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上将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悸,
北极星号与南十字号,两座趴在水面上的钢铁乌龟。
德国伏尔铿船厂的杰作,专为东方设计的外贸型铁甲舰,虽然干舷低、航速慢、居住性极差,但它们拥有变态的三百多毫米复合装甲。
“该死的德国乌龟壳……”
若雷吉贝里咬着牙,“传令!全舰队保持航向,左舵15!拉开距离!千万不要让它们靠近!”
“上将,我们要抢占T字横头吗?”
“蠢货!那是自寻死路!”
老上将一脚踹在栏杆上,“看清楚!它们的主炮是对角线布局,最强的火力就在船头!
如果我们横在它们面前,就是用我们脆弱的侧舷去接它们四门305毫米主炮的齐射!
利用我们的航速优势和火炮射程,去它们的侧后方!攻击它们的屁股!那里没有装甲!”
右舵15,抢占它们的右侧后方!
避开它们舰首的火力扇面,用我们的高干舷优势,居高临下打烂它们的上层建筑!”
随着信号旗的升起,三艘法军巨舰开始艰难地转向。
然而,北极星并没有给他们拉开距离的机会。
海面上,两艘黑色的钢铁巨舰——北极星号和南十字号,顶着法军的副炮火力,死死咬住法军的侧翼。
南十字号舰桥内。
不同于法舰的宽敞,南十字号的指挥塔狭窄、闷热,充斥着机油味和绝望的汗臭味。厚达300毫米的指挥塔装甲给了人安全感,也像一口铁棺材。
舰长施密特,这位前德国海军少校,同样咆哮地指挥着战斗。
“敌舰正在转向,它们想拉开距离!”枪炮长报告道。
施密特一眼看穿了法军的意图,
“它们想放风筝,耗死我们,
我们的航速追不上的。如果不做点什么,我们会被那几门340毫米炮像敲核桃一样敲碎。”
“狗屎……对方指挥官非常老练!”
南十字号的舰体在海浪中起伏。由于采用了类似浅水重炮舰的设计,它的干舷非常低,稍微大一点的浪头就会直接拍上甲板,淹没前主炮塔的基座。
“那是……”
施密特突然看到了杜佩雷号转向时暴露出的侧舷,“它们在转向!它们在横摇,露出水线下的防锈漆了!这是唯一的机会!”
依赖于身下这个德国舰独特的主炮布局——两座双联装305毫米炮塔呈右前左后的对角线分布。在特定的角度下,左舷的主炮可以跨越甲板,向右舷射击。
“传令!右舵20!全速!切入内圈!”
施密特咆哮道,“打开液压阀!左炮塔向右旋转60度!右炮塔向右旋转30度!全舰四门主炮,瞄准杜佩雷号的水线位置!”
“舰长!这样跨甲板射击会震碎我们自己的甲板和飞桥玻璃的!”
“管不了那么多了!开火——!!”
“开火——!!”
“轰隆!!”
305毫米克虏伯后膛炮同时发出了怒吼。
橘红色的炮口风暴瞬间吹飞了甲板上的杂物,救生艇瞬间被震成了碎片,木质甲板更是被高温气浪掀起了一层皮。
两枚重达三百多公斤的钢制穿甲弹,带着死亡的尖啸,扑向正在转向的法军旗舰。
第一枚,近失。
巨大的水柱几乎泼洒到了杜佩雷号的飞桥上。
第二枚,近失。
第三枚,命中!
“哐当——!!”
这枚炮弹没击中杜佩雷号厚重的水线装甲带,直接钻入了它舯部炮廓上方的船体。
这里是法舰为了减轻重量而设计的无防护区。
脆弱的船壳钢板在克虏伯硬化钢弹面前像纸一样脆弱。炮弹毫无阻碍地穿透了两层舱壁,一头扎进了右舷的副煤仓。
“轰!!”
延时引信触发。
虽然没有击穿核心动力舱,但巨大的动能和爆炸在煤仓内制造了一场灾难。
数吨燃煤被炸得粉碎,黑色的煤尘瞬间充满了整个舱室,紧接着,被爆炸的高温点燃。
杜佩雷号的右舷瞬间喷出一股夹杂着火光的黑色浓烟,仿佛受伤后的黑血。
“打中了!!”
南十字号的指挥塔内爆发出一阵欢呼。
然而,这并不是致命伤。
法兰西的造船师虽然激进,但他们不傻。
精密的水密隔舱设计限制了进水。受伤的杜佩雷号反而因为剧痛而变得更加狂暴。
“该死……该死……该死!!”
老上将看着冒烟的侧舷,双眼赤红,“右舵复位!前主炮塔,那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还不开火!!”
“上将!正在计算横摇补偿!海浪太大了!”
“不管了!在这个距离上,不需要计算!凭直觉打!给我轰碎那艘德国船的船头!那里是空的!”
杜佩雷号高耸的前主炮台上,那门如同烟囱般粗大的340毫米巨炮,缓缓压低了炮口。巨大的液压驻退机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死神的镰刀,挥下来了。
“发射!”
“发射!”
“轰——轰——轰——轰!”
重达四百多公斤的铸铁爆破弹脱膛而出。
由于杜佩雷号干舷极高,即便在涌浪中,它的炮口依然稳定,并未像德国舰那样被浪花干扰视线。
这枚炮弹拥有了极其恐怖的势能优势。它走出了一条恶毒的弹道,直奔南十字号的舰首。
为了将有限的吨位用于保护核心舱,南十字号的船头和船尾水线附近,完全没有装甲保护。它只有一个个空荡荡的水密隔舱和储藏室。
刺耳的金属撕裂声。340毫米巨弹像热刀切黄油一样,轻易击穿了南十字号船首那层薄薄的船壳板。
它没有立刻爆炸,而是带着恐怖的残存动能,在船体内部一路狂奔。
它撞碎了水兵住舱的木质隔板,撕裂了锚链舱的铁壁,击穿了两道水密门……
最终,它一头撞上了前主炮塔下方的弹药井防护壁。
这道装甲壁很厚,挡住了炮弹的穿透。
但是,撞击产生的巨大冲击波和崩落的装甲碎片,瞬间将井内正在运送发射药包的四名水兵打成了肉泥。
更可怕的是,那枚因为撞击而变形的炮弹,引信终于触发了。
水兵只来得及发出最后一声绝望的嘶吼。
“轰隆隆————!!”
一声沉闷得让人心脏骤停的巨响,从海底深处传来。
南十字号的前半部分猛地向上一跳,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巨手在水下狠狠托了它一把。
紧接着,一道刺目的暗红色光芒从前主炮塔的缝隙、通气管、甚至是铆接的钢板缝隙中喷射而出。
殉爆。
前主炮弹药库里存放的黑火药和发射药包被引爆了。
巨大的气浪将重达三十吨的露天炮罩像帽子一样掀飞到了五十米的高空,翻滚着,紧接着落下,砸入大海,激起巨大的水柱。
整艘战舰的舰首结构瞬间解体。
原本威风凛凛的撞角被炸断,巨大的黑红色的烟柱腾空而起,将这艘七千吨的巨舰拦腰折断。
海水疯狂倒灌。
位于舰体中部的锅炉舱,因为舰体断裂,赤红的炉火直接接触到了冰冷的海水。
二次爆炸发生了。高温高压蒸汽瞬间扩散,将无数还在坚守岗位的水兵瞬间蒸发,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仅仅两分钟。
南十字号,甚至没来得及开展什么像样的紧急措施,就带着舰长施密特和三百多名水兵,翻滚着沉入了川石洋浑浊的漩涡中。
海面上,只剩下燃烧的油污、漂浮的碎木板,以及几具随着波浪起伏的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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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十字号……没,没了……”
北极星号的舰桥内,死一般的寂静。
大副放下望远镜,声音干涩。
海面上,那团巨大的黑云正在缓缓消散,那是百万两白银和几百条性命化作的尘埃。
大清购买又被截胡的这艘“遍地球一等之铁甲舰”缓缓入水,呜咽不止。
失去了姊妹舰的掩护,北极星号如同一头被逼到墙角的受伤孤狼,主桅折断,航速锐减至8节。
远处,三艘法兰西巨舰——旗舰阿米拉尔·杜佩雷号、二号舰毁灭号、三号舰可畏号,正在调整队形。
它们并没有急于扑上来,而是利用航速优势,抢占上风头,准备用远程火力从容地处决剩下的猎物。
可畏号,这是一艘同样强大的战舰,拥有巨大的中央装甲炮房和令人生畏的四门主炮。
它依仗着法军旗舰在另一侧的火力压制,狂妄地逼近到了距离北极星号不足两千米的位置。
“它想抢我们的船尾!它想打我们的螺旋桨!”大副嘶吼着。
此时的北极星号,情况糟糕透顶。
上层建筑被打得稀烂,一根烟囱倒塌,舰体因为进水而向左倾斜了。
浓烟遮蔽了视线,测距仪被炸飞,甚至连指挥塔的观察缝都被煤灰堵住了。
舰长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濒死野兽般的疯狂。
“别管旗舰了……既然跑不掉,那就换一个!”
他猛地扑向传声筒,声音更加嘶哑恐怖:
“后主炮塔!别管什么射击诸元了!看到那艘受伤的毁灭号了吗……给我打废!!用实心穿甲弹!给我瞄准它的肚子——那个装甲炮房!!”
北极星号那座巨大的、半埋在甲板下的克虏伯后主炮塔,在液压机构的轰鸣声中艰难地旋转。
两门305毫米克虏伯后膛炮,黑洞洞的炮口缓缓抬起,指向了正在逼近、不可一世的可畏号后方,毁灭号。
“开火!!!”
“开火!!!”
“轰!!!”
两团橘红色的怒火,不仅照亮了阴沉的海面,也仿佛耗尽了北极星号最后的力气。巨大的后坐力让重伤的舰体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呻吟。
两枚克虏伯硬化钢穿甲弹脱膛而出。
在这个距离上,德国克虏伯大炮的精准度展现得淋漓尽致。
第一枚炮弹擦着毁灭号的司令塔飞过,削掉了一根信号旗杆。
但第二枚,是死神的亲吻。
它不偏不倚,正中毁灭号舰体舯部的中央装甲炮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