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头顶上空,佛光圆觉,凝聚成既像是宝轮又像是佛眼一般的存在。
“熟悉他挪腾躲避的习惯了?”石靖邪出声问道。
楚净璃则回答:“不敢说完备,但能一试。”
自那佛眼中,光辉流转,将她和石靖邪一同笼罩。
佛眼深处,接下来倒映出谛哲正远逃的身姿。
石靖邪再次挽弓搭箭。
他射术不以精准见长,但强横的修为基础令他的箭矢射程和威力都远超同境界大多数高手,乃至于射程超出他自身目力能把控的范围之外。
但现在,楚净璃帮他补上了这截短板。
石靖邪此刻搭在弓弦上的“箭矢”,并非他自身力量凝聚亦或者常规羽箭。
而是一柄形制特殊的古朴长剑,造型异于中土长剑制式。
现在,这柄长剑,被石靖邪用作箭矢,发射出去。
霎时间,碧绿光辉经天而过,凭空而至,转眼就到谛哲身后。
楚净璃倒影映照出谛哲身姿的刹那,谛哲本人已经心有所感。
他连忙挪移身形躲避,可是当身后“箭矢”飞来之际,谛哲却感觉自己因为绿孔雀绝顶而超乎寻常的敏锐洞察,忽然化作乌有,甚至连带着干扰与蒙蔽了他本身的感知能力。
紧接着,他就全身巨震。
本就受伤的身躯,直接被身后来的“箭矢”当场洞穿!
“箭矢”继续向前飞出,谛哲这时方才看清,那分明是一把天竺制式的古剑。
他梦寐以求寻找的上代孔雀绝顶所遗留之宝物。
谛哲微微失神,想要振作,追向那柄孔雀剑,但身后石靖邪更多箭矢射来。
眼下虽然是相对普通的箭矢,可谛哲如今伤势太重,再难躲避,于是背后利箭,一中再中。
他发出一声半是愤怒半是绝望的怒吼,身形坠落,重重摔落在地。
其人生命力悠长坚韧,一时得以不死。
可惜此地荒凉,周围少有生灵供他屠戮以滋养治愈自身。
而很快地,便有其他人靠近。
先抵达的却不是石靖邪、楚净璃。
谛哲艰难抬头,就见一个身材高大的青年男子,扛着一杆大枪,另一只手里提着个首级。
那首级目眦欲裂,仿佛诉说主人生前不甘。
谛哲瞳孔收缩。
那分明是江措法王的首级。
石靖邪、楚净璃从后方追来,就见拓跋锋提着江措法王的首级,正站在重伤的谛哲身旁。
见他们二人到来,拓跋锋提起首级笑道:“昔年‘赤龙’与他那一战早分过胜负,今天再见过生死,也算是有始有终。”
石靖邪颔首,然后来到谛哲身边:“今日跟此人,同样有始有终。”
楚净璃却拦住石靖邪,然后自己从远方取回先前飞出的孔雀剑:“因果自我而起,便也自我了结。”
谛哲不语,定定注视楚净璃。
目光中已经不见昔日贪婪渴求,只剩下不甘和杀意。
楚净璃则态度平和,手起剑落,斩杀面前这位天竺第二高手。
这貌似是她第一次跟人动手,也是第一次杀生……旁观的拓跋锋脑海中刚浮现这个念头,就见楚净璃接下来孔雀剑再一挥。
于是,像当初石靖邪一样。
虽然仍一身缁衣芒鞋,但她挂在胸前的念珠,当场断裂开来。
石靖邪在旁默默看着对方。
楚净璃则微微一笑:“三娘子那边应该也结束了,我们去谢二郎那里同她汇合吧。”
……
西域大战,正式拉开帷幕。
这远在天边的一战,将决定华夏中土未来。
中土之地本身,当前反而一片太平。
地方上虽然仍有少许纷争尚未彻底平息,但大多数人如今已经得以安居乐业。
大乾皇朝在渐渐成为历史,而不少百姓对此甚至全无所觉。
只在少数地方,还有最后一些波澜泛起。
益州,巴蜀核心,剑南道治所之地。
当前执掌这里的人,不再是大乾官府,而是一支自夔门而入,由东边江南过来的义军。
统帅这支义军的将领,是投笔从戎,出身河洛天麒书院的高足,李不炜。
其人一派儒将风范,上马管军,下马治民,很快平息剑南道种种乱象。
但今天,他遇到一个相对来说非常棘手的客人。
即便身处军营内,面对来客,李不炜也难说太平。
“顾先生,邓先生,久仰大名。”李不炜神色尚算平静,看着眼前两个中年儒生。
前者赫然是此前失踪多时的顾明贞,而后者则是昔日河洛名门邓氏一族的邓与。
顾明贞微笑看了看左右将士,语气和缓:“我等今日冒昧拜访,还请李元帅眼下和事后都不要声张,如此你我方可成就大事。”
李不炜按剑而立:“除了杀我,我想不到二位此来还能有别的什么目的。
顾先生乃是武圣,李某自不是对手,但身处军中,多少有一些保命的可能。”
顾明贞含笑摇头:“然则,我等今日前来,确无恶意。”
李不炜:“顾先生、邓先生想要弃暗投明的话,也不是李某可以决断,还请二位往东都或西域一行。”
顾明贞:“我们此来,是助李元帅达成夙愿。”
李不炜淡然:“李某一直以来的心愿,便是天下国泰民安。”
“国泰民安,自然是好。”邓与这时说道:“这与李元帅自己修身齐家,并不冲突。”
李不炜目光锐利了些许,审视顾、邓二人。
顾明贞面上笑容不减:“真人面前不说假话,我们无谓故弄玄虚,就顾某所知,李元帅昔日家声门第也不低,只是遭了劫难,以至于家道中落,你天纵之才,一直以来都有心重新光耀门楣,以告慰列祖列宗,此乃李家幸事,顾某深感钦佩。”
李不炜面不改色,但也没有反驳对方,只是静静看着顾明贞。
顾明贞则继续说道:“可惜李元帅并非主修五常之礼,不过此事不难,只要未来李夫人学有所成,同样可以凝立奠定李氏祖地文脉。”
李不炜没有嘲讽对方,面上也不见怒意,只是淡淡说道:
“顾先生、邓先生还真是有备而来,比许多人都更了解李某,甚至洞悉李某心中最隐秘的念头。
如果这世道还是二十年前的模样,李某确实会竭尽所能达成家族夙愿,重光门第。
但如今世道已经不同了,我家先生的意思很清楚,莫说世家祖地文脉,便是皇朝江山龙脉,也从此成为历史,现在不会有,未来同样不会有。”
他平静目视顾明贞、邓与:“我承认,我无比敬佩先生的才情与实力,可我并不认同他所有想法和道理。
但是,我也从不怀疑,只要先生在世,这世道就一定会变。
两位是代表西乾新天子而来?听说新天子已经登临陆地神仙境界,但我家先生距此想来同样不远,何况先生武圣便可斩陆地神仙。”
“李元帅误会了。”顾明贞摇头:“顾某也从来不怀疑铁斋先生的实力和才情,不过,天大地大,铁斋先生想要改天换地,深入民间,同样需要传人与帮手,例如,李元帅这样的人,不是吗?”
李不炜目视对方,没有说话。
邓与则开口说道:“天高皇帝远,换种说法,也可以是天高铁斋远,铁斋先生固然会行走四方,但李元帅依旧大有可为,在地方上,代为遮蔽掩饰,我们行事,可着眼长远,不必急在一时。”
李不炜目视二人,忽然问道:“新任朔方节度使傅上将军,或者说,谢上将军突然离开了,若非如此,二位更可能往朔方那边走动吧?”
顾明贞言道:“燕氏先前做了不少功夫,不过顾某不大看好,毕竟此前谢氏立祖地文脉之心,世人知之甚广,铁斋先生不会置之不理,而李元帅这边少有人知,才更有成事的机会。”
李不炜:“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虽说我是表里不一的奸险小人而非君子,但观如今天下大势,要我去和先生作对,无异于火中取栗。”
顾明贞:“李元帅可慢慢思量,几年,几十年乃至几百年之后再做决定亦不迟。”
“不必了。”李不炜摇头:“只要先生在世一日,我都只会努力做一个合他心意的好学生,所谓君子与义,小人与利,虽然要我放弃少年时光耀门楣书香传家的愿景,但这才是对我最有利的选择,不是吗?”
邓与欲言又止,顾明贞则说道:“无妨,李元帅将来如果改变主意,可随时与我们联系……”
话未说完,他面色忽然一变。
身为武圣,交感天地,他此刻赫然感应到其他武圣的八荒武魂。
对方正飞快靠近!
“你们缺乏对我家先生的尊重。”李不炜言道:“既不尊重他的境界和实力,也不尊重他的智慧和眼力。”
他挥了挥手,周围大军已经严阵以待。
漫天箭雨飞射顾明贞、邓与,不指望将他们射杀,但延缓他们突围的速度。
顾明贞惊觉有埋伏的第一时间便抽身要走,但只是被李不炜稍微一耽搁,他便看见天边两个方向,先后出现越青云、越天声二人的身影。
邓与面色大变,顾明贞到这一刻反而心神平静下来。
他甚至不关注修为实力更强的越青云,只注视自己的儿子,越天声。
越天声则面无表情,来到顾明贞面前。
“这么说来,铁斋先生早已经察觉自己门下学生潜藏的小心思,更容得下这些小心思。”
顾明贞感慨:“李元帅也没有令他失望?”
越天声并不回答,拔剑向前,笔直走向顾明贞。
顾明贞于是也轻声一叹,同样拔剑。
越天声虽然不及越青云,但同样是天纵之才。
单纯父子对决,顾明贞或许还可借助积累更深厚的修为与经验与之周旋一战,最不济有脱身机会。
但越青云也到场的情况下,他顾某人这趟便是想逃都没戏。
既如此,直面越天声,或许是更好的结果。
越青云随手拿下邓与之后,果然便立在一旁,静静为越天声压阵,看着眼前景象,他心中亦慨叹不已。
从前,他有设想过自己同父亲越霆处于这样一幕中,却没料到到头来是越天声和顾明贞。
李不炜在越青云、越天声现身后,便即带队后退到外围。
申东明虽然没有一起过来,但平素里担任其副手的李为,这时赫然出现在李不炜军中。
他注视这个同门,直白说道:“我会盯着你。”
李不炜并不介意:“也好,时刻令我自省,免得我有朝一日昏了头脑心存侥幸,行差踏错。”
……
西域,吐火罗。
郭烈、英陌城、谛哲、江措法王他们的离去,徐永生没有加以阻止。
但其他人再动,便忽然有流星般的光箭破空而至,直接将人钉死在荒野中。
第一个范例,便是徐永生的老熟人,许氏一族年轻的新族长许冲。
霎时间,现场一片死寂。
燕文桢、郑京等人目视散发非金非银光辉的徐永生,一时间全部失声,因为他们完全没有看清徐永生如何出手。
徐永生文武双全,实力过人的同时,射术亦极为高明,如今已经不是秘密。
但方才他一只手按在仙门之上,另外一只手则探入仙门内的虚空里。
大家根本没有看见他张弓搭箭。
仿佛箭矢自己凭空而生。
唯一看清楚情形的人,是在场的两位超品强者,秦玄与白罗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