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小时后。
基隆港彻底沉寂。
码头被炸成碎片,煤炭堆场燃起大火,黑烟直冲云霄。
上千名清军守军和协台林福,大半战死在阵地上,剩下的溃散入深山。
法军陆战队在一片焦土中登陆。他们没有遭到任何像样的抵抗,因为能抵抗的人都已经变成了碎肉。
若雷吉贝里下令让人在基隆港的废墟上插上了一面三色旗,然后看着那空荡荡的海面,眼神阴鸷。
“陈兆荣,你的看门狗死了,加煤站没了。
你还能躲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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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中国海,北纬15度。
这片曾经繁忙的黄金水道,如今变成了一片死寂的猎场。
若雷吉贝里很清楚,要逼出北极星舰队,光靠炸毁城市是不够的。
他必须切断陈九的血管——那些源源不断从南洋、美国、澳洲运来的物资。
法军的新战术是残忍而高效的。
他们不再使用昂贵的战列舰去追逐商船。
若雷吉贝里从法国邮船公司征用了六艘高速邮轮,将它们改装成辅助巡洋舰。
这些船虽然装甲薄,但航速极快,而且续航力惊人。它们像一群饥饿的鲨鱼,游弋在新加坡、马尼拉、香港通往安南的所有航线上。
1884年6月2日,清晨。
一艘悬挂着夏威夷王国旗帜的商船火奴鲁鲁之星号,正在海面上全速航行。
这是一艘典型的美式飞剪船,货舱里装满了标明为“蔗糖”的货物。
船长是一名经验丰富的老美国水手,他专门以此为生。
“船长!左舷发现烟柱!”
大副惊恐地喊道,“速度很快!是法国人的船!”
那是法军辅助巡洋舰。
“升起美国国旗!”船长吼道,“夏威夷是美国的保护国!我就不信他们敢……”
“普罗旺斯”号根本没有打出“停船检查”的旗语。
在距离两海里的时候,它直接侧过船身,露出了被帆布遮盖的140毫米速射炮。
“开火。”
法军舰长面无表情地下令。
“先生,不需要查验吗?”旁边的大副有些犹豫,“那是美国旗……”
“若雷吉贝里上将有令。”
舰长冷冷地说道,“在这片海域,除了挂三色旗的,都是海盗匪首陈兆荣的帮凶!
击沉它!”
“轰!轰!轰!”
炮弹呼啸而过。
“火奴鲁鲁之星”号只是一艘木质商船,哪里经得起速射炮的轰击。
第一轮齐射就打断了它的主桅杆。第二轮齐射引爆了底舱。
大火瞬间吞噬了整艘船。
美国船长绝望地看着那艘连停都不停一下的法国军舰,在烈火中发出了最后的诅咒。
..........
十分钟后,海面上只剩下一些漂浮的木板和尸体。
这样的场景,在接下来的半个月里,每天都在上演。
挂着英国旗的走私船、挂着荷兰旗的米船、甚至是挂着大清龙旗的渔船……
凡是试图接近安南和福建海岸的船只,全部遭到了无差别的攻击。
新加坡的《海峡时报》惊恐地报道:
“南中国海已经变成了屠宰场。
法国人不再遵守任何国际公法。他们正在执行一项名为’复仇女神’的计划。
安南的米价已经涨了数倍,前线甚至开始出现断药的情况。
如果这道铁幕不能被打破,陈兆荣的抵抗将不攻自破。
“现在唯一的疑问就是,这支北极星舰队到底在哪?”
第92章 日月之下(九)
香港,维多利亚城。
中环的海旁,苦力们的汗臭味浓得几乎能把那几盏煤气灯熏灭。
但比天气更燥热的,是人心。
五月,法军轰炸安南北部沿海,炸塌顺化皇城,基隆海战的消息传到了香港。
顺化皇城留守的百姓和守军死伤无数,基隆守军被炸死大半,血水把江面染红,横尸无数。
那几日,香港街头的茶寮、烟馆,就连最低廉的苦力合租房,都弥漫着一股压抑的火药味。
西营盘,正街的一处破败茶楼。
这里是码头苦力和艇户们歇脚的地方。虽然叫“社”,其实就是几张破木桌,卖着两文钱一碗的大碗茶。
“叼那妈!听说了吗?法国鬼子的兵船要来修了!”
说话的是个光着膀子的汉子,皮肤晒得黝黑,几乎看不清胸口纹着的一只下山虎。
他是西环码头搬运工的小头目,人称“铁脚七”。
他手里捏着一张报纸。是如今港英政府严厉打击的《公报》。
周围的一圈苦力凑了上来,有的肩上还垫着麻袋片,有的脚底板满是煤渣刺破的血口。
“七哥,上面写乜野?”
一个只有十六七岁的后生怯生生地问,
铁脚七把脚踩在长凳上,在那张谕示上狠狠吐了口唾沫,然后用只有他们听得懂的江湖口吻念道:“九爷说了,凡有为法军修船、带路、卖物者,立斩不赦!
莫道江湖不与国事,岂容异族再践汉家山河?’”
他顿了顿,环视四周,目光如电:“弟兄们,咱们虽是烂命一条,但这碗饭,如果是要把咱们中国人的骨头磨碎了喂给法国狗吃,这饭,你们咽得下?”
角落里,一个抽着旱烟的老艇户磕了磕烟斗,声音沙哑:“七仔,别冲动。红毛鬼是港督,这里是香港地。你看不见,洪门的堂口大佬被抓进去多少个?中华会馆的楼下常年站着一整队英兵?
洋行的大班说了,那是法国船,不是英国船,咱们不干活,是要坐监的。”
“坐监?”
铁脚七冷笑一声,把那张报纸猛地拍在桌上,震得茶碗乱跳,
“那艘嘉利山尼号刚在基隆轰死了咱们多少同胞?
现在船壳烂了,想来香港补那层皮?
我话你知,谁敢去给法国佬递一颗钉子,不用堂口大佬动手,我铁脚七第一个把他扔进维多利亚港喂鱼!”
正说着,外头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铜哨声。
“差佬来了!散水!”
几个身穿绿制服、头缠红巾的印度锡克教警察挥舞着警棍冲了进来,后面跟着两个戴着白通帽的英国警官。
“谁在传这妖言惑众的帖子?那是煽动!”英国警官用蹩脚的广东话吼道。
铁脚七手极快,一把抓过桌上的报纸揉了揉塞进裤腰带,顺手端起茶碗一饮而尽,脸上堆起那副惯有的、属于底层人的假笑:“阿Sir,饮茶啫,犯法啊?”
英国警官狐疑地看了他一眼,用警棍捅了捅他的胸口:“听着,明天法国船进黄埔船坞,所有注册的驳船、苦力馆,必须出工。不出工的,罚款五元,或者——”
他指了指山下的域多利监狱,“去那里面蹲三个月。”
五元,是一个苦力三个月的血汗钱。
警官走后,茶楼里一片死寂。
阿水颤抖着问:“七哥,咋办?五块钱啊……”
铁脚七看着门外刺眼的阳光,咬着牙根崩出几个字:“罚钱?老子命都不要了,还狗日的在乎钱?
传我的话给一起揾食的兄弟,还有各个码头的工头——江湖饭食虽薄,不养戕害同胞之伥鬼!
不需要上面的大佬们发话,我们食过中华会馆的饭,领过救济,还免费学会了识字,
我等不是忘恩负义的狗种,更不是汉奸!
尔等摸腰间荷包、看碗中粟米——夷人夺我生计犹可忍,灭我家国岂能容?洪门三尺剑,专斩犯境妖!
从明天起,码头,封船!罢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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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多利亚港。
法国几艘在基隆受伤的装甲巡洋舰,拖着满是弹痕的残躯,缓缓驶入港口。
舰身上被岸炮轰开的口子触目惊心,急需煤炭、淡水和维修。
若是往常,只要有洋船入港,海面上早就围满了争抢生意的舢板、驳船,兜售水果的小贩、拉客的皮条客会像苍蝇一样叮上来。
但今天,维多利亚港静得可怕。
海面上空荡荡的,只有海浪拍打船壳的声音。远处,成百上千艘驳船静静地停泊在油麻地和铜锣湾的避风塘里,桅杆林立,却不见半个人影。
岸边的码头上,黑压压地站满了人。
那是上万名码头苦力、驳船艇户、漆工、铁工。他们没有拉横幅,也没有喊口号,只是那样站着。双手抱胸,冷冷地看着那艘挂着三色旗的法国军舰。
这是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
法国舰长穿着笔挺的白制服站在舰桥上,愤怒地挥舞着手杖,对着下面的买办大吼:“煤呢?工人呢?为什么没有人上来?我们要加煤!我们要修船!”
那个穿着长衫的华人买办满头大汗,哆哆嗦嗦地站在码头边,对着人群喊道:“各位乡亲!太古洋行出了双倍价钱!只要肯把这批煤运上去,每人两块大洋!现大洋!”
人群骚动了一下。
贫穷是把刀,悬在每个人头顶。
突然,人群中走出一个精瘦的汉子,正是铁脚七。
他手里提着一根扁担,赤着脚,一步步走到买办面前。
“张买办,”铁脚七的声音不大,却透着股寒气,“这钱,拿着烫手不?”
“阿七……这是生意……”
“这是卖祖宗的钱!”铁脚七猛地吼道,声音传遍了半个码头,
“台湾和安南几千个冤魂看着呢!谁敢上去?”
他转过身,对着那艘巨大的法国军舰,对着那上面高高在上的洋人,突然做了一个极其粗鲁、却又极其解气的动作——他转过身,撅起屁股,用力拍了拍,然后对着海里吐了一口浓痰。
“这就是给你们的煤!”
“轰——”
人群爆发出一阵哄笑。紧接着,无数苦力纷纷效仿,有人甚至直接把扁担扔在地上,盘腿坐下,掏出旱烟管开始抽烟。
不管法国人怎么叫骂,不管英国巡捕怎么挥舞警棍驱赶,这群平日里为了一个铜板都能争破头的苦力,此刻像生了根的铁柱子一样,纹丝不动。
“No coal. No water. No repair.”(没煤,没水,不修。)
这是香港底层社会给世界列强的第一句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