食在哪里？
“不能苟活于不义...说得好。”
凯尔叹气：“不过既然你说你既然已有方略想去做，那为什么不直接去做呢？何必跟我说呢？”
“如果你愿意做，我可以在城堡内给你提供帮助。”
苏烬摇头：“我确实想做这件事，但也要尽量提高自己的把握，这件事大公比我更合适。”
“倘若我出去拉拢民众建立阵地，我的身份就是一团空白，毫无威信可言，这是一难。”
“从城堡中得不到第一批援助，这是二难。”
“倘若我做成了，一旦露出做大，有利用道德人心逼迫城堡的苗头，那我想你姐姐会毫不犹豫说我发动叛乱，然后武力镇压。”
“这是最难，也是最致命的一个环节，我几乎没有取胜的可能。”苏烬循循善诱，“只有你，你天然的身份和道德高位可以避免诸多麻烦。”
“那如果你没有遇见我，或者我认为你的说辞不值一提，你还是要出去么？”凯尔眼神中带着探寻。
苏烬毫不犹豫：“当然，我已经决定要做了，救民于水火。”
“可是失败呢，你都认为是失败是必然的。”
“失败，只是理性层面看暂时面临失败，现实则是事在人为。”
“你太乐观了。”凯尔皱眉。
苏烬不置可否，凝视白雪覆盖的世界。
不是乐观，这次是真没招了...
得赶紧把这傻小子和他的骑士骗到手。
什么夺回城堡根本不重要，先把可控团队拉起来才是唯一目的。
诺薇倘若被群众人气环绕，再有凯尔加持，那成功率将大增不少。
至于城堡的资源能否利用上，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如果天气尽早回暖，末日迹象再爆发，自己想要运作空间就大了许多。
就是不知道这鬼天气什么时候结束。
思索片刻，苏烬没有接话。
“你我之间聊了这么久，我相信你对态势已经有了全新的了解。”
“在这场博弈里，自保和救民的理想可以两全其美，只是需要你付出代价和勇气...但很可惜，你好像恰恰是一个缺乏魄力的人，否则不会占尽优势落到如今的境地。”
说到此，苏烬正视凯尔：“不管你做不做，我都已经决定离开此地，咱们就聊到这里吧。”
“等一下！”
刚要离身之际，凯尔一把抓住他手腕。
“我必须承认，你说的很多东西确实我从没想到，但你说你可以解决粮食问题...请你务必告诉我怎么解决！”
“你真有办法，我愿意全力帮你！”
“我不能说，除非我们建立营地收拢百姓，否则我不会告诉你。”苏烬一口否决。
“为什么？！”凯尔眼中焦躁闪过，“你不是想要救民么？你的方法有什么不能说的？”
苏烬闭口不言，走到游走的侍者身边取了一杯酒独自细品。
不是不想说，是现在这个阶段真的没法说。
食物，其实已经不是问题，或者说从一开始就不是无法缓解的问题。
不是储物戒指中的食物，而是本地人自己也能想出方法。
只是这个方法在这个世界绝难实行。
两个字...吃人。
当然不是同类相食，而是异族相食，永霜要塞内外的劣种异族。
哥布林可以吃，血魇也可以吃....那都是正经大块肉。
都是在严寒环境适应性极强的物种，有很多杂食性，部落形态的智慧动物。
但问题恰恰出在这个世界结构上。
城堡内的人想不到这一步，是因为还没到那个阶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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