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金山,虽然普遍看不起华人,但没几个人真的往唐人街里面去。
底层白人群体将失业焦虑转化为对唐人街的敌视,认为其是“抢夺饭碗的异类巢穴”。
白人精英通过媒体将华人塑造为“无法同化的劣等种族”,强调华人的“道德堕落”与“卫生威胁”。唐人街被诬指为“永久的病原滋生地” ,这种污名化在霍乱频发的19世纪极具煽动性。
这地方在报纸上被形容为“危险、肮脏、的东方飞地”,强调唐人街“拥挤的木屋、露天排水沟和鸦片烟馆”,这让本来就充满歧视的白人没有多少敢进来,生怕踏入一脚第二天就暴毙。
除了那种专门来寻欢的穷鬼。
如果不是威尔逊实在是没饭吃,看到几人带他到唐人街的半路上就转身走了,等到一边走一边犹豫的时间,他已经下定了决心,他一定要榨干这几个黄皮猴子,然后赶紧返回那个廉价的出租屋,写出一篇同行绝对写不出的详细报道,狠狠地抽在那个编辑脸上,拿回他这个月的薪水。
巡警胸前挂着的黄铜哨子随他轻佻的步伐晃动,显示着主人漫不经心的姿态。
整个南区警局就没有几个人把昨天的暴乱当回事,华人带头烧街抢劫?开什么玩笑?
他懒得理上层那些老爷们心里是怎么想,只管在唐人街路口装样子。
不用去沿街勒索,只需要站在这里,就会有人源源不断地送钱,天底下哪有这种好事?
他恨不得市议会把管制再延长个几年,没准都能捞出一套市中心的房来。
“黄皮猴子又偷运什么脏货?”警棍铁头戳在刘景仁锁骨,力道大得让这个瘦长的广东人踉跄半步。
“我有位客人想体验东方风情。”刘景仁的英语变得油滑,手指在胯间比划了几下。完事之后笑眯眯地从袖子的暗袋摸出两张皱巴巴的美钞,纸币边角还沾着污渍。
麦卡锡的眼珠转向威尔逊。
他的目光由上至下地划过记者起球的呢外套、肘部绽线的西装、鞋尖开裂的漆皮鞋。
标准的穷鬼。
“穷鬼也配玩娘们?”麦卡锡招招手让威尔逊过来,用警棍挑起他的下巴,然后擦过记者渗汗的鼻尖,“唐人街的婊子三毛钱就能睡,可比白妞便宜多了。”
巡警浓重的口气喷在威尔逊脸上,让他下意识地想要呕吐。
可是他不敢,只好也挤出一个笑容来应对。
刘景仁陪笑了两声,又掏出钞票适时塞进警长的兜里。两张绿钞币什么都管用,瞬间驯服了巡警的凶相。
绕过巡警,威尔逊终于是踏入了这片神秘的飞地。
带路的三个黄皮不知道跟那十几个一看眼神就不好惹的清国男人说了什么,很快就放行,甚至露出了亲近的笑容。
这让威尔逊彻底放松了戒备,看来今天真是他的幸运之日!
转过新挂上的”禁止华人夜间出行”告示牌的街角,
“当心脚下。”
刘景仁突然拽了他一把。威尔逊这才发现面前是条暗沟,浑浊的污水里漂浮着血丝。
两个裹头巾的华人妇女正用竹竿打捞着什么,见他们靠近,迅速将捞起的布袋藏进裙底。
威尔逊瞥见袋口露出的半截辫子,胃部又开始抽搐。
那个会说英文的那个黄皮突然转向,走到挂着“义兴贸易公司”木牌子的三层小楼。
门廊阴影里,两个穿短打棉衣,缠着绑腿的汉子正在放哨,十分警惕,看见三个华人身后跟着白人立刻从腰上取出了斧头和砍刀。
“我们係九爷的人。”黄阿贵舔着笑脸越过刘景仁打招呼,守门汉子闻言一惊,互相对视了一眼。
“点证明啊?”
“坐馆大爷见过小的,劳烦通传声,九爷让我件番鬼佬过来,多谢,多谢….”
几分钟后,紧闭的木门打开,外面看着门面小,里面却别有洞天,这是一栋狭长型的建筑,里面很长,一进门就正对着楼梯,楼梯后面有几张办公桌,坐着师爷一样的角色正敲打着算盘。
走过狭窄的木楼梯,二楼豁然开朗。
中堂的香炉吞吐青烟,将洪门五祖画像的面容笼罩在迷离之中。
五组画像上的横匾有几个毛笔大字,“金门致公堂”,中正大气。
下面摆着供桌,还有按照标准摆放的太师椅。
洪门《会簿》与《海底书》记载,洪门前身为明末遗臣殷洪盛创立的“汉留”,后由其子洪旭与郑成功合作发展。郑成功在中国台w省设立“金台山”“明论堂”,并派遣蔡德忠等五名部将潜入大陆建立反清网络。
这五人就是洪门内部的“前五祖。”
实际上堂内供奉的是吴天成、洪太岁、姚必达、李式地、林永超五人。
这五人是真正洪门的正统大佬,有的确立了堂口架构,有的制定“三十六誓”与刑罚制度,确立会规,还有的带堂内兄弟出海,开拓江山。
洪门兄弟,“义”字当先,反qing复明,恢复汉人天下。称自己为华夏正统的守护者,对抗清廷的“夷狄”统治。
赵镇岳正皱着眉头和身边一个老人说事,面前放着茶盏,一口未动,早已经凉透。
看三人带着鬼佬进来,只是抬眼看了一下,就让黄阿贵后颈生寒,低下头不敢再看。
面对陈九他掼是一副笑呵呵的富家翁模样,今日才展现出几分江湖大底的本色,睥睨之间就让三个小人物噤若寒蝉。
更何况,致公堂多年厮杀早就脱离了刚到金山时靠着豪商吃饭的打手角色,如今是做着大笔船运和走私生意的华商之一。
“阿九叫你们来揾我做乜?”
黄阿贵恭恭敬敬地行礼,让出身后的威尔逊。
“坐馆大爷,九爷让带个鬼佬来。”
黄阿贵刚向前半步,带路的打仔便掏出斧头封住去路。
第97章 叫我大佬!
赵镇岳眯眼打量这个金发凌乱、西装皱如咸菜的白人,目光扫过对方的穿着,最终定格在那双布满血丝的蓝眼睛上,那眼神像极了当年在他面前的协义堂主,只是少了三分跋扈,少了那种穷途末路的狠劲儿。
“阿九什么用意?”老人突然用土话发问,眼睛抵住黄阿贵。这个平素机灵圆滑的华工此刻汗如雨下,喉结在眼神的冷意下艰难滚动。
他壮着胆子凑了过去,在赵镇岳耳边悄悄说了几句。堂中众人都没有听清楚。
“呵!”
“拿下!”赵镇岳突然暴喝。三个打仔如猎豹扑食,威尔逊尚未摸到后腰枪柄,柯尔特左轮便“当啷”砸在地上滑出丈远。他的膝盖重重磕在地砖上,被狠狠按住动弹不得。
“我没钱!别杀我!”威尔逊的顿时惊恐,嘶吼出声。
他看过报纸上关于华人黑帮的介绍,之前还以为跟自己一样也是夸大,没想到今日结结实实受了。
完了....
自己不会被扒皮吃肉或者是卖去窑子被捅屁股?
他转头对着刘景仁大喊,“快帮我翻译!快,救救我!我就是一个被开除的记者,我没钱,肉也不值钱!”
刘景仁的翻译声微微发颤,他也被赵镇岳突然的狠辣惊到。
赵镇岳冷笑一声:“一个写不了文章的白皮穷鬼而已,比阴沟里的老鼠还没用。”他端起茶不紧不慢地饮。
“同阿九讲,要搭桥就找能扛货的船,别往海里扔石子。”
斧头仔的利器贴上威尔逊后颈,刀锋激得他膀胱发紧。
“我有用!”威尔逊沉默几声突然喊叫,“我能写!我可以帮你们!”
“我可以写关于你们被压迫的文章,你们口述翻译给我,我来写!”
翻译完毕后,赵镇岳更加不屑。
“当我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傻仔?给你笔,你敢写,你敢拎去报馆咩?边间报馆够胆登半句我们被白人欺负的文章,第二日间铺头就被人劈烂,或者你背后的金主大班闹到你扑街咯。”
“够了,拖出去吧….”
黄阿贵有些急了,陈九告诉他让他带来致公堂,让赵镇岳带人逼问一下,老龙头有跟白人打交道的经验,这鬼佬编瞎话骗不过他。
没想到,几句就要被拖出去,这让他如何同陈九交代,他赶紧扯了一下刘景仁的衣袖,让他赶紧翻译,看看那鬼佬有没有可以救自己的底牌。
刘景仁看了赵镇岳一眼,牙关一咬,还是快速嘟噜出声,把刚刚赵镇岳的话一五一十地翻译给马上要被拖出门的威尔逊。
威尔逊更加惊慌,一边挣扎一边喊。
“不要杀我!”
“不要杀我!我有黑料,黑料!快翻译啊!”
“我知道我们报社的老板收黑钱,我看见了!我知道送钱的那个人住哪里!”
刘景仁快速翻译完,赵镇岳的瞳孔骤然收缩。挥手让是手下放开:“说清楚。”
“主编收了爱尔兰人的钱!”
”老板收了铁路公司的钱!我都知道!”
威尔逊的英语夹杂意大利语脏话喷涌而出,“每次送钱,有个大人物的秘书都会送一个盒子到报社后门!地址是电报山街17号,红砖房带铸铁栏杆!”
“我悄悄跟过几回,就为了知道哪家人这么有钱!”
他的话越来越急,恨不得一股脑全说完,刘景仁这次却沉默了没有翻译。
赵镇岳耐心等他说完,看向刘景仁,见他咬牙沉默,躲开了自己的眼神,又转头看向黄阿贵。
刘景仁悄悄压低声音在黄阿贵耳边说,“那鬼佬吐了大货,你来决定…..要不要说,要说我就翻译….”
堂中不大,这句耳语旁人虽听不真切,小动作却逃不过,赵镇岳玩味地看向一额头汗的黄阿贵,等着他的反应。
黄阿贵用浆洗干净的袖子抹了把脸,突然跪下,“坐馆大爷,这鬼佬吐了真货,我想斗胆带返去给九爷商量。”
“信不过我?怕我截胡?”
黄阿贵却一声不吭,头垂下结结实实磕了一个响头,伏在地上没有起来。
赵镇岳沉默几息,气氛压抑得吓人,斧头仔的眼神像铁钩狠狠扯着几人的心神。
不知多久,赵镇岳却突然笑了,一脸温和地把他从地上扶起来,“同阿九讲,不需要在这个穷鬼身上花功夫,也没必要遍地撒网,下次我带他认识些上层的白人。”
“带他走吧,一把年纪还跟后生抢嘢?”
黄阿贵的内衣被冷汗浸透,陪着笑了两声,赶紧逃也似的带着几人走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不显眼的三层小楼,仿佛看见了一只恶虎在二楼偷偷打量着他,心道以后再有这种差事可千万别莽着头进来了。
洪门,那岂是好相与的?
他来金山,可想不到自己有一日会被帮派大佬托手搀扶,现在小臂都还在颤抖。
威尔逊更惨,整个人都像是脱了力,若不是刘景仁和王二狗一左一右搀扶着,直接就瘫倒在地上。
王二狗一脸惨白,从进入致公堂就一个字都没说。
黄阿贵好歹是见过血,见过世面的,王二狗不过是一个卖报小贩,面对顾客尚且要讨好三分,今日见了口口相传的致公堂龙头的威势,吓成了鹌鹑。
“阿贵哥,你真是我大佬,我以后服晒你喇。”
王二狗喘了口粗气,才敢开口。
“我知道你看我有点不顺眼,我二狗以后实心服口服,对住坐馆都敢咁讲,你真够姜,我拍马都追唔上。。”
黄阿贵吐了口唾沫,面露不屑。
“不过是个老坑罢了,跟住九爷你几时见我惊过边个?咱们手里有枪有人,九爷这么威,我抱紧大腿,过多几年你看看,保管让老坑叫我一声贵哥!”
王二狗没回声,翻了个白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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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听真了?”
旁边的师爷点点了头。
第98章 过海
(从本章开始,zhigong堂改成至公堂)
十一月廿三,香港中环和记客栈。
几盏油灯在摇曳。酸枝木雕的关帝像前,线香青烟缭绕,三大香主分坐交椅。
身后各自站着堂内的红棍和白纸扇。
楼下放哨的草鞋无数。
筲箕湾劳工联盟会长陈金牙叼着自制的卷烟,
“今夜召人聚义,敢问老顶有何指教?”
筲箕湾劳工联盟是以潮汕籍渔民、四邑籍码头工人为主,规模约300人的洪门堂口,垄断晒鱼场装卸权,抽取交易额的10%作为“保护费”;从英资洋行的经理手里走私鸦片,控制着十几家地下鸦片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