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开群聊,屏幕被长长的文字气泡填满。全是陈东一个人发出来的。时间显示是今天中午。
苏白盯着屏幕,眼睛有些焦距不起来,前面的话看不太清,无非是交代了一下走得匆忙没来得及当面告别,让大家别怪他。
目光挪到屏幕最下方。最后那段话,陈东连标点符号都没打准。
“哥几个,一定要加油,好好念书啊,以后考个好大学,出人头地,一定要出人头地啊。”
看完这一行字,屏幕再也没有新的消息跳出来。
看着这句话,苏白靠在沙发靠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他突然想起来,那次元旦晚会上,陈东说过的愿望。
对话框里的光标一闪一闪。苏白大拇指悬在虚拟键盘上,敲了几个字又删掉。他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话来安慰了。
群里终于有了动静,是王浩的消息蹦了出来。
“陈东!你小子不厚道,连个招呼都不打直接跑路!你个可恶的老家伙,以后别让我知道你在外面混得凄惨,要是混得不好,我绝对买个大喇叭去你家门口嘲讽你。”
苏白看笑了。他搓了搓有些僵硬的脸颊,手指快速在键盘上敲击,立马跟上队形。
“就是。你要是混得不好,我也跟着王浩一起骂你。我们俩组团去你家嘲讽你。”
隔了几秒,李飞在下面发了一个戴着墨镜点头的系统表情包,配字是一句极其精简的:“苟富贵,勿相忘。”
群里再没有人去问他还差多少钱,也没有人再去提那些没用的安慰。
事情走到这一步,所有的苍白言语都成了矫情。大家只是一味地,用各自最笨拙的方式,把祝福塞进对话框里。
.........
与此同时,几百公里外的一处乡下。
乡下的夜晚黑得极早,偶尔几声野狗的狂吠伴随着田野里的虫鸣。
绝大部分的房子都暗了下来,让整个山村都显得有些死寂。
只有这间勉强算作卧室的屋子里,从天花板垂下来的一只节能灯管还在散发着微弱的光。
陈东光着膀子,背靠在床头那面斑驳的墙壁上。
这里的信号很差,他把手机举在半空中晃了半天,才成功连上微弱的4G网络。
他其实早早就坐在床边等着了,一直在心里倒数着市里高中的下课时间。
屏幕终于亮了,群里的消息开始一条接一条地往外弹。
看着群里那几个熟悉的头像接连冒出气泡,看着王浩和苏白发来的那些骂骂咧咧的话,陈东的眉毛向上挑了挑,短促地笑了一声。
这群家伙。他在心里骂了一句。
他打字很慢。手指在屏幕上方停顿了很久,最终还是按下了锁屏键。
不回了。
他放下手机,把它塞到枕头底下。目光扫过这间黑漆漆的屋子。
头顶是一根发黄的拉线灯泡,墙壁上还贴着他小时候得过的几张发黄的奖状。角落的木桌上,摆着他下午刚从学校扛回来的几本没用完的作业本。
他看了很久,什么也没说。
陈东伸手拉灭了灯绳。房间瞬间被黑暗吞没。
他躺了下来,拉起被子盖住肩膀,闭上了眼睛。
疲惫如同潮水般上涌。没过多久,屋子里只剩下平稳而沉重的呼吸声。
那是这段时间以来,他睡得最沉的一觉。
梦境总是比现实要慷慨得多。
意识在黑暗中不断下坠,随后眼前的景象突然豁然开朗。
他突然惊奇的发现,自己好像又回到了那个熟悉的教室里。风扇还在头顶呼啦啦地转着。
他重新回到了学校,他手里紧紧攥着笔,脑子前所未有地清明,那些曾经天书一样的物理大题,此刻变得简单无比。
画面疯狂加速。他考上了一所气派的大字招牌的大学,拿着毕业证走出校门。
然后是高楼大厦,宽敞明亮的办公室,穿着西装的手下恭敬地叫他陈总。
毕业后,他真的开了一家超级大的公司,成了一个满身名牌的大老板。
他赚到了很多钱,多到不用去数那是几位数。
梦境的最后,他开着一辆崭新的路虎,回到了老破小的学校门口。
他真的掏出大把的钞票,把整座学校连地皮带大楼全买了下来,直接改成了一个巨大无比的游乐场。
老张戴着红袖章,坐在旋转木马旁边的售票亭里,手里拿着一沓门票,乐呵呵地冲他点头哈腰:“陈老板,今天天气不错啊,进来玩一圈?”
梦里的陈东双手插在兜里,风光无限。
“嘿嘿。”
他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扯着,甚至从喉咙里滚出了得意的笑声。
但人睡在硬板床上,总归是要翻身的。
在潜意识的驱使下,他侧过身子,把脸埋向墙壁的方向。
就在转过头的瞬间,一直积蓄在眼角的泪水,终于彻底失去了最后一点支撑。
顺着他的鼻梁,以及冒着胡茬的嘴角,毫无阻碍地滑落下来,
最后无声地砸进那个发黄的枕头里,晕开了一小片深色的水迹。
第309章 此时距离高考仅剩不到三十天
“……这就是陈东的故事了。”
苏白说完,顺手拿起搁在桌上的塑料杯,咬住吸管吸了两口温热的豆浆。甜度刚好,没加太多糖。
坐在他对面的许知意把手里剥了一半的茶叶蛋放下,两只手下意识地握在一起抵在嘴边,眼睛睁大了些,惊呼了一下:“这样啊。”
她看着苏白,停顿了两秒才问:“那你们以后还会见面吗?”
苏白听了这话笑了笑,盯着许知意的脸看了一会。
这是张很讨喜的脸,短发衬得整个人生动又活泼。他很快收回视线,望向马路对面正在等红绿灯的行人。
“谁知道呢。”他声音放得很轻,“网上说的对,有时候你还真不知道,昨天刚见过面的那个人,是不是这辈子与他见的最后一次面了。”
许知意拿手背蹭了蹭嘴边的蛋黄碎屑,赶紧接话安慰:“勒,别这样说勒,说不定到时候放暑假了,你们买几张车票,去他老家找他玩不就行了。”
听完这话,苏白眉毛向上抬了抬。“嘿,你这主意倒是不错。”
两人没再继续往下聊。空气安静了几分钟,只有周围大爷大妈买早点讨价还价的嘈杂背景音。
桌上的油条还剩半截,苏白抓起来咬了一大口,咀嚼两下后含混着开口:“快吃勒,下周就期末考试了,等会还要去图书馆占座呢。去晚了都没好位置了。”
许知意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把刚拿起来的鸡蛋狠狠咬下一块,腮帮子鼓着,气冲冲地控诉:“催催催,就知道催。走勒。”
话音刚落,她便拎起那个印着胡萝卜图案的帆布包,迈开那双线条匀称修长的腿,大步朝前走去,头也没回。
苏白抓紧把最后一口油条塞进嘴里,抓起没喝完的豆浆,含糊不清地嘟囔:“等等我等等我。”
市图书馆的冷气总是开得很足。周末的自习区向来人满为患,两人运气不错,在角落靠窗的地方找到了两个连着的空位。
把书本文具摊开,许知意先是做了一套数学卷子,中途揉脖子放松的时候,偏头看了一眼旁边的苏白。
这家伙正盯着一本厚得离谱的纯英文原版书翻看,速度快得像是在翻连环画。
她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苏白的胳膊,压低声音好奇地问:“诶,苏白,你到底是怎么学的啊,怎么英语成绩一下子变得这么厉害了啊?你不会还真要考雅思了吧。”
苏白合上那本厚重的书,故作神秘地嘿嘿一笑,脊背往后靠了靠椅背。
“那必须是凭我这颗万里挑一的高超大脑。光拿个全校第一多没挑战性,人往高处走,我总得给自己上点强度进阶进阶才行。”
许知意撇了撇嘴,把脸转回去,小声嘟囔:“切,不教就不教。你那记忆力我还不晓得勒。”
她把转掉的笔捡起来,翻开一本练习册,不再搭理这边。
苏白看她的样子,轻轻笑了笑。
没有继续出声解释。有些事情说实话反而没人信。
他重新把注意力拉回书本里,两人很快进入了各自专注的学习模式。窗外的阳光一点点挪动,将桌上的书本烤得发烫。
.......
时间这东西,经不起细算。
转眼间,春夏更迭,一整年的时间悄然流逝。
2027年5月10日,晚自习。此时距离高考仅剩不到三十天。
教室里的顶灯散发着亮白的光,头顶那几台老旧吊扇依旧呼啦啦地转着,把黑板前飘落的粉笔灰吹得满屋子打转。
黑板的左边,用红色的粉笔写着,距离高考还剩下26天。
只剩下不到一个月的备考期,整个高三的空气都像是被压缩过,闷得人喘不过气。
苏白落下笔尖。答题卡上最后一道导数大题的最后一问,写下了一个干净利落的答案。
他把笔往桌面上一扔,双手举过头顶,朝着天花板抻了个极其夸张的懒腰。
由于骨架舒展的幅度太大,加上后排坐得本来就近,他右手往下放的时候,手背正好甩到了后面王浩的脑袋上。
“卧槽!”王浩正埋头算题,被这一下惊得往后一缩,手里的红笔直接在卷面上划出长长的一道红杠。
他捂着额头,压着嗓子惊呼:“看着点啊,等会给我头打出问题来了,那可不是小事啊!下个月我还要考清华北大的。”
苏白转过身,手搭在椅背上,翻了个白眼瞟了他一眼:“你还考清北呢,得了吧您勒。别到时候考拉稀了,上了个带专就完犊子了。”
王浩放下手,下巴往上扬了扬,立马冷哼一声:“小看了你浩爷不是?除非我那天忘记带准考证了,不然本科岂不是轻轻松松拿下?”
这一次,苏白难得继续没出声反驳,只是看着王浩那张熬夜做题熬出黑眼圈的脸,轻轻笑了笑。
有些事情确实挺神奇的。自从去年陈东退学离开后,王浩这小子就像是突然开了智。
平时那些咋咋呼呼、到处乱窜的毛病收敛了大半,开始死磕各种复习资料。
成绩单上的数字不会骗人。王浩一路从带专的边缘,咬着牙猛冲到了现在的580多分。
按照老张的说法,正常发挥的话,考个211应该是稳的。但要是硬冲985,还得看今年考卷的难度和临场发挥。
收回视线,苏白重新转过身,把目光落到自己面前这摞高高垒起的课本上。
王浩的提升大得惊人,但他自己的进步同样不小。
去年刚获得系统技能那会儿,他还只是在英语上出风头,总分在560多徘徊。
到了现在,经过无数次模拟考的洗礼,他的分数已经能稳稳地钉在670左右。
这是一个非常恐怖的数字。如果在六月的高考场上能稳定这个状态,清北的录取通知书真不是在做梦。
仔细盘算下来,成绩能有这种跨越式的提升,超强记忆力这玩意儿立了头功。
各种生僻词汇、复杂的公式定理,对他来说就是扫描仪过纸,录入进去就忘不掉。
但光有记忆力不够,那些需要深度逻辑推导和解题技巧的理综压轴题,光靠死记硬背行不通。
这里面,旁边这位夏老师可谓功不可没。
第310章 你无敌了,孩子
夏晚柠这一年给他的助力大得无法计算。
只要他遇到知识点盲区,或者那些绕来绕去的陷阱题,她都会极其耐心地一点点给他拆解明白。
讲题时的思路清晰得比标准答案还好懂。
苏白摸了摸下巴。等下个月高考完,一定要请她吃一顿规格极高的大餐才行。最起码也得是市中心那家海鲜自助。
想到这,他嘿嘿一笑,身子往左边倾了倾,转过头去。
“嘿,同桌同桌。”他小声喊了一句。
夏晚柠正低着头在一本全英文的竞赛题集上写着什么,听到声音,手里黑色的钢笔停下。
她轻轻转过头,眼神里带着几分长久做题后没能完全聚焦的迷茫,有些呆呆地看着他。
“怎么了。”她问。语气平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