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意是想找点生意做,没想道多嘴也能招惹来这麻烦事,一群汉子聚在门口,寻常不知道的还以为上门讨债,生意都没法做了。
好端端的跑来他这里等人,平白添无数烦恼。
陈九瞧出了他的意思,喊黄阿贵出门去买热食,可是整整等了半个时辰也不见人回来。
几人饿的饥肠辘辘,女娃蹲在一边啃着手指甲,跟小哑巴挤在一起比划,也不知道都在说些啥。
“九爷,要不我下楼蒸屉馍......”周福也有些饿了,话没说完,楼梯板突然“咚咚”乱颤。黄阿贵顶着一脑门热汗撞进来:“九爷快随我来!”他神秘兮兮地扯人袖口,活似孩童献宝。
他也不说原因,只一味地拉着陈九下楼。
只见一辆人力板车停在周记裁缝店的门口,车上满满当当拉着锅碗瓢盆,做饭的家伙事都堆在上面。
黄阿贵抹了把额角热汗,得意洋洋道:“冯记烧腊今日关张!锅灶家伙全在门口板车上!”
他朝外头一指,两个后生正哼哧哼哧卸下两个木桶,车上的蒸笼叠得比人还高。
但见一个精瘦后生让开身子,露出身后的憨厚汉子,灰色长袍前襟还沾着几滴酱色油星。
“冯师傅?”陈九顿时惊喜,这不是在南滩窝棚落脚时候订饭的老板?
那憨厚汉子作了个揖,木讷的脸上难得挤出了个笑容:“阿贵说九爷这里缺个掌勺的,小人这就把铺盖卷来了。”
“好啊,好!”
他示意身后的徒弟打开木桶,揭盖时烧腊香气直冲在场中人的鼻腔。
“南滩的老灶台拆了,往后就跟着九爷做事!”
陈九喉头滚了滚,窝在南滩草棚时,就着这口叉烧饭咽下多少冷雨的记忆全涌上来。
“之前在滩头落脚,就馋冯师傅这口叉烧饭!”
“小的自作主张了。”黄阿贵抹了把汗,见陈九高兴,忐忑的心总算放下,眼见着投奔的人越来越多,又添了王二狗这种没皮没脸的货色,他着急万分,生怕自己没了地方使唤,索性把自己铁路上的兄弟老冯也一起忽悠过来。
“冯记食铺叫红毛番砸了一回灶,我劝了半天,索性连人带锅端来,以后也可以给阿萍姐减轻点负担。”
“老冯之前就是正经厨子,当年在广州府'得月楼'当二灶,在铁路做工兄弟们都说耽误了一身本事。”
周福盯着那桶油光红亮的烧腊,忍不住喉结上下滚动,真香啊...
“我想了半天,九爷莫怪,阿贵兄弟说得在理,与其担惊受怕,不如跟着九爷吃口安稳饭。”冯师傅舀起勺梅头肉淋在糙米饭上,油花滋滋渗进米粒,“这肉,九爷尝尝咸淡?”
其实真实情形远不如他说的清淡,黄阿贵磨破了嘴皮子劝他,他到不是真信了那些空口白牙的话,只是黄阿贵的话让他想起了一件事,前几天给他送鱼的小贩确实提过,他要去北滩讨生活,言语里满是振奋。
陈九那日带人血染小巷,他就在一边看着,回去后手都抖了整夜。
现如今,鬼佬的骚扰一日多过一日,索性一咬牙,就跑特娘的。
陈九他是认可的,这汉子有情意,大不了过不下去再跑,能安稳一阵是一阵。
只是这里面的弯弯绕,不足说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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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九扒拉两口,看了一眼满满当当的木桶,感慨冯老板的细心,嘱咐黄阿贵:“去,给大家伙都分了吧。”
周福满是惊喜,犹豫了下开始开口说道:“何老板那孤老头......”他话在舌尖转了三转,“就隔着两间铺面,常啃冷馍就咸菜......”
陈九笑道,这有什么,算自己的。
“使不得使不得!”周福见陈九摸出钱来付账,忙扯住他袖口,“这顿算我的...”
黄阿贵一把拍开他手:“周掌柜这话臊人!今日这'投名状'是老冯与我黄阿贵的心意!九爷若给钱,便是瞧不起我兄弟两人!”
“一码归一码,今日还是要给钱。”
陈九拿筷子尖戳了块烧肉,“往后捕鲸厂百十张嘴等着喂,冯老板肯来就是天大情分。”他说完就瞥见小哑巴扒在门框偷看,笑骂:“衰仔!带细路女过来!躲甚?怕我短你吃食?”
黄阿贵抄起葫芦瓢分饭,油汪汪的米粒裹着蜜汁,浇得糙米饭都泛起光。十几个缝衣匠蹲在街沿扒饭,刚来的赊单工偷舀了勺肉汁拌饭吃,烫得直哈气。
王二狗捧着海碗的手直抖,眼睛蒙了层雾气:“咸丰八年过金山,再没尝过这般地道的烧腊......”
小女童也吃的香甜。
陈九见大家碗里都有了,木桶里还剩不少,索性叫周福喊来街上的华人老板一起,大家蹲在路边一起吃,岂不快活。
黄阿贵把手里的碗一放,也跟着去喊人,起初不过三五个胆大的探头,还在犹豫,不多时就有人扛不住香味走了出来。
药材铺学徒走过来,摸出两枚铜钱:“劳驾盛碗白饭,酱汁淋半勺足矣。”
黄阿贵打过他的手,神色里满是骄傲:“给卵钱,今日街坊同乐!”
有个店铺掌柜刚得知消息,急急忙提着算盘赶来,长衫下摆还沾着灰,“早说,我该带坛酒来。”
暮色渐浓时,整条石板街已蹲满靛蓝布衫。三十几个粗瓷碗磕碰声里,周福蹲在门槛上,眼见对面窗后探出几个伙计,竟笑着举起海碗示意。
王二狗吃的却不是滋味,他看着举手投足都是满足的黄阿贵,心底竟闪过一丝嫉妒。
这没卵的油滑汉子怎滴就变一个人似的?
第63章 归家
夕阳落下,暮色渐浓。
周记裁缝铺的木窗外很快一点光也无,陈九烦躁地屈指叩在桌面上,每一声响都像是催促。
他们已经等了很久。
周福点了油灯缩在角落缝补洋装,针尖扎进呢料里走线,忽然忍不住抽气,原来是太不专心手指头被扎了一下。
“九爷……”黄阿贵捧着凉透的茶碗,宽慰道,“昌叔跟着咱们出来好多次,是认路的,许是带着弟兄们绕了远路办事……”
话音未落,马蹄声撞碎街面寂静。
陈九霍然起身,站在窗户边往下看,却见巡街骑警的火把正掠过门前,嘴里还在脸上叫骂,不知道又出了什么事。
王二狗蹲在门槛外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吃的太多了就不自觉犯困。听见马蹄声忽地打了个寒噤:“啊,什么时辰了……”
陈九攥着布帘,犹豫再三还是发话。
“走。”
“不等了,先回去再说。”
几人快速下楼,冯师傅跟徒弟坐在一起,正跟楼下值守的弟兄闲聊。
捕鲸厂现如今一共七匹马,今日拉出来五匹,两匹套了车,上面装的都是今日采购的物资,一匹套了冯师傅的板车,都跑不快。
出门时九个人,走时变成了十六个人。只是昌叔带着的两个汉子不见了踪影,让陈九有些心慌。
他把两个娃娃抱起来搀到自己的马上,最后看一眼身旁的街道。
“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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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来时整整花了整整两个时辰,怀表都转了三分之一个圈,马儿载重大,谁走累了才上去休息。
到捕鲸厂的时候,已经是深夜。
油灯有些昏暗,梁伯蹲在大门边敲烟锅,火星子溅在地上,映出张沟壑纵横的脸。
显然也是心里不安,等了有一阵了。
大家都很疲惫,陈九喘了口气赶紧招呼人去把马车卸了,放它们去休息吃粮。还来不及介绍新加入的冯师傅和哑巴拐来的小丁香,就赶紧找老兵商量。
“阿昌带走了两个人?”
“对。”陈九示意让哑巴带小丁香去喝水,自己在梁伯身边坐下,
“走了大半天了,没说干什么….”
“午后码头还有伙人劫新娘,当街宰了会馆好几个人......”
梁伯突然嗤笑出声,枯枝似的手指戳向海堤:“我们打了大半辈子仗,走南闯北,又从甘蔗园跑到这来....”
“你见他缺胳膊少腿了?”
“当年一起逃跑的老兄弟里,就剩我同阿昌。”梁伯咳嗽了几声,言语里却满是不在乎,“这小子属土行孙的,钻地缝的本事比打枪强。”
两人坐在一起,陈九捡着今天重要的事说了。
特意提到了那个莫家拳的王崇和,只是不知道现如今人在哪里。
后来街上混乱,也没顾上瞧他那班师弟去了何处。
现如今人慢慢多了,已经不适合再聚在炼油房睡大通铺,每日都是伐木开板。早点建成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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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萍姐蹲在厨房烧火,准备再弄点吃食给晚归的人,冯师傅进来想要帮忙却被她赶了出去,喊他赶紧去铺床收拾,明日再来这里费心。
有掌灶的师傅加入,她着实松了一口气。
她和王氏两个妇人又要管着厨房又要操心洗衣店的准备事项,感觉有些忙不过来了,又多了七十多口人,每天做饭成了大问题。天不亮就要起来忙活,很是疲惫。
弄了碗热粥给几人端过去,才回到房里,自己的床铺里缩着团灰扑扑的影子。
陈丁香正抱着膝盖发抖,活像只淋了雨的雏雀。
老爷们都在厂房里住着,这间上下铺的工人宿舍单独用来安顿女眷。
这女娃被送进来谁也不理,一直看着外面的黑夜,见熟悉的人一个都不在,很是抗拒沟通。宿舍的老妇、女工围坐了一圈,都有些无奈。
“细路女。”阿萍姐在围裙上蹭了蹭手,从怀里摸出块古巴带来的糖。糖块在掌心捂了捂,沾着洗衣妇指缝里洗不净的皂角香,“食糖啦,我们自己做的。”
陈丁香把脸埋进膝弯,发辫上的红头绳早松了,一绺青丝黏在哭花的腮帮子上。
白天的勇气消散,这会儿才开始渐渐意识到自己跟着来了一个陌生地界,周围全是不认识的人,那个哑巴男孩也不见了,她突然开始有些崩溃。不自觉地就开始委屈,刚刚哭了一阵。
阿萍姐也不恼,就着门口缸里的水搓净双手,慢悠悠把油灯拨亮,静静坐在了边上的床上。
“我小时候,也爱哭鼻子。”洗衣妇盘腿坐下,老茧横生的指头点着她脑门,“道光二十六年闹饥荒,阿妈揣着我走了三百里......”
“我哭了整整一路呢,险些哭哑了嗓子。”
阿萍姐盘腿坐在梆硬的木板床上,把油灯拿到身前。她摸出块干净帕子,就着唾沫星子擦了擦陈丁香糊满泪痕的小脸:“细路女莫嚎啦,你当这金山地界谁人不想爹娘?”
女童的睫毛颤了颤。
“….可是爹娘没在身边的时候,要自己照顾自己啊.....”
“我才不想阿爹!"陈丁香突然抬头,带着哭腔的童音劈了岔,“他说带我找外婆,结果就不要我了!”
洗衣妇有些惊讶,末了一声叹息,摸了摸她的小脑袋。末了攥住女童冰凉的脚踝。陈丁香刚要尖叫,却觉脚心一暖,洗衣妇正用粗布帕子擦她冰凉的脚趾,白天走路太多有些红肿。
小丁香有些吃痛,脚底发痒。阿萍姐就势把她箍在怀里,说道:“这里有个姐妹,跟你一样,她爹卖的是五块。”
陈丁香挣了挣,眼泪又忍不住掉下来。
阿萍姐帮她擦干了眼泪,又翻出一个豁口的木梳给她篦头,“明日带你去洗衣,以后帮着做做饭浆洗衣裳。洗一件挣半分钱,攒够鹰洋自己买船票。”
“我...我不会划船......”女童抽着鼻子往热粥碗里缩。
“边个要你划船?”阿萍姐突然笑了,从枕头下面拿出几本书,“喏,这是九爷托人捎的蒙学课本,认全了字,往后走南闯北都不怕了。”她蘸着粥汤水在桌子上写了个“逃”字,“这字念什么知道吗,当年我要是认得它......”
“唉…..”
“莫怕,这捕鲸厂这么多口人,哪个不是各有各的苦?以后在这不要怕,好好过日子吧。”
“明日我先带你去认字,学《千字文》......”
话没说完,陈丁香突然低头埋进她怀里,泪水浸透粗布衫前襟。洗衣妇僵了僵,生满冻疮的手终于轻轻拍上女童后背。
阿萍姐边拍边小声说道:“慢些食,灶上还有鱼片粥......”又哄了一阵,大门那头突然传来昌叔的破锣嗓子,惊得陈丁香又往她怀里缩了缩。
第64章 塞完小的塞大的
“叼他老母!累死我了…..”破锣嗓子混着马蹄声撞开木门,昌叔马背上坐着个蠕动的麻袋,“后生仔让让!莫挡着你昌叔献宝!”
三个汉子滚鞍下马,裤脚沾着黑泥。最壮实的阿忠肩头挂着道血口子,却笑得龇出一口黄牙:“九哥快来瞧!”
昌叔翻身下马时,嘴里还不忘了嚷嚷:“九仔!九仔!叔给你救了个天仙娘子!”
昌叔勒缰绳的力道险些把麻袋甩下马背。陈九一脸疑色,脸色阴晴不定。
“开开眼!”昌叔枯树皮似的手掌扯开麻袋结,天青色绸缎泄出的刹那,新娘的呜咽传出。那女子发间银凤钗歪斜着刺破麻袋,珍珠穗子还在耳垂上晃荡。
她眼里充满了马匹颠簸的倦色,还有几分对未知的茫然恐惧。
下马时险些站不稳。
昌叔快赶两步,脸上还挂着掩饰不住的笑容和疲惫,手指头戳向陈九:“林小娘子且看,这便是咱少当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