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九两金 第660章

  他说,“咱们士绅,到底是什么人?说是朝廷的人吧,朝廷从来没真把咱们当自己人——顺治年间的奏销案,康熙年间的哭庙案,杀的就是咱们这样的人。说是百姓的人吧,可吃的穿的,又都是祖宗留下的田产,是百姓交的租,到了长毛作乱,杀得还是咱们这样的人。”

  他看着儿子:“两头都不靠,可两头都得靠。这就是士绅的命。”

  启超听着,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父亲……”

  “你听我说完。”梁宝瑛摆摆手,“我让你去考科举,让你去做官,不是指望你封侯拜相,光宗耀祖——当然,真有那一天也好,可我心里真正指望的,是你到了那个位置上,能给咱们,多留一条路。”

  他指了指门外:“将来不管是谁坐天下,是皇上还是首相,是朝廷还是别的什么,甚至哪怕是那个陈九,咱们得让人家用得上。用得上,就能活下去。活不下去,那就什么都没了。”

  他盯着儿子的眼睛:“你懂我的意思吗?”

  启超沉默了一会儿,缓缓点头。

  “懂。父亲的意思是——爬上去,占住权,守。”

  “守。”梁宝瑛点点头,“守祖宗留下的这点根基,守读书人这条路,守着,等。”

  “等什么?”启超问。

  梁宝瑛没答,目光又落在天井里那片斜阳上。

  “等你想明白,到底该怎么走。”

  他轻声说,“儿子,你比我有出息,比我们这辈人都聪明。可聪明人,容易走得太快,死在路上,给后人点灯。

  有时候,走慢一点,等等后边的人,等等那些跟不上的人,反而能走得更远。”

  他站起来,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去吧。收拾收拾,明天卯时,船在江门等你。”

  启超站起来,朝父亲深施一礼,转身往后院走去。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住,回过头。

  “父亲,您刚才说——士绅是朝廷和百姓中间的那层皮。那要是,朝廷不在了呢?”

  梁宝瑛愣了一下。

  祖厅里静了很久。

  “那就……”

  他慢慢开口,随后又闭上嘴,“等你做了官,或许你就懂了。”

  梁宝瑛摆摆手:“去吧。”

  供桌上的香,燃尽了最后一缕青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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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月的北京,风沙犹带寒意。

  梁启超站在宣武门外一家拥挤的会馆院子里,仰头望着灰蒙蒙的天,长长地吁出一口气。

  会试放榜了。

  他没有中。

  这是他第一次参加会试。

  十七岁中举,乡试第八名,主考官李端棻对他青眼有加,甚至将堂妹李蕙仙许配给他——一切都顺遂得如同戏文里的才子佳人故事。他以为进京会试不过是走个过场,金榜题名,衣锦还乡,人生本该如此。

  然而落第的结局,像一记闷棍。

  “莫在风里站着啦。”

  同乡的举子从屋里探出头来,“仔细吹坏了身子。”

  梁启超勉强笑了笑,转身进屋。

  屋里炭盆烧得正旺,几个广东同乡围着火盆闲话,见他进来,都知趣地避开了话题。梁启超在角落坐下,从行囊里摸出一本书,是临行前在广州书坊随手买的《瀛寰志略》。

  “地形如球,以周天度数分经纬线纵横画之……”

  泰西人分为四土,曰亚细亚、曰欧罗巴、曰阿非利加、曰亚墨利加……五大洲,数十国,有英吉利,有法兰西,有美利坚,有俄罗斯。那些陌生的国名像星星一样在他眼前闪烁。

  “这书有趣?”同乡凑过来看了一眼,嗤笑道,“不过是夷人的玩意儿,看它作甚。卓如,你还是专心温习,三年后再战,何愁不中?”

  梁启超没有答话。他继续翻着书页,

  看着看着,会试落榜的失落,在这一刻忽然淡了许多。

  三月初,梁启超收拾行囊,踏上了南归之路。

  马车辘辘驶出永定门,他回头望了一眼北京城的轮廓。

  这座古老的帝都,他还会再来的。

  ..................

  舟车劳顿,半月后抵达上海。

  这是梁启超第一次到上海。

  他本打算歇脚两日便换船回粤,谁知一脚踏入租界,便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这里有太多洋人,有太多新奇的东西,连街上的苦力都和别处不一样。

  这座站在洋务浪头的城市,跟广东、跟新会、跟北京,都有太多的不一样。

  在这里,《公报》是禁不住的,甚至还有英文版,租界里随处都能买到。

  在这里,会党是堂而皇之满大街走的,甚至满脸都是自豪,见了洋人也不让,老百姓也不躲。

  在这里,租界有两条街是陈氏的,开满了各色商号,里面琳琅满目都是南洋的、美国的商品。

  那是笔直的大街,比他见过的任何街道都宽,甚至上海也是,

  路面压得平平整整,两边是两层、三层的洋楼,红砖清水墙,窗户又高又大,玻璃擦得亮晶晶的,朝阳照上去,反着金灿灿的光。

  街上走着形形色色的人,有穿长衫的,有穿西装的,有缠头的印度人,还有几个金发碧眼的外国女人撑着阳伞走过去。

  他沿着街往前走,越走越觉得恍惚。

  街边的店铺一间接一间,招牌上的字他都认得,可那些字凑在一起,却让他觉得陌生。

  南洋烟草公司,煤油代理,暹罗大米,金山稻米,金山橙。

  有一家铺子门口堆着一袋袋糖,伙计正在拆包,那糖比广东本地的土糖细得多。

  旁边一家铺子卖的是煤油,铁皮桶码得整整齐齐,桶上印着洋文,门口蹲着一只硕大的铁皮油桶,漆成红色。

  再往前走,一间铺子,橱窗里摆着各色花花绿绿的铁盒、纸盒,盒子上印着穿洋装的女人和古怪的字母。一个穿着长衫的伙计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支白色的细棍子,正递给一个穿西装的客人。那客人接过来,划了根火柴,点着了,放进嘴里,吸了一口,白色的烟雾从鼻孔里冒出来。

  香烟。

  梁启超在《公报》上读过介绍,说是美国人发明的新奇玩意儿,一根纸卷的烟丝。

  他继续往前走,人群越来越密。有挑着担子卖吃食的,有推着独轮车送货的,有赶着马车经过的。街边还有卖水果的摊子,摆着些他没见过的东西——表皮疙疙瘩瘩的,伙计说是美国来的番荔枝,还有一串串黄澄澄的、比香蕉小得多、甜得发腻的果子,说是吕宋蕉。

  除了这些,还有美国人的“老虎牌”煤油灯、吕宋雪茄、夏威夷菠萝罐头,品类繁多,样样生意都很好。

  走着走着,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宽阔的江面横在面前,江水黄浊,对岸是稀疏的田野和村庄。可近处这一边,却是另一番天地——码头用大块条石砌成,宽得能并排跑好几辆马车,泊着一溜儿大大小小的轮船,烟囱里冒着黑烟。

  码头上堆满了货包,有麻袋的、有木箱的、有铁桶的,成百上千个脚夫像蚂蚁一样穿梭搬运。

  最引人注目的,是码头边立着的那座大楼。

  三层高,红砖墙,白色的石雕装饰,尖尖的屋顶,窗户上头还雕着花儿。正门上方,镌着六个大字,

  中华通商银行。

  梁启超站在楼前,仰着头看了好一会儿。

  这楼比他在广州见过的十三行还气派。门口站着几个穿制服的洋人守卫,进进出出的人,有穿长衫的商人,有穿西装的外国人,还有几个穿短打的伙计抱着账本匆匆而过。门一开一合,里面透出暖黄的灯光,能看见里头的大理石地面和高高的柜台。

  他忽然想起父亲的话。

  "咱们士绅,是朝廷和百姓中间的那层皮。"

  可这里呢?

  这里似乎看不到什么朝廷的痕迹,可是一切都有章程,一切都有规矩。

  他在码头边站了很久,

  一个念头忽然钻进脑子里,怎么赶也赶不走——

  父亲说,士绅得守着,等那条路。

  可要是,这世上本来就有另一条路呢?

  不是朝廷的路,不是洋人的路,不是老旧的路,是别人已经蹚出来、正在走的路。

  那个渔民的儿子,那个新会县秘而不宣却大名鼎鼎的人,让洋人害怕的人。他在这儿,盖了楼,开了银行,有了自己的街道,码头,自己的巡捕,自己的百姓。

  这算什么呢?

  不算朝廷的,不算洋人的,那算什么?

  梁启超不知道。

  可他知道一件事——

  他想进去看看。

  数日后,他登上南下的轮船。

  船行海上,浪涛拍打着船舷。梁启超站在甲板上,望着茫茫大海,

  此行是去拜访康有为。

  那是他常听身边的举子说起过的。

  有人说康有为是个狂生,敢向皇帝上书言事,请求变法;有人说他学问渊博,贯通中西,讲学很有名堂。

  船头劈开浪花,向着广州驶去。

  ————————————

  广州,云衢书屋。

  康有为正伏案疾书,案头堆满了文稿。那是他正在撰写的《新学伪经考》,他要证明,那些被历代奉为经典的古文经,全是刘歆伪造的赝品。

  门外传来脚步声。康有为头也不抬,依旧奋笔疾书。

  “先生,有客来访。”弟子陈千秋在门外禀道。

  “何人?”

  “是学海堂的梁启超,梁卓如。他听我说起先生的学问,想来拜见。”

  康有为搁下笔,抬起头来。梁启超这个名字,他听说过——十七岁中举,岭南神童,学海堂的高材生,四季大考皆第一。

  “请。”

  梁启超走进书房时,看见的是一个浓眉大眼、气宇轩昂的中年人。康有为不过三十二岁,但眉宇间自有一股睥睨天下的气概,让人望而生畏。

  梁启超依照礼数,恭敬地作了一揖。他本是自负之人,但在这人面前,不知为何竟有些忐忑。

  “先生……”

  “坐。”康有为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目光灼灼地盯着他,“千秋说你从京师回来?会试如何?”

  梁启超苦笑:“落第了。”

  “落第?”康有为忽然笑了,“落第好啊。”

  梁启超一愣。

  “你中了举人,便以为学问到家了?”

  康有为的语气毫不客气,“你在学海堂学的那些,是什么东西?训诂考据,词章义理,三百年来,那些所谓的经学大师,除了在故纸堆里打转,还做过什么有用的事?”

  梁启超脸色微变。

  他十五岁入学海堂,数年苦读,四季大考皆第一,引以为傲的学问,竟被这人说得一文不值。

  康有为却不理会他的神情,自顾自地说下去:“天下大势,你可知晓?英法联军火烧圆明园,不过三十年前的事;日本人明治维新,二十年间便强盛起来,虎视眈眈,更不要提俄国人,法国人狼子野心——这些,你在学海堂可曾学过?”

  梁启超默然。

  “你读过西书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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