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建民愣住了,看着苏建国脸上的笑容,又看了看那正在拼命拔草的苏鹏,心里的那点火气瞬间就散了。
他怔了怔,随即也轻轻笑了起来。
是啊,她是那么温柔的一个人。怎么会跟自己的孩子计较呢?
可惜,真是生错了时代。
人多力量大。没过十分钟,整个坟头就被清理得干干净净,露出了黄色的新土。
苏建民拍了拍手上的灰,从袋子里将一沓沓纸钱拿出来,在坟前的一片空地上码好,用打火机点燃。
火苗“呼”的一下窜了起来,他退后两步,整理了一下衣襟,然后双膝跪地,对着坟头恭恭敬敬的拜了下去。
“奶奶啊,您的子孙后代来看您来了。您在下面还好吗?生前您受了不少苦,希望您到那边,能活得开心一点,不要再吃苦了……”他嘴里低声念叨着,声音里带着真切的情感。
念叨完,他一个头重重的磕在了地上,过了几秒,才缓缓抬起。
接着,他站起身,让出位置,朝着众人说道:“来,都过来,每个人都来拜一下。先拜完,再给她老人家烧点钱下去。”
苏家的祭拜没什么繁文缛节,也不讲究长幼顺序。
苏白、苏月他们挨个上前,学着大人的样子跪下磕头。在每个孩子磕头的时候,苏建国都会在旁边轻声念叨一句。
“这是您的重孙子苏白,在读高中,学习好着呢,希望您老人家保佑他学业有成,平平安安,无病无灾。”
“这是您的重孙女苏月……”
“这是您的孙媳妇王秀梅……”
等到所有人都拜完了,苏建民那边也把纸钱烧得差不多了。
火焰渐渐熄灭,只剩下黑色的灰烬和袅袅的青烟。
苏建国走过去,用锄头将纸灰仔细的翻了翻,确认没有留下任何火星,不会有安全隐患后,这才直起身子。
他拍了拍手,看着焕然一新的坟墓,脸上露出一丝慰藉的神情。
“走吧,”他扛起锄头,对众人说道,“还有你们太爷爷那边,也要去一趟呢。”
一行人收拾好东西,扛着锄头,拎着空了的袋子,沿着来时的路往山下走。
太奶奶的故事给这次扫墓添上了一层别样的意味,几个小的也不再像来时那般吵闹,山林间一时间只有脚步踩在落叶上的沙沙声。
刚转过一个山坳,还没走多远,前方林子里就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动静,伴随着一个少年的抱怨声。
“爸,到底到了没啊?你这都带着我们转悠第三圈了,你还记不记得太爷爷的坟在哪儿?”一个小孩的声音响起,听上去也就十岁出头。
紧接着,又是一个清脆的女声,带着点调侃的意味:“就是啊,爸,我看你八成是把自己给绕晕了。要不咱们回去问问村里人?”
第269章 估计明年还得迷路
“瞎说什么呢!”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立刻反驳,底气却明显不足,透着一股心虚。
“怎么可能忘!我跟你们说,我对这片山熟得很,闭着眼睛都能走。别急,别急啊,就快到了,就在前面那个山坳里。”
话音刚落,林子里的灌木丛一阵晃动,一家四口人从里面钻了出来,正好跟苏白他们走了个对脸。
四人都是一愣,看着苏白这边扛着锄头、提着空袋子的阵仗,显然是刚祭拜完。
为首的中年男人约莫五十岁,穿着一身夹克,脚下的皮鞋沾满了泥土。
他看到苏建国和苏建民,眼睛瞬间就亮了,像是看见了救星。
他脸上的尴尬一扫而空,立刻堆起热情的笑容,回过头就冲着身后那一对儿女和妻子嚷嚷:“看!我怎么说来着?你们看,人家不就从那边过来的嘛!我就说往这边走没错吧!前面马上就到了,马上就到了!”
他身后的妻子无奈的翻了个白眼,两个年轻人则是一脸“我信你个鬼”的表情。
苏白站在一旁,差点没笑出声。
这种场景,他简直不要太熟悉。
好像每年清明,山里总会有那么一两家子,仗着自己是本村人,自信满满的上山,结果在山里绕圈绕到怀疑人生。
苏建国看着对方那窘迫又强装镇定的样子,只是轻轻笑了笑,也没多说什么,侧身让开路,继续领着孩子们往前走。
这种事情,看破不说破,是山里人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
那中年男人见状,也不好意思再多问,只是冲着苏建国他们感激的点了点头,然后挺直腰杆,仿佛自己真的认识路一样,带着家人朝着苏白他们刚下来的方向走去。
“这家人,估计明年还得迷路。”苏鹏小声嘀咕了一句,引得苏月和苏晓悦一阵偷笑。
苏建民回头看了一眼,也乐了:“记性不好还嘴硬,跟咱村东头的王老三一个德行。”
一行人说说笑笑,气氛又重新活跃起来。
太爷爷的墓地离得并不远,就在山的另一侧。
相较于那位太奶奶孤零零的土包,这边显然要规整许多,有石料砌成的坟圈,墓碑上的字迹也清晰可辨。
祭拜的流程大同小异,除草,烧纸,磕头。
只是这一次,苏建国和苏建民的情绪明显要平静许多。
他们口中念叨的,更多的是家族的近况,谁家添了丁,谁家的孩子考上了大学,像是在跟一位久未见面的长辈汇报家常。
苏白跪在地上,看着墓碑上那个陌生的名字,心中却在想着那位从未谋面、甚至没有血缘关系的太奶奶。
他忽然觉得,血缘这东西,有时候也并非是维系情感的唯一纽带。
那位太奶奶用善良和牺牲,将自己永远刻在了苏家的根脉里,比任何血缘都要来得深刻。
所有仪式结束,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暖洋洋的照在身上。
“行了,收工!”苏建国将最后一撮纸灰用土掩埋好,扛起锄头,大手一挥,“回家吃饭!”
孩子们发出一阵欢呼,一扫先前在山路上的疲惫,连蹦带跳的往山下跑去。
苏白跟在后面,看着前面几个弟弟妹妹的背影,又回头望了一眼这片安静的山林。
风过林梢,发出海浪般的声响,仿佛是先辈们无声的回应。
回到老屋,饭菜的香气已经从厨房里飘了出来。
奶奶正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碌,看到他们回来,奶奶脸上立刻笑开了花。
“回来啦?快去洗手,饭马上就好!”
考虑到苏白他们下午还要赶回市里,午饭早就准备得七七八八了。
一大盆香喷喷的土鸡正冒着热气,桌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农家菜,青翠欲滴的蔬菜,金黄诱人的炒鸡蛋,还有一盘红烧肉,泛着油亮的光泽,看得苏月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饭桌上,奶奶一个劲的给孙子孙女夹菜,生怕他们吃不饱。
“小白,多吃点肉,你看你还是太瘦了。”
“月月,来,这个鱼肚子上的肉没刺。”
苏白他们的碗里很快就堆成了一座小山。苏月一边努力的消灭着碗里的食物,一边含糊不清的跟奶奶撒娇:“奶奶,够了够了,再夹我就要变成小猪了。”
奶奶被她逗得哈哈大笑,嘴上说着“不夹了不夹了”,筷子却又伸向了那盘油光锃亮的红烧肉。
一顿饭很快就结束。苏建国看了看时间,对苏白和苏月说:“你们去收拾一下东西,咱们休息半个小时就准备出发了。”
“好。”苏白和苏月应了一声,各自回房间整理。
苏白的东西不多,就一个背包。
他刚把包收拾好,走出房间,就看见奶奶正蹲在堂屋的地上,忙活着什么。
地上摆着好几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旁边还有一个大号的哇哈哈牛奶瓶,看起来沉甸甸的。
“奶奶,您这是干嘛呢?”苏白好奇的走过去。
奶奶抬起头,看到是他,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没什么,给你们收拾了点东西带回去吃。”
她拍了拍其中一个袋子,献宝似的说:“建国啊,你过来看看。这一袋是红薯,自家种的,甜得很,你们拿回去熬粥或者放饭里蒸着吃都行。”
苏建国走过来,看着那一大袋子红薯,哭笑不得:“妈,这也太多了,我们哪吃得完啊。”
“吃不完就慢慢吃嘛!”奶奶不以为意,又指着另一个袋子,“这袋是刚从地里拔的莴笋,嫩着呢,城里买的那些打了药的,没这个好吃。”
接着,她又小心翼翼的抱起那个哇哈哈牛奶瓶,瓶口用塑料袋和绳子封得严严实实。
“这里面是土鸡蛋,我一个个塞进去的,这样在路上不容易碰碎。你等会儿开车先去你弟弟家,把这瓶鸡蛋给一半,再分点红薯和莴笋给小白提回去。建军还在医院,玉芬一个人又要照顾他又要晚上去摆摊,也辛苦。”
奶奶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得明明白白,妥妥当当。
她的爱,从来不是嘴上说说,而是藏在这些沉甸甸的,最朴实的食物里。
第270章 都走了呀
苏建国看着母亲花白的头发和布满皱纹的脸,心里一阵发酸,却只是笑着点头:“好,好,我知道了,都听您的。”
半个小时的休息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到了出发的时候,爷爷奶奶把他们送到院子门口。春日的阳光暖洋洋的照在身上,却驱不散离别的伤感。
奶奶拉着苏月的手,絮絮叨叨的嘱咐着:“月月啊,回去要听爸妈的话,好好学习,别老是玩手机,对眼睛不好。”
“知道了奶奶。”苏月乖巧的点头,眼圈有点红。
奶奶又看向苏白,眼神里满是慈爱和不舍:“小白啊,你自己也要照顾好自己,多吃点饭。有空了就给奶奶打个电话。”
她知道,孩子们这一走,这个热闹的家又要恢复往日的冷清。
下一次再这么热闹,或许真的要等到过年了。
整整大半年,这空荡荡的屋子里,就只剩她和老头子两个人,每一次的分别,都意味着一段漫长而孤独的等待。
“嗯,我会的,奶奶。”苏白轻声应着。
苏建国打开后备箱,和苏白一起把那几大袋土特产塞了进去,后备箱瞬间被塞得满满当当。
“爸,妈,我们走了。你们回去吧,外面风大。”苏建国关上后备箱,对二老说道。
“嗯。”爷爷点了点头,话不多,只是挥了挥手。
苏白,苏月都坐上了车。车子缓缓启动,驶出屋门口的空地。
苏白从后视镜里看去,看见奶奶还站在原地,对着车子挥着手。
“有时间就回来看看哈!”奶奶的声音顺着风飘了过来。
“好!妈,你快回去坐着吧,我们走啦!”苏建国从车窗探出头,大声回应着。
奶奶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也没有转身,就那么静静的站在村口的路边,看着黑色的轿车越开越远,慢慢变成一个小点,最后消失在道路的拐角处。
村子里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只有几只老母鸡在悠闲的踱步,偶尔传来几声犬吠。
直到再也看不见车子的影子,奶奶才慢慢的转过身,一步一步的走回屋门前,坐回到门口的小板凳上。
她望着空荡荡的门前,抬手擦了擦眼角,长长的叹了口气,轻声呢喃着。
“唉……都走了呀。”
回城的路途很顺利。
苏建国先是开车到了苏白家所在的老旧小区。
“小白,这些菜你跟你堂妹分一下,拿一半上去。跟你妈说,让你爸好好养病,钱不够了就跟大伯说,别硬撑着。”苏建国一边从后备箱里往外搬东西,一边嘱咐道。
“知道了,大伯。谢谢大伯。”苏白接过东西,分量不轻。
“谢啥,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行了,你快上去吧,我也回去了。”苏建国拍了拍他的肩膀,又转头对车里的苏月喊道,“月月,跟你哥说再见!”
苏月从车窗里探出小脑袋,朝苏白挥了挥手:“哥,拜拜!”
“好,拜拜。”
苏白拎着三大袋东西,跟大伯一家告别,转身走进了自家那栋老旧的居民楼。
回到家的时候,还不到下午四点。
屋子里安安静静的,刘玉芬和苏建军都不在,估计还在医院做理疗。
苏白将大伯给的蔬菜和那半瓶鸡蛋拎进厨房,
分门别类的放好。红薯堆在角落,莴笋放进冰箱的保鲜层,土鸡蛋则被他一个个小心的拿出来,码放在专门的鸡蛋格里。
做完这一切,他洗了洗手,回到自己的卧室。
拿出手机,给母亲发了条微信,告诉她自己已经到家,并问了问父亲的情况。
刘玉芬很快回复了,说一切顺利,理疗效果不错,晚点就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