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九两金 第91章

  “只买一艘最好嘅,钱唔好花太多,鬼佬丢咗七万美元,一定要将萨克拉门托掀个底朝天。”

  “明白。”刘景仁点头,心里却沉甸甸的。

  “剩下的钱到了金山,我托至公堂关系好的华商代为处理。”

  唐人街的华商虽然重利,但至少是同胞。

  油灯的火苗摇曳,陈九看了一眼捕鲸厂的汉子,交代他取下随身的转轮手枪递给刘景仁,随后看也不看英文教习的眼神,手指重重戳在地图上的铁路工厂区。

  今夜事情还多,由不得儿女情长。

  "两人高的花岗岩围墙,每个转角都立着瞭望塔,塔上架的都是长枪,射程很远。"

  “硬闯就是送死。”

  陈桂新眯起眼睛:“你进去看了?”

  “扮成威尔逊的仆役混进去的。”陈九冷笑,那些洋人守卫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只当他是条跟在白人后面的狗。

  “这鬼佬的办公室在工业区正中央,我没能进去,数到十二个持枪守卫。”

  “工业区四面开阔,枪声不能在街面上响——”陈桂新想了想,张开五指,“里面动枪不要紧,晚上也全是噪音,但是在街面上打起来,整个萨克拉门托的警察都会像马蜂般倾巢而出。”

  “嗯.....所以你要抓他?”

  “对。”陈九直视着问话的陈桂新,眼神如刀,“至公堂白纸扇和两个武师的下落,只有铁路公司高层知道。他是我们的舌头。”

  “还有就是最紧要的。”

  “要让守卫自己打开大门,这个白人管事是关键。”枪管轻轻点在图纸上的街道,“用鬼佬的马车,最少免检通过三道岗。”

  “车厢里挤一挤能坐四五个好手,先把门口的鬼佬骗开做掉。”

  陈桂新点了点头,潜入、杀人、换装,这一套功夫,之前太平军也没少用过,他们擅长。

  陈九接着说,“工业区里面很多爱尔兰人,他们是天然的掩护,必须也让他们先乱起来。”

  “可是爱尔兰人不就是铁路公司养的狗,怎么能让他们也乱起来?”刘景仁皱眉。

  “狗逼急了也咬主人,必须给他们不得不下嘴的理由。”

  只要见血,那些红毛绝不会坐以待毙。

  巡逻队的小头目阿忠靠口,“九爷,你说吧,我们该怎么做?”

  陈九抬头扫视过自己带着的人一圈,眼下要做四两拨千斤、蛇吞象的买卖,他还需要这伙人做自己的底气。

  阿忠惯常跟着阿昌叔带队,是个憨厚性子,天天被阿昌叔边骂边操练,一句也不还嘴,如今阿昌叔押着一船货回国,梁伯特意派了他带着巡逻队的精壮给陈九吩咐。

  这人虽然粗笨,练刀枪却下死力气,喊他去做事绝不会皱眉头,手里也学得了一招半式,能当重任。

  王崇和如今看着懒散,像是失了心气,取代小哑巴当陈九的贴身护卫,却是个一言不合就拔刀的狠人,其他事根本不放在心里,完全就是一副死士模样。

  “九哥,你直接说,我是个粗笨的,不懂什么大道理….”这是阿吉在嚷嚷,这个马来少年跟着捕鲸厂的众人一路走来,性情大变,往常胆小怯懦的性子不知道为何变得愈发急功近利,崇尚暴力。

  陈九打量了他一眼,心里琢磨着怎么把他押回去好好读一阵子书,这次出来是看他的枪法好,却忘了这小子的性子。

  惯常被欺辱的,如今手里有了致人于死地的能力,便更加倍的暴戾起来。

  所谓“人生在世,无不带些利器;若至于发杀之心,则可即时将其抛掷。”

  陈九默默在心底叹了一口气,阿吉变成今天这般,他又如何责怪呢,如今形势所迫,自己不也一样。放下利器,又谈何容易....

  捕鲸厂的少年队中,哑巴最狠,客家仔阿福温柔善解人意,小阿梅年岁还小,虽然过早懂事但还是个天真直率的性子。陈丁香吃了太多苦,像小哑巴的跟班,话也不多,只对几个相熟的洗衣妇关系好。

  唯独年龄稍长的阿吉已经处处拿自己当大人看,常与人争先。

  另一边站着的至公堂武师是在场所有人中最精悍的,却也最不好使唤,这些人受了洪门的恩,家眷吃食均由至公堂供奉,一路能听他调遣,已经是看在了赵镇岳的信重和他这个红棍的成色上,到了生死搏命之时,还不知道会怎样。

  这些人的首要任务是救下“白纸扇”何文增,今夜突袭不见得会使大力气。

  而陈桂新,则更为复杂。

  人数最多,萨克拉门托的华人劳工中也是枭雄人物,一呼百应,拿下中国沟也是陈九的试探之举,却比他心中想的更要轻松几分。

  若不是上了铁路公司的必杀名单,被铁路公司雇的爱尔兰人赶出城区,恐怕中国沟早在他掌握之中。

  这样的人物如何能信服他一个毛头小子?

  旦见他盘着腿在一边的铺位上算着,心里若有所思。

  陈九看过众人,把心里的计划和盘托出。

  “先去做掉守卫,然后换上他们的衣服。”

  “让这个鬼佬去找个理由把爱尔兰人骗出来集合,咱们长短枪至少三十多杆,直接排队枪毙,不怕这群狗不急!”

  “杀的越多越好!”

  “必须得把这群狗的狠劲杀出来!”

  陈九和这群红毛打了几次交道,深知这群醉汉的性子,绝不像华人,被欺辱到极点还要忍让三分。

  “最后让这个铁路上的老爷在人群中暴毙。”

  房间里一片死寂,只有油灯燃烧的细微声响。众人的呼吸沉重,眼中闪烁着各色的光。

  这一步踏出去,就再没有回头路了。

  做成了,就是席卷上千人的大骚乱,做不好,就是以卵击石,这些人群都将被砸成齑粉。

  床边呆立的两个会馆馆长听完他们的对话开始拼命呜咽,其中一人用力挣扎,把阿吉故意遗漏的抹布嚼烂吐出。

  “各位阿爷!听我讲句人话啊!”

  他脖颈青筋暴起,被反绑在一起的双手在空中乱抓,仿佛要抓住根本不存在的救命索,“搞咁大件事为咩啊?杀身之祸啊!中国沟上千劳工…”

  王崇和一记膝撞顶在他腰眼,却被他借势滚到陈九脚边。沾满泥浆的绸缎马褂裂开,露出里面雪白的内衬。

  “各位这么多人,大可以徐徐图之。”

  “如今拿下中国沟,重新建立堂口,带着华人做生意….”

  “既然不做赊单工的买卖,不开赌档,不贩烟土....”

  “揾正行啊!”他嘶吼着用头撞地,“洗衣铺、杂货铺、菜档…都交给各位大爷抽数!何必要学红毛鬼舞刀弄枪…”

  陈九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制止了想要再堵上他嘴巴的汉子。

  他看了一眼外面的夜色,转头问陈桂新。

  “外面抓起来的会馆话事的还有多少?都带过来。”

  陈桂新愣了一下,不知道他要干什么,迟疑了一下让手下的人去带人。

  窝棚狭小,兼着这么多人在里面喘气,有些发闷。

  陈九率先走出门外,看着站在外面密密麻麻的人影。

  他让王崇和押着两个会馆馆长出来,跪在窝棚前面的空地上。

  “掌灯。”陈九话音未落,王崇和已抡起马刀劈开旁边窝棚简易的席子墙。煤油顺着堆在一起的竹席和木板浇下来,火苗“轰”地窜成一丈高。

  人群在热浪中倒退,陈九却逆着火势向前。

  他挨个打量这群或站或蹲的中国沟原住民,面有菜色,脸上还着今日中国沟巨变的惊慌,大多佝偻着,有人衣着单薄,缩在一起。

  另一边泾渭分明的是陈桂新带来的人,眼里跳动着火苗。

  他沉着脸不说话,一直等到十几个人纷纷被带来,踢跪在空地上。

  “各位听真!”

  “我叫陈九,新会人,今夜我来话事。”

第9章 下落

  夜色昏沉,萨克拉门托中国沟的窝棚前烧起堆大火,火光照住一圈黄蜡蜡的面孔。陈九脚踩住半截烂枕木上,衫角不知何时沾上了泥浆,目光扫过一班弓背缩颈的同乡,喉头一滚,声气沉沉似铁:

  “各位叔伯兄弟!”

  人群微微骚动,有的后生仔睁大眼望住这里,更多老坑阿婶仍旧是耷眼低头,好似听惯了人呼喝,连腰骨都直不起来。

  “我落咗金山不过几月。” 陈九咬字重似乡下佬,但是每个音都凿得实,“但是我知,各位点解要捱苦漂洋过海,到这处鬼佬地头!”

  他话一顿,眼风扫过一班人破旧打满补丁的衫裤,在风中瑟瑟发抖的姿态,紧紧攥着一起黝黑的双手,面孔里的惊惶和麻木。

  “咸丰年间,珠江口的乡亲顶不顺狗官压逼,适逢海禁大开,美洲招募华工之便,咪扯大缆搭三枝桅船过海搏命!想着到金山掘金,点知——”

  人群里有后生啜牙花,有老嘢摇头叹气。火堆噼啪声夹住几声咳嗽,似是在讲:倒这些苦水,做乜?

  陈九忽地提高声量,

  “林大人烧完阿芙蓉,省城的耕田佬、手作仔再也无啖好食!清妖的红顶狗四围拉人,话你系红巾贼、天地会,枷锁拖满双门底!我在新会城里,听闻清妖四处围杀,杀够七百几口人头顶数!我老家,咸水寨的血也一样浸到脚眼!”

  “这每一桩每一样,我都听阿爹、听阿爷讲过!”

  有班太平军残部的老卒突然挺直腰板,眼珠爆红。这一身血债,怎么会不记得?

  “大家漂洋过海,无非求啖安乐茶饭。点知嚟到金山——”

  陈九突然冷笑,手指点住人群一个挨一个,“工钱拖足半年,死咗连棺材板都贪!白鬼当街掟屎泼尿,当正我们是四脚爬爬!”

  人群里有后生仔拳头捏到咔咔响。火光照住他面上的鞭痕,个个都是铁路公司留下的印记。

  “忍?我知你哋忍得!”

  陈九突然暴喝,震得火苗都跳两跳,“但是越缩卵,班白鬼越当你是泥!今日克扣工钱,听日贪你抚恤,后日拣带头的扔落炼钢炉——当咱们不是人,是畜牲!”

  刘景仁抓起陈桂新等人缴获的工头账簿,用官话念道:“1869年11月,病故华工二十七人,记’逃亡’,克扣抚恤金合计九千五百三十美元......”

  “九千五百三十块!”

  “够买下中国沟所有土地,购买三百口柏木棺材!够建两间义学!”

  “这些纸片换走了多少条命?”

  有阿婶突然捂嘴哭出声,她同乡的兄弟上个月不听阻拦,参与罢工,被铁路公司雇的爱尔兰人冲散,尸首都冇得收。

  人群里有个汉子突然哭喊:“我阿兄就是咳血死的!监工说他是装病!”

  这声哭喊像导火索,十几个声音同时响起,诉说着相似的冤屈。

  陈九一脚踢翻旁边拖来的木箱,箱里跌出几包鸦片膏、成叠赌债单。他拎起包经年累月使用的烟枪,当众拗断:

  “仲有班食碗面反碗底的契弟!开烟馆、设赌档,吸干同乡血汗钱!”

  “更有连衫都当埋去押宝,妻女被强行扭走卖去妓馆!”

  被堵住嘴的协义堂头目疯狂摇头,陈九却猛地割断他手上绳索。那人刚扯出口中破布,陈九的刀已经插进他右肩:“说!上个月赌档赚足多少?”

  “救命….救命!”

  “我让你讲数!”

  “五、五百……”话音未落,陈九的刀已经横拍在他脸上,打落三颗黄牙。“刘先生,念协义堂的账!”

  “同治八年九月,中国沟赌档抽水六百七十美元,鸦片盈利二百三十美元。”

  “同日给萨克拉门托警局保护费一百五十美元。”

  陈九的刀尖抵住头目心口:“这些钱够买多少斤米?够救多少条命?”

  人群突然爆出怒吼,有后生抄起柴棍就想扑过去打。陈桂新带人押住几个协义堂打手,踢到火堆前跪低。

  “今晚我陈九替叔伯兄弟重立华人堂口,三条铁规!” 他掷出手中的长刀,刀尖插地嗡嗡响:

  “一禁烟赌——烧晒啲阿芙蓉,赌棍赶出中国沟!边个敢私下开档,按今日的做法处置!”

  几个捕鲸厂汉子把箱子里的烟土倒落,准备浸石灰水销毁。

  “二立正行——洗衣铺、杂货档等由堂口统管,废咗赊单工的阎王债!抽一成利钱起学堂、医馆,细路哥要有书读,病佬要有药执!”

  “三组保善队——后生仔够胆的,拎起起家伙!”

  几个捕鲸厂的汉子沉默间把刀纷纷掷出,插在地上。

  “月俸由堂口发,统一操练!不许做白鬼的狗,要做人,挺直脊梁做人!”

  “金山狗!你们就是来抢地!” 协义堂二当家拼命挣扎嘶吼,面目狰狞似恶鬼。

  王崇和手抓住他的膀子,直接把手臂整个卸了下来。陈九冲前揪住他的发辫,抽出王崇和腰间的马刀架颈:

  “睇真啲!这就是食自己人血的伥鬼!” 刀锋一拉,血柱喷高,他再度利索劈砍,个头颅碌落火堆滋滋响。

  “从今晚起,中国沟系自己人话事!” 陈九抹把面上血,举起有些较黑的头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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