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被称为李导的男人转过头，他看起来四十多岁，胡子拉碴。
他先是看了一眼王庆林，随后目光就锁定在苏白身上。
他盯着苏白看了几秒，那是一种极具压迫感的审视。苏白被他看得心里有些发毛，原本准备好的说辞一下子忘了个干净，只能僵硬的站在原地。
空气中陷入了一种短暂的沉默。
那两个工作人员也好奇的打量着苏白，眼神里带着探究。
李宪没有立刻说话，他掐灭了手里的烟，身体微微前倾，仔仔细细的，从头到脚的扫了苏白一遍。
“叫什么？”他终于开口，声音还是那样，没什么起伏。
“苏白。”
“以前演过戏吗？”
“没……没有。”苏白老实回答。
李宪点了点头，又沉默了。他用手指一下一下的敲着桌面，发出“笃、笃、笃”的轻响，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像是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王庆林额角都见了汗，心里七上八下的。他知道李宪的脾气，这位在圈里是出了名的要求高，尤其讨厌没经验的新人，觉得那是浪费时间。今天他敢把苏白这么个纯素人领过来，也是冒了风险的。
“台词拿来。”李宪忽然对旁边的工作人员说。
工作人员连忙递上一张纸。
李宪接过来，看也没看，直接扔给了苏白：“念一下试试。”
苏白手忙脚乱的接住那张纸，低头一看，上面就两行字。
【护城校尉：公主殿下，城外已备好快马，请速速随我出城！】
【护城校尉（急切）：来不及了，叛军已经攻破东门了！】
就这么两句。
苏白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他回想着以前看过的古装剧里，那些忠心护主的将军侍卫都是什么样子，然后抬起头，看向李宪。
他没有直接念，而是先对着李宪，或者说对着他想象中的“公主”，单膝跪了下来，抱拳拱手。
“嘭”的一声闷响。
这一跪没收力，地板都跟着颤了颤。
这个动作，让一直面无表情的李宪，眉毛轻轻挑了一下。
“公主殿下，”苏白开口了，他的声音因为紧张还带着一丝轻微的颤抖，但却意外的符合一个少年将领在危急关头的状态，“城外已备好快马，请速速随我出城！”
他说完第一句，没有停顿，而是猛的抬起头，眼神里带上了焦灼和急切，语速也快了几分：“来不及了，叛军已经攻破东门了！”
房间里再次陷入了安静。
苏白念完了，还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心里忐忑不安。他不知道自己这样算不算好，是不是有点用力过猛。
王庆林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呵。”
李宪忽然发出了一声很轻的笑。
他站起身，走到苏白面前。
“起来吧。”
苏白依言站了起来。
“有点意思。”李宪看着他，眼神里的审视慢慢褪去，转而变成了一种类似于王庆林发现他时的那种，属于专业人士的欣赏，“不是科班出身，但有灵气。知道在念词之前先做动作，也知道根据情境调整情绪。”
他转头看向王庆林，轻声笑了笑：“老王，你这次算是捡到宝了。”
王庆林高悬的心，终于“哐当”一声落了的，他咧开嘴：“嘿嘿，我就说我眼光不错吧！”
“这种短剧，不像正剧那么讲究。”李宪重新点了根烟，吸了一口，笑着感叹道，“这行当，脸就是通行证。只要长得好看，其他的都不重要。那帮看剧的大妈小姑娘，谁在乎你会不会演？脸在那摆着，哪怕是个木头桩子，只要是根好看的木头桩子，她们也爱看。”
这话多少有点刻薄，但也实在。
“行了，就他了。”他拍了板，显得雷厉风行，“小张，带他去熟悉一下走位，下一场就拍他的戏份。老王，你赶紧去把那帮炮灰给我安排好，别到时候冲锋都冲不明白。”
“好嘞！”王庆林响亮的应了一声，拉着还有点懵的苏白走出了房间。
一出门，王庆林就激动的给了苏白一拳：“好小子！真给二叔长脸！”
苏白摸了摸被他捶得有点疼的肩膀，也忍不住笑了。
两人回到服装间，王浩他们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怎么样怎么样？二叔，导演说啥了？”王浩第一个冲上来问道。
王庆林清了清嗓子，一脸得意：“还能说啥，李导慧眼识珠，当场拍板，你同学苏白，现在是正儿八经的护城校尉了！”
“哇哦！”陈东和李飞发出一阵惊叹。
王浩则是一把搂住苏白的脖子，用力晃了晃：“可以啊老白！深藏不露啊！以后发达了可别忘了兄弟我！”
“行了，别贫了。”王庆林打断了他们的庆祝，“所有人，跟我走，准备去外景场地了！”
他领着一群人，从纺织厂的另一个大门走了出去。外面天光大亮，一辆剧组的中巴车已经等在了那里。
去外景地的路上，王庆林又把注意事项重复了一遍。
“王浩，你们三个听好了，等会儿开拍，你们就混在冲锋的队伍里。听见导演喊‘开始’，就跟着大部队往前冲，表情要凶狠，嘴里要呐喊，但别真喊出声，那是后期配音的。看见前面有人倒下了，你们就找个空地顺势一躺，记住，别直挺挺的躺，要有点演技，挣扎一下，抽搐两下，懂吗？”
三个人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他又转头看向苏白，语气温和了许多：“苏白，你别有压力。你的戏很简单，就刚才那两句台词，带着两个手下，护着公主从一个巷子里跑出来，跑到巷子口，把词一说，你的任务就结束了。镜头会给你一个特写，稳住就行。”
苏白摸了摸鼻子，点了点头：“我明白了，王叔。”
中巴车在坑坑洼洼的路上颠簸了十几分钟，最终在一个荒凉的山坡下停了下来。
车门打开，一股混合着泥土和青草气息的冷风灌了进来。
苏白跟着众人下车，眼前的景象让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前方的空地上，一座高达十米的仿古城墙拔地而起，城墙上插着残破的旗帜，墙根下散落着各种攻城器械的道具。
上百个穿着同样士兵盔甲的群演已经聚集在城墙下，场工们正在调试着鼓风机和烟饼，整个片场弥漫着一种大战将至的肃杀氛围。
王浩他们几个看得哈喇子都快流下来了，兴奋得直搓手。
苏白站在冷风里，握紧了拳头，心脏不争气的狂跳起来。
来真的啊。
第119章 各部门注意
现场还在统筹调度，王庆林把几个小子领到一边，让他们别乱跑，等着场务喊人。
“还得有一会儿才开机，灯光和机位都在调。你们几个，先去道具组那边把兵器领了。”王庆林指了指城墙根底下的一个蓝色大塑料筐，“别挑挑拣拣的，都长一个样。”
王浩一听能拿兵器，眼睛都亮了，拉着几人就往那边窜。
道具箱是个破旧的大木箱子，里头乱七八糟的堆着一堆刀枪剑戟。
到了筐前，王浩伸手就抓出一把长刀。这刀看着挺唬人，其实就是木头削的，外面刷了一层银漆，刀柄缠着有些磨损的黑布条。拿在手里轻飘飘的，没什么质感，但在十七八岁的少年手里，这就是倚天剑屠龙刀。
“我去，这玩意儿带劲！”王浩挥舞了两下，那银漆在阳光底下还真反射出几分寒光，他摆了个自以为很帅的起手式，冲着陈东挑下巴，“来，尔等鼠辈，谁敢与我大战三百回合？”
陈东也不甘示弱，抄起一杆红缨枪——那红缨都快秃了，枪头也是软塌塌的橡胶做的。他把枪往地上一顿，虽然没发出什么金石之音，只有闷闷的一声“噗”，但他气势很足：“兀那贼将，休要猖狂，吃俺老孙……不对，吃俺陈某人一枪！”
李飞推了推眼镜，手里拿了个圆盾和一把短刀，显得比较务实。他敲了敲盾牌，发出一阵塑料声：“你俩省省吧，这漆味儿多大没闻见？别还没开打先中毒身亡了。”
虽然嘴上嫌弃，但他手底下的动作一点没停，还在试着怎么挥刀更顺手。
苏白站在旁边，并没有去拿那些看起来更拉风的长兵器，因为他是“校尉”，剧组早就给他配了一把带鞘的腰刀，挂在腰间，那是真沉，压得腰带直往下坠。
就在几个人拿着“神兵利器”群魔乱舞的时候，不远处的保姆车门开了。
现场嘈杂的声音并没有因此减弱，但王浩他们这边的空气明显凝固了几秒。
一个穿着淡粉色宫装的女人走了下来。
是苏白今天要保护的公主。
哪怕是在这种粗制滥造的短剧剧组，女主角的选角也是经过考量的。这女演员看起来二十出头，妆容画得很浓，为了上镜吃光，粉底打得极白。头饰有些复杂，随着走动摇的叮当响。
平心而论，放在现实生活中，这种妆容会显得有些夸张甚至惊悚。但在片场这灰扑扑的背景下，在周围那群满脸油汗、衣衫褴褛的大老爷们群演衬托下，她便显得十分突出。
王浩手里的刀都忘了挥，直勾勾的盯着那边，嘴巴微张。陈东手里的红缨枪歪到了一边，差点戳到路过的场务。
“那是……明星？”王浩小声问道，语气里带着一种没见过世面的敬畏，捅了捅旁边的李飞。
“不知道，没在电视上见过啊。”李飞眯着眼睛，试图透过那层厚厚的妆容辨认五官，“不过确实挺好看的，看着很有气场。”
陈东更是直接，嘴巴微张，就差没流哈喇子了。
那女孩似乎习惯了这种目光，没往这边看一眼，裹紧了身上的羽绒服，在助理的搀扶下往另外一旁走去。路过苏白他们这边时，带起一阵香风，混杂着一股香水的味道。
苏白也看了一眼。他承认这女演员底子不错，虽然整容痕迹有点明显，下巴尖得能戳死人，但在镜头里应该会很上相。他收回目光，看到自己这几个死党那副没出息的样子，忍不住走过去，一人后脑勺给了一巴掌。
“把口水擦擦，丢不丢人。”苏白没好气的说道。
王浩回过神，嘿嘿一笑，抹了把并不存在的口水：“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嘛。老白，你这就有点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了，你长这样当然不稀罕，我们平时哪有机会这么近距离看美女？”
正说着，那个胡子拉碴的导演李宪拿着个大喇叭走了出来，原本乱哄哄的现场瞬间安静了不少。
“各部门抓紧时间！光不等人！”李宪的声音通过喇叭传出来，带着电流的杂音，“群演带位的，赶紧把人带过去！十分钟后实拍！”
王庆林一路小跑过来，脑门上全是汗：“别愣着了！快快快，王浩你们三个，跟那个红衣服的领队走，去那边城墙底下集合！苏白，你跟我来，去那边巷子口等着！”
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王浩他们也顾不上看美女了，在这这种全员忙碌的压迫感下，他们本能的服从命令。三人慌乱的把手里的兵器握紧，跟着大部队往城墙下跑。那背影，看起来既狼狈又兴奋，活像真要上战场的生瓜蛋子。
苏白被王庆林带到了离城门口不远的一处人工搭建的巷子里。这巷子很窄，两边的墙是用泡沫板刷漆做成的青砖效果，但只要不离得太近，还真看不出真假。
“你就站这儿。”王庆林指了指一块用胶带标记的地面，“等会儿听见外面喊杀声变大，你就把手放在刀柄上，做出警惕的样子。看见那个公主跑过来，你就迎上去。明白吗？”
“明白。”苏白点点头，调整了一下身上的盔甲，站到了指定位置。
这里是阴影区，有些阴冷。
不知道为什么，他并不觉得紧张。相反，那种机器运转的低鸣声，远处人群的嘈杂声，让他觉得有一种奇异的安宁。
这就是片场吗？
此时，不远处的战场上，气氛已经烘托到了顶点。几台大功率的鼓风机呼呼作响，吹得地上的尘土漫天飞扬，几处烟饼被点燃，黄色的烟雾弥漫开来。
王浩挤在人堆里，感觉手心全是汗。虽然明知道手里拿的是假刀，那个高大的城墙背面都是脚手架，但这种气氛烘托上来之后，还是让他体内的血液开始躁动。
李宪坐在监视器后面，戴上了耳麦。他对讲机里传来各部门就位的回复。
“各部门注意！”
场务的大嗓门响彻云霄。
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的一百多号人，瞬间闭上了嘴。风吹过城墙上的破旗，沙沙作响。
“三、二、一，开机！”
“Action！”
第120章 老戏骨都这么演的
“杀呀——！！！”
随着导演一声令下，原本死寂的荒野瞬间沸腾。
那声音不是从几个人嘴里喊出来的，而是上百个壮汉同时爆发出的怒吼。声浪像是实质化的冲击波，把人的耳膜震得嗡嗡作响。
王浩混在人群中间，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后面的人推了一把，整个人踉跄着往前冲。
原本他还觉得自己是来演戏的，脑子里甚至还在琢磨等会儿要注意什么表情管理。但这震天的喊杀声一响，周围所有人都举着刀红着眼往前冲，那种群体性的狂热瞬间就击穿了他的理智。
肾上腺素飙升。
心脏像是要从胸腔里跳出来，血液直冲天灵盖。他只觉得头皮发麻，脑子里一片空白，手里那把轻飘飘的木头刀此刻仿佛重逾千斤。
“冲啊！！”
王浩也跟着吼了出来，嗓子瞬间劈叉，但这根本不重要。他觉得自己现在就是个视死如归的战士，前面哪怕是刀山火海他也敢跳。
陈东和李飞就在他旁边，两人也是一脸狰狞，五官乱飞，完全忘了之前商量好的什么帅气冲锋。在这滚滚人潮里，个人的意志微不足道，只能随波逐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