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实的夕阳正落下,不见先前黑日蓝月共同悬于天际的奇异景象。
那立在大地上的女子,面色较之先前,变得惨白如纸,不见半点血色。
亲手粉碎嫡孙秦泰明的身躯,并未让女帝周明空此刻流露喜色,反而神情有些冰冷。
仙门,她没有拿到。
而秦泰明最后时刻双目清明澄澈,脸上流露出既像是解脱又像是满意,甚至还带着几分嘲讽的笑容,令女帝见了,心生不悦。
虽然没有依据,尚未能洞悉其中全部奥妙,但女帝几乎是直觉感到,她的这个直系子孙,在同样受困于走火入魔的险阻之后,采取了跟她近乎一样的方法。
置之死地而后生。
除了凤凰之外,基本上只有她的烛龙绝顶和乾秦的苍龙绝顶有类似机会。
她自时间长河中回归。
而对方则源于难以估量揣度的无穷变化与可能性。
女帝已经有所提防,但现在看来,可能还是给秦泰明得手。
她没能留住仙门,便是例证。
对方接下来,会采取怎样的手段,会在什么时候重生?
落在自己手上,反而帮对方割舍过去,令女帝自重生以来,心绪第一次产生波动,面罩寒霜。
这一战,她摧毁秦泰明当前这段生命,自己也同时遭受对方重创。
短时间内结果看是一死一伤,长远看来,怕是两败俱伤。
女帝微微摇头,心境很快平复。
虽然未尽全功,但她情形终究比秦泰明要好许多,接下来养伤之余,继续搜寻对方可能的后手安排,仍然占据主动。
关中林修,初入超品不久。
江南越霆,于女帝眼中看来,根本算不得超品。
反倒是对方可能拥有的东西,怀璧其罪。
女帝即便负伤,依然胸有成竹。
相比之下,娲山那边的变动,更令女帝周明空在意。
……秦苍,你究竟在那里留下了什么,现在又是被谁取走?
周明空心中正思索之际,忽然双目中精光迸射。
她霍然转头,望向西北方向。
日暮黄昏,天色已暗。
可是在周明空的感知与视野中,仿佛有一道完全不属于人间的奇妙刀光斩破天际。
虽然不是刀光的目标,但感觉其中震撼古今的凌厉锋芒,纵使是女帝周明空,亦感到阵阵心悸。
越是修为高绝之人,方才越能感觉到那一刀的强悍绝伦。
那是她梦寐以求却未能企及的力量与境界!
周明空几乎是下意识迈步,想要即刻向西北而行。
但她脚步终究未动,停在原地。
她隐隐能看出,那一刀似是劈碎了什么。
而等到刀光隐没,似是有张年轻的面孔一闪而过。
那男子面容俊朗,神色淡泊,文质彬彬,双目如同深潭。
这年轻人的相貌于周明空而言,相对陌生,但有所耳闻。
通过六道堂,她基本知悉此前种种重要事情。
而一个新崛起的年轻书生,是其中绕不过去的一环。
徐永生徐恒光。
二品修为于女帝周明空而言不足为惧,但这个年轻人文武双全的奇异特质与才华同样引起她的兴趣。
只不过排序远远落在秦泰明、娲山,乃至于越霆可能掌握的仙门的之后。
女帝周明空原计划此番回河洛静养,重新变东都为神都之际,再召这个年轻书生相见。
可是料不到,这个瞬间,对方竟似乎同娲山中那抹刀光有关……
风安澜、赵广鑫等人,这时从远方靠近:“陛下……”
周明空视线眺望远方不动:“徐永生其人,现在何处?”
风安澜、赵广鑫面面相觑:“此前他在海上毁了复刻的大坤万国颂德天枢,之后没有第一时间返回陆上,去向不明。”
因为此前朝廷不断的清剿,六道堂的耳目损失严重。
不过,风安澜等人接下来再打探徐永生行踪就容易许多。
娲山内的消息,已经自东都轰传天下。
六道堂众人闻讯,一时间只感到难以置信。
女帝周明空先前的感应,则得到印证。
不论风安澜、赵广鑫,还是鬼僧渡海、郑芳等人,听到消息的第一反应,都是难以置信,认为乾廷中枢虚传消息,夸大事实。
纵使娲山当中真有神兵出世,还落在徐永生手中,并最终成功斩杀超品强者林修,但是,只用一刀……
不论周明空还是秦泰明,亦或者其他超品强者,都不可能只凭一刀便斩杀同为陆地神仙的林修。
如果这一刀便能斩杀林修,那就意味着,对上其他超品强者,结局恐怕亦不会有多少分别……
但如果说朝廷虚传消息,固然可以在一定程度上震慑天下,挽回扬州之战和虢州之战的颓势,可他们将消息传的这么夸张,其实反过来也会损害朝廷威严,于己同样不利。
那么,可能是林修离开关中,自身情形其实仍然不妥,被走火入魔所困,所以才被徐永生一刀了账?
这个猜测,相对来说,更易为大家所接受。
可女帝周明空本人神情肃穆,眺望远方静默不语,又令大家心中有些不托底。
一时间,四方尽皆沉默,令人几乎窒息。
不知过了多久,赵广鑫开口打破寂静:“依陛下先前所言,秦泰明百足之虫,可能死而未僵,如果他当真也谋求重生,臣以为,可能着落在其子女血裔身上。
秦泰明其人冷血自私,只要能重生,不会介意用自己的血裔作为凭依。”
周明空依然眺望远方不语。
赵广鑫徐徐说道:“这当中,最可能的,是差点成为其遗腹子的秦森!
秦泰明最初推开仙门失败,半疯不癫离开关中之际,这秦森正在姜望舒腹中,最易被他做手脚。”
周明空这时终于收回视线,苍白的面孔转头看向赵广鑫。
赵广鑫再行一礼:“林修身死,那秦森还在关中,没有林修看顾,反而秦泰明更容易下手。”
女帝周明空终于开口:“你是建议朕暂时不入神都,先前往关中帝京?”
赵广鑫低首。
周明空面上不见喜怒,徐徐摇头:
“不必如此为朕遮拦,此番是朕棋差一招,不曾洞悉娲山之宝如此重要,也不曾料到徐永生其人有这般能耐。
莫说他们,便是找到小三郎在琅琊,最终也未尽全功,这个时代,有这个时代的人才,不可小觑天下英雄啊。”
赵广鑫低首:“臣等筹谋不周,有负陛下信任。”
周明空言道:“事已至此,不论神都还是帝京,朕不去便是,且先疗伤尽复旧貌再说其他。”
听得女帝没有坚持前往东都,周围一些人心头不由自主松一口气。
周明空继续吩咐道:“小三郎用以重生的后手,继续追查,除此之外,接下来有关那徐永生和娲山神兵的一切消息,都详加打听,尽数报于朕。”
风安澜、赵广鑫等人齐声应诺。
周明空微微颔首,身形径自随着夜幕降临,于此间消失。
风安澜等人恭送其离开。
余下众人在他们两位佛门武圣的吩咐下,各自散了。
众人行色匆匆。
先前的振奋和喜悦,已经消失不见。
此前面对种种艰难局面,面对各方围剿,面对惨重的死伤,众人都能一直坚持。
终于,大家迎来女帝重归人世。
而虢州弘农之战,他们大获全胜。
其后沂州琅琊这里,女帝陛下也能人所不能,成功揪出乾皇秦泰明。
所有人都以为,一切终于否极泰来,而他们也能一朝舒展。
可是不料,忽然间局面就完全不对了。
接下来他们还是要继续暗中蛰伏。
女帝重生前如此。
重生后依然如此。
一众六道堂骨干,倒不敢对女帝陛下心生怨念。
但许多人心中头一次生出相对陌生的情绪:
迷茫……甚至绝望。
少顷,现场只剩下风安澜、赵广鑫。
再次沉默良久后,赵广鑫忽然问道:“你刚才在琅琊战场的外围,拿住一个年轻人?”
“不错。”
风安澜颔首之余,微微一笑:“也算意外之喜,虽然还是走脱了秦泰明,但陛下归来之外,还偶遇故人之子,今天实在是个好日子。”
赵广鑫:“如果我没有认错,那个名叫奚骥的年轻人,乃是徐永生徐恒光的学生。”
风安澜轻轻点头:“确有其事,想不到老奚的儿子走儒家修行路线了,并且青出于蓝,已经是三品大宗师,更胜其父当年。”
赵广鑫:“你想要把他从徐永生那里夺过来?”
风安澜摇头:“那小子虽然桀骜,但尊师重道,基本没有可能。”
他笑笑:“我本无恶意。”
赵广鑫冷冷看着对方。
风安澜平静与之对视。
“你的仇人是秦泰明,为陛下奔走,亦是为了向秦泰明复仇。”赵广鑫言道:“不论乾廷传的消息有没有夸大,林修死了,那徐永生得娲山神兵斩杀林修总是事实,他能斩杀林修,便也有可能斩杀秦泰明。”
风安澜神情泰然:“就算如此,也晚了,不说此前大家打过的交道,徐永生其人,你我都不陌生。
宗明和尚、任君行、韩帼英都和他本人有私交。
虽然他们都是被陛下处决,但你我迎奉陛下归来,同样脱不开关系。
确实,只要是能诛杀秦泰明的人,我不介意与之合作,但那位天麒先生怕是介意同我合作,所以你大可不必这么看着我。”
赵广鑫闻言,面色依旧严肃,但重新沉默不语。
半晌后,他问道:“既然如此,那个奚骥,你准备怎么处置?”
“任君行等人已经死了,奚骥我掳都已经掳了,先带着呗。”
风安澜语气如常:“那位徐先生,接下来怕是会着力寻找我们,相较于我,你还是担心你自己吧,他应该已经正二品境界了,就等着治国典仪晋升一品。”
赵广鑫面沉如水:“诚如你所言,事到如今,想卖好也迟了,只能一条路走到底,这二品晋升一品的治国典仪,还需请陛下定夺。
而且陛下如今虽然不入神都,但多半还是不会为了顾忌一个二品武圣就直接毁去典仪卷宗。”
风安澜:“即便毁了,也还有你这个活口。”
赵广鑫闻言默然。
相关典仪,他确实烂熟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