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白愣住了。他看着许知意,这丫头平时大大咧咧的,没想到关键时刻居然能说出这么一番大道理。
“而且,”许知意话锋一转,指了指柜台上的手机,“这款手机你能用三四年都不卡。算下来每天才两块钱。这叫投资,懂不懂?再说了,你现在可是有粉丝的大网红了,以后还要拍视频,难道还要用那个像素模糊得像座机的旧手机?”
苏白被她说得一愣一愣的。
“还有啊,”许知意压低了声音,嘴角勾起一抹坏笑,“你要是不买,我就到处跟人说,苏白是个守财奴,赚了钱连个好手机都不舍得买,以后肯定找不到女朋友。”
这激将法太拙劣了。
但不得不说,很有用。
苏白看着许知意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心里那种紧巴巴的感觉突然就松开了。
是啊。
这是老子自己赚的钱。
哪怕花光了,也是老子的本事。
那种想要犒劳一下自己的欲望,终于战胜了长久以来的节俭惯性。而且,许知意说得对,这种支配自己劳动成果的感觉,真的很爽。
苏白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一直在旁边耐心等待的导购员。
“那个……”苏白清了清嗓子,声音还有点紧,但语气已经不一样了,“就要这个吧。黑色的。”
“好嘞!”导购员脸上的笑容瞬间绽放,动作麻利的开始开单,“帅哥眼光真好,这颜色大气,耐看。你是现金还是扫码?”
“现金。”
苏白把手伸进兜里,将钱掏过去。
这可能是他长这么大,花得最硬气的一笔钱。
许知意在一旁看着,没说话,只是静静的吸着奶茶,眼里的笑意快要溢出来了。
付完款,拿着崭新的手机盒,苏白感觉走路都有点飘。
他迫不及待的拆开包装,撕掉屏幕膜,那种新机器特有的电子产品味道让他深吸了一口气。
“爽吗?”许知意凑过来问。
“爽!”苏白咧着嘴,笑得像个地主家的傻儿子,“太特么爽了。”
两人走出手机店,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路灯亮起。
苏白把玩着新手机,把旧手机里的卡换过来。虽然还没装几个软件,但他已经觉得这手机快得要起飞了。
“谢了啊,参谋长。”苏白用肩膀撞了一下许知意,“要不是你刚才那一通洗脑,我估计还在纠结呢。”
“知道就好。”许知意哼了一声,“以后发达了,别忘了苟富贵,勿相忘。”
“那必须的。”苏白心情大好,大手一挥,“走,晚饭想吃啥?随便点!剩下的两千多,够咱俩把这条街吃穿了。”
许知意看着他在路灯下被拉长的影子。
那个有些自卑、有些透明的苏白,正在一点点蜕变。
虽然这种变化很微小,但从小一起长大,许知意看得比谁都清楚。
“我想吃烤肠!”许知意大声喊道。
“准了!”
苏白走的有些快,新手机的屏幕光照亮了他的脸,眼睛里闪烁喜悦的生菜。
许知意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得意的模样,浅浅的笑了笑。
在苏白听不见的风声里,她轻轻动了动嘴唇。
“可爱捏。”
........
晚上九点半。
其实傍晚六点许知意准备撤了。架不住苏白说明天就要回老家了,今天一定要请她吃顿好的,于是便拉着她直奔街角的朝阳烧烤。肉串摆了满桌,结账三百出头,苏白眼皮都没眨就扫了码。
结果就一直搞到了现在。
苏白用钥匙拧开家门,一手还死死捂着肚子。“早知道不该吃那最后两碗炒饭,撑得都要呕出来了。”
刘玉芬听见动静,从客厅探出头,眉头微微皱了起来,开口催促道:“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明天就要走了,等会记得收拾衣服啊。”
“知道知道,这就去。”苏白应付着溜进卧室。
门一关,他看了看自己的背包,又看了看那张舒适的椅子。
苏白眉毛一挑,嘴里喃喃道。
“就玩五分钟。”他自言自语,“新手机不测测性能,那不是白买了。”
“反正我就休息一会,休息完马上就去收拾。”
接着他嘿嘿一笑,立马便掏出他新买的爱机,先是小心翼翼的拿出来放在掌心。
屏幕点亮,丝滑的触控反馈让他直呼内行。这钱花得没毛病。
他带着一丝喜悦的自言自语:“不亏是新手机,这质感,这反应速度,哈哈哈,我太爱了。”
随后他没忍住,习惯性的点开抖音,随着魔性的短视频bgm响起,苏白开始傻乐起来。
夜色渐深,墙上挂钟滴答作响。
卧室里时不时传出压抑不住的傻笑。
“我的刀盾。”
苏白正学着视频里面莫名其妙的开始胡言乱语,拇指习惯性地下拉刷新。
视线毫无防备地扫过屏幕左上角。
23:14。
苏白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卧槽?”
他一把将手机扔到床上,火急火燎的扯开衣柜门,抓起衣服就开始往背包里一顿狂塞。
第165章 归乡
早上七点。
出租车停在汽车站的门头前,排气管喷出一团白茫茫的尾气。
苏建军付了车费,推门下车绕到车尾开后备箱。
他绕到车尾,费了老大的劲才把那个灰扑扑的化肥编织袋从后备箱里拖拽出来。
刘玉芬提着两个印着某某超市字样的大红塑料袋,里面装满了各种要在老家招呼亲戚用的便宜点心、散装糖果。
苏白背着装满衣服的双肩包,紧了紧羽绒服的领口,冷风一个劲的往脖颈里灌。
他往手心里哈了一口白气,搓了搓面颊,向旁边的老爸问了一嘴:“老爸,咱们不跟大伯一起回去吗?”
苏建军弯腰整理了一下编织袋的扎口,拍掉手掌上的灰尘,摇了摇头。
“你大伯这几天还有点事。他还有几笔尾款还没收清,估计还得磨几天。还有两天就过小年了,咱一家子先回去办点年货。你爷爷奶奶这么大岁数了,腿脚都不利索,让他们俩去集市上挤着买那些油盐酱醋也不太合适。”
苏白“噢”了一声,吸了口冷气,视线越过站前广场,投向那座颇具年代感的候车大厅。
往年春节,苏白一家人都是坐着大伯家那辆车返乡。
那是一辆上了年头的合资小轿车,排量不大,空间更是狭小。两家人加起来整整六口,四个成年人外加两个后辈。
苏白和苏月个头小的时候还能对付,两人缩在后排左右两边,刘玉芬和大伯娘挤在中间,腿叠着腿。后来孩子们长高了,车厢里的拥挤程度就成了实打实的受罪。
但这也是确实没办法。老爸苏建军干了半辈子装修搬运,常年在工地上挥洒血汗,连去驾校摸方向盘的时间都挤不出,更别提考驾照了。
再加上一家人收入确实不高,平常连换个好点的手机都要精打细算,买车更是痴人说梦。
苏白垂下眼帘,轻轻的叹了口气。
要说全无芥蒂,那纯属自欺欺人。
其实每次过年,他的心里总会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
那是一直深埋骨子里的局促。这种情绪平时藏得极深,可一旦逢年过节,尤其是要去走那些隔着几个村、几十里山路的远房亲戚时,就会被无限放大。
大伯的车装不下那么多人,走亲戚时遇到人多,苏白一家子就得接受被拆分打包的命运。
苏建军被塞进这个亲戚的面包车副驾驶,刘玉芬挤进那个亲戚的小轿车后座,大伯一家厚道,甚至每次都会特意把最舒服的位置留给苏白。
可别人越是宽容,苏白这边的神经反而越是敏感,不好意思的情绪犹如疯长的藤蔓,已经在他心里扎根了。
网上很多言论说,男人小时候的梦想绝对不是什么买车买房,而是仗剑走天涯,是拯救世界。
可他小时候的梦想真的是拥有一辆属于自己的车。
不用太好,带四个轮子能遮风挡雨就行。不用在寒风里等大巴,不用看亲戚的脸色蹭车,不用让一家人连走个亲戚都要被分散得七零八落。
“小白,走啦,发什么呆呢,风这么大站着不嫌冷啊。”
刘玉芬的声音将苏白从乱七八糟的思绪中拽了回来。他回过神,用力眨了眨眼,嘴角上扬,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来啦!”
候车大厅里的空气混浊得有些呛人。烟味、泡面味以及长途旅行特有的汗味混合在一起,这好像是独属于春运底层的独特气味。
大厅里的不锈钢排椅上坐满了人。大多数是操着浓重土话的老人和满脸沧桑的中年男女。他们脚下堆着各种化肥袋和印着饲料字样的编织袋。
放眼望去,这大厅里几乎找不到几个年轻人的影子。只在边缘的柱子旁,偶尔能看到一两个背着双肩包的返乡大学生,耳朵里塞着降噪耳机,试图隔绝嘈杂的声音。
他们低着头刷手机,极少开口说话,去上个厕所借过时,嘴里念叨的“麻烦让让”异常客气有礼。
苏建军把化肥袋靠在柱子上,搓着手走向了人工售票窗口。窗口的玻璃上贴着一张有些泛黄的二维码,里面坐着个穿着蓝色制服、烫着卷发的大姐。
“到青水镇,要三张。”苏建军操着一口夹杂着方言的普通话,从兜里掏出一个磨掉皮的黑色钱包。
“一张二十五,三张七十五。微信还是现金?”大姐头都没抬,手指在键盘上啪啪敲击着。
苏建军愣了一下,把刚抽出来的一张五十纸币捏在半空,眉头微微皱起来:“怎么涨价了?我记得中秋节那阵子坐车还是二十块的。”
“没办法啊老哥,快过年了,油价也在涨,上头规定的调价。平时拉不到人,这不就靠这几天回点本嘛。”
售票大姐终于抬起眼皮看了一眼,“一个人就是二十五,买不买?不买让后面的上。”
苏建军不甘心,双手把着窗口下方那个半圆形的小缺口,身体往前探了探:“这不还没到小年嘛,还差两天呢。不能便宜点?我们一家三口,就少个十五块,收六十得了。”
这一套砍价技巧明显在这里行不通。
“这真没办法便宜了。”大姐从旁边端起一个不锈钢保温杯拧开,吹了吹飘在上面的枸杞。
“现在过节都这个价,少一分这票都打不出来。你买不买?还有十分钟那一班就要发车了,下一趟得等两个小时,你们自己掂量。”
一听还有十分钟就发车,苏建军立马妥协。比起干等两个小时,提前回家办年货显然更重要。
他手指在钱包里翻找了一阵,凑出一张五十、一张二十,又摸出五张一块钱,数清楚后顺着缺口推了进去。
售票机刺啦刺啦,三张薄薄的车票被递了出来。
“走吧,别耽搁了。”苏建军把票塞进上衣内侧的口袋,转头扛起地上的编织袋,领着老婆孩子朝检票口赶去。
过了那道铁闸门,一股柴油燃烧后的刺鼻气味迎面扑来。此时停车坪上,已经停满了十几辆老旧的大巴车。这些车大多车身老旧,车窗玻璃上结着一层洗不掉的灰蒙蒙的水垢。
每一辆车的额头上,都毫无例外的贴着一块巨大的红色牌子,上面用粗大的黄色黑体字印着“汽车站——青水镇”、“汽车站——罗家村”这样的标识。
第166章 前面的路口有下
苏白站在冷风中,看着这些破旧的大巴车,鼻子里闻着那股刺鼻的柴油味,非但没有排斥,反而生出一种难以名状的亲切感。
对于从小在城中村和乡镇之间奔波的人来说,这种大巴车就是一条纽带。
高铁再快,也通不到那些山沟沟里;飞机再高,也载不动一车子装满土特产的尿素袋。
不管时代怎么发展,乡镇乡村绝对无法剥离这种交通工具。它再破、再旧、跑起来再颠簸,也是承载着无数在城市里讨生活的底层人们,归家的希望。
“青水镇的上车了啊!东西都往行李舱塞,别全往过道上挤!”
售票员站在车门处扯着大嗓门招呼。苏建军把那个重达几十斤的编织袋塞进大巴车侧面的行李舱里,转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一家三口顺着铁台阶上了车。
苏白护着刘玉芬往前走,目光在车厢里扫视。由于上车还算及时,车厢前半段还有几个空位,他们赶紧挑了靠右侧的两个连座安顿下来。
苏白坐在了靠窗的位置,刚把沉重的双肩包塞到脚底,就觉得大腿外侧被那硬邦邦的座椅扶手硌得生疼。
车窗玻璃上结着一层水汽,外面的景色看着雾蒙蒙的。空气实在太闷,苏白决定开个窗透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