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分不好。
这年头,这四个字简直能压死人。
谢昭的脑袋里,一个念头却忽然极快的闪了过去。
他忽然开口道:“魏庆之不是咱们本地人吧?”
“不是!是从京城来的!他可有文化哩!以前小学里就数他教得最好,真是太可惜了!”
等等?
京城?!
谢昭想起来了!
这事儿在上辈子,轰动了一时。
那会子谢昭已经去了省城了,不过这事儿上了省城报纸头条版面,他想不知道都难。
时间线往前拉十年前。
1973年,那是魏庆之第一次从京城下调到石水村。
这个十里八村出了名的贫困村。
他被安置在石水村第二生产队里,白天在一号农场改造劳动,晚上就睡牛棚。
他是重点关注对象。
也是唯一一个从京城来的知识分子。
这些年,随着陆陆续续的回城令下调,石水村周围的农场知识分子和年轻人都回城了,只有他一个人留了下来。
而一直到死,上了报纸,被轰轰烈烈的刊登在省城日报上,谢昭才知道有这么一个京都来的大学老师,死在了石水村。
报纸上的文字很公式化,甚至连他的来历都没有说太多。
只说学生无数,可惜犯下政治错误之类的。
谢昭都记不太清了。
他的脑海里,冒出了一个念头。
他飞快起身,将手洗了洗,想了想,又扭头问谢恬:“小妹,家里还有肉吗?”
谢恬虽然疑惑,但是还是点了点头。
“有的,明儿个就是元宵,妈今天下午就去向阳镇买了肉,不少呢!”
谢昭走到厨房,打开碗柜,果然瞧见里头放着的一大提猪肉,足足五六斤。
他拿着菜刀,割了一半下来,又从米缸子里摸了十二个鸡蛋,最后拎上前两天他从供销社买回来的一壶花生油和半袋米。
“哥,小妹,我出去一趟!”
将这些全都放进了一个菜篮子里,又用布盖上,谢昭这才扭头对着两人说道。
说完,没等两人应声,他就出门去了。
一出门,他先去找了刘翠花,问清楚魏庆之的住址。
等到一路走到村子西边,瞧见眼前一个破破烂烂的牛棚时,他愣住了。
他居然住在这里?
这是早些年村子里养牲畜用的牛棚。
知识分子们和牛同吃同住,后来浩浩荡荡的返乡热潮兴起,知识分子们这才得以解放。
魏庆之一个京城来的大学教授。
就算是没有回城,也不至于住在这种地方!
他眉头紧锁,深吸一口气,朝着牛棚走了过去。
牛棚已经倒塌了一半,里面的牛也早就分散到别的地方去养了。
他走过去的时候才发现,这半边牛棚被打理得十分干净,靠近倒塌的地方清理出来,下面放了一些缺口的瓦罐瓢盆,里头还有一点漏下来的雨水。
而再往这边,干燥一点的地方,就是魏庆之做饭的地方。
只有一个泥瓦炉,而炉子里空空如也,一旁唯一一个完好的搪瓷盆里,只有一些浑浊的水。
这间屋子里,保存得最好的地方,居然是最靠南面的床。
是竹床。
上面铺了一层厚厚的稻草,然后就是到处都是补丁的褥子,能看出来魏庆之只睡在一边,因为另外一边,压着的是满满当当的书本。
谢昭乍一瞧,顿时一愣。
乖乖!
这些书,可有不少老古董!
第71章 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读书?
压在最里面的,居然是三本《康熙字典》,而且是最古旧的那版。
要知道,2019年时,整整齐套六本古旧版的康熙字典,在拍卖会上拍出了八十万的天价!
男人对于古玩,权力,金钱,女人,有着天生的兴趣。
他也不例外。
因此特意留意了一番。
却没想到重生一世,居然在这里瞧见了!
他心神激荡,再仔细一瞧,却发现值钱的书可真不少。
基本上都是一些限量版的老书,它们能在经历过破四旧,仍旧完整保存下来,可想而知魏庆之费了多少心血。
“你怎么来了?”
身后响起魏庆之的声音。
谢昭一回头就看见了他。
他手里拿着一个破瓦罐,里头还有一些螺蛳,卷起来的裤脚上都是泥巴。
或许是身体还没恢复好,他这会儿头上冒了一层细密的汗珠,正微微喘着气。
“魏老师。”
谢昭赶紧露出了个笑脸,“我找您有事。”
魏庆之愣了一下。
他急忙将瓦罐放在地上,又往后退了一步,侧开身子,做了个邀请的动作。
“进来说话。”
他带着谢昭走进自己家里,并没有因为家中贫瘠有半点的羞愧,反而是大大方方的抽出了一张瘸了腿的板凳,又往下面塞了几块木板,让谢昭坐得稳当些。
“你坐,我去烧点水,不过家里没有茶叶,喝白开水可以吗?”
谢昭赶紧拦住了他。
“魏老师,不用忙!我不渴!”
魏庆之顿了一下,试探性看向谢昭,“真是羞愧,我现在手里没有钱,不过明天…”
“我也不是来问您要钱的!”
谢昭摆手。
他开门见山,将自己拎着的一兜子东西掀开,放在了魏庆之的面前。
“这是?”
魏庆之吓了一跳。
他看见了篮子里的东西。
里面有肉,有鸡蛋,还有油和米?
他心惊肉跳,眉头拧了起来,盯着谢昭,“同志,咱们可不能犯政治性错误!无功不受禄,你的东西,我不能收!”
他有自己的原则和坚持。
不然,也不至于还住在如今的牛棚里。
“魏老师!您误会了!我这次来,是想请您出山,给我当老师的!”
谢昭笑着道。
当老师?
魏庆之怔怔然,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可是下一刻,谢昭就再次重复了一遍。
“我去年刚念完高一上学期就退学了,现在在家里做生意,可是又想念大学,学知识,去更广阔的地方看一看。”
谢昭神色真诚,“所以,我想请您当我的老师,当然,我家里还有我媳妇儿和小妹,她们都想学习,如果可以的话,能不能请您收下我们,做您的学生?”
魏庆之的脑袋嗡嗡嗡的响。
请他当老师吗?
在改造之前,他做的就是这一行,辛辛苦苦求学,到了最顶尖的学府教书育人,也曾经收下过几个他喜爱的关门学生。
可到头来…
他闭了闭眼,不愿再回忆。
魏庆之盯着谢昭,他沉思片刻,忽然开口道:“你做生意,是为了改变生活,为了过上更好的日子,可是,读书呢?”
他眼神平静,可说出的话却莫名带着一点锐利审视的味道。
“你先回答我,你为什么要读书?”
谢昭愣住了。
他好像,从来没有想过这种问题。
为什么要读书吗?
为了见识更广阔的世界?
可是,做生意也可以。
甚至从某种层面上来说,做生意更快,财富累积到一定高度,不管是国内还是国外,都会向他最大限度的招手。
那么,他何至于辛辛苦苦,还要走念书这条路呢?
“我教书育人,并非不得已而为之,我是真的喜欢这个行业。”
魏庆之道,“像是栽种树苗,一点点培育,我愿意帮助它拼搏向上生长,有更广阔的天地。”
“可是,我更愿意看它成材。”
“成为顶天立地的栋梁之材。”
国家危难之秋,匹夫有责。
当魏庆之从选择做老师的那一刻起,就愿意以自己一把残躯,燃烧烛火,照亮莘莘学子的路。
而这条路,他曾经失败过一次。
要他再选择,却不得不谨慎再谨慎。
见谢昭怔忪,魏庆之轻轻的叹了口气。
他笑了笑,将篮子推到了谢昭的面前,又将布盖上。
“先考虑清楚再来回答我,这些东西,我不能收。”
魏庆之知道自己欠人情。
但是,有些东西,不能妥协,亦不能将就。
谢昭沉默着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