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的丝农还是小农经济。他们在自家那破败的茅草屋里,用炭火盆和手摇车缫丝。水温忽高忽低,手劲忽大忽小。出来的丝,粗细不匀,且多有‘大造’(竹节疵点)。这种丝,只能给欧洲的老式织机做纬线。”
说到这里,田中的语速加快,
“而我们日本,政府出资引进了法国的蒸汽缫丝机!我们在群马县建立了富冈制丝场。现在的横滨,到处都是冒着黑烟的烟囱。我们用温度计控制水温,用蒸汽机带动卷轴,用最严格的标准检查丝质!”
“除了能生产粗细均匀的高级机器丝,我们还能生产复摇丝,也就是手工生丝二次加工,交叉卷绕,清理茧衣、粗疙瘩等等,蒸汽烘干。
“我需要更详细的说明。”凯瑟克冷冷地打断他。
“哈伊。”
田中迅速报出一串早已烂熟于心的数据,
“五年前,日本出口生丝仅有中国的零头。但今年,1883年,我们的出口量已经接近了中国的五分之一,还在高速增长。更重要的是,我们的‘机器丝’比例,已经超过了七成。而中国,不到5%。”
约翰逊在一旁听得很是惊讶。作为丝业经理,他当然知道这些数据的分量。但他没想到日本人的追赶速度如此恐怖。
“还有,”田中接着说,
“松方大藏卿正在国内推行紧缩政策。现在的日本,米价暴跌,女工的工资……大班先生,恕我直言,我们的女工工资只有上海女工的一半。我们的蚕茧收购价,更是低得让中国丝商想上吊。”
“更低的人力成本,更高的工业标准。”
凯瑟克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这就是你们快速抢占市场的秘诀?”
“不仅如此。”
田中补充道,“美国现在的帕特森丝绸城,全是高速动力织机。他们不需要丝有多光亮,但必须一定要均匀!中国的手工土丝不管品质再高也无法在机器上流畅转动,粗细不均匀。
一旦断头,机器就要停下检查,那就是巨大的损失。而我们的复摇丝和机器丝,标准无数倍,强韧无数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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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中先生,你的专业令我印象深刻。”
凯瑟克缓缓说道,语气里带着试探,“既然你对市场如此了解,那么,请你帮我解开一个谜题。”
田中恭敬地前倾身体:“请阁下吩咐。”
“就在上半年,”
凯瑟克盯着田中的眼睛,不放过任何一丝微表情的变化,“纽约市场上突然出现了一批名为‘九州牌’的高级复摇丝。数量很大,第一批就有两千包。质量极高,规格完全符合美国标准,甚至比你们横滨的关八州牌、富冈牌还要好。”
田中的眼神明显愣了一下。
“这批丝卖出了顶级的价格。”
凯瑟克继续说道,“比往常的复摇丝市价高出10%。美国买家疯了一样抢购。我的纽约经理告诉我,卖方声称这是来自东方的顶级品质。”
“田中先生,这是不是你们日本人的新牌子?是不是你们在背着怡和,搞什么秘密销售?”
田中的脸上露出了毫无掩饰的茫然。
“九州牌?Kiu-chow?”
田中喃喃自语,眉头紧锁成了川字,“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横滨的所有出口生丝,我作为生丝行业的代表都会知道。凡是能出口两千包的大厂,我闭着眼睛都能闻出他们蚕茧的味道。富冈、三井、前桥、信州……没有一家叫九州。”
他抬起头,眼神中充满了疑惑和一丝受到冒犯的愤怒:“大班先生,日本商人最讲诚信。如果是我们的货,我没有理由隐瞒。而且,如果日本能造出比富冈更好的丝,政府早就登报表彰了,甚至给出巨额补贴了,怎么可能默默无闻?”
凯瑟克盯着田中看了足足一分钟。
他阅人无数,看得出这个日本人没有撒谎。那种对自己国家产业了如指掌的自信,以及听到有一个未知对手超越自己时的惊恐,是装不出来的。
“如果不是日本丝……”
凯瑟克靠回椅背,声音变得异常低沉,仿佛在自言自语,“那就只有一个解释了。”
约翰逊在一旁颤抖着声音接话:“大班,您是说……那是胡雪岩的丝?”
“除了他还有谁?!”凯瑟克猛地拍了一下桌子,震得桌上的墨水瓶跳了起来,“那一万五千包消失的丝!那个该死的美国女教士!这都是障眼法!”
凯瑟克站起身,在房间里焦躁地踱步。
“我们都错了。我们以为胡雪岩是在囤积居奇,是在守着一堆废烂的土丝等死。不……他在发展。或者说,有人在帮他发展。”
他停在田中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日本人:“田中先生,看来你的提议要作废了。因为你的竞争对手,可能不是我,而是一个已经掌握了先进的机器复摇技术、掌握着全世界最顶级的生丝,并且打通了美国渠道的……新胡雪岩。”
田中的脸色变得煞白。如果这是真的,如果中国庞大的原料产量加上了先进的工业技术,那对于刚刚起步的日本生丝业来说,将是灭顶之灾。
“这不可能……”田中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颤抖,“清国人……他们怎么可能懂工业?他们连螺丝钉都造不出来……”
“别傲慢了,日本人!”凯瑟克冷冷地打断他,“在这上海滩,只要有钱,魔鬼都能推磨。有人在帮他,一个懂技术、有渠道,有工厂,有钱,懂美国市场、而且极其狡猾的人。”
凯瑟克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那艘英国炮舰。
“约翰逊。”
“在,大班。”
“立刻给伦敦发报。停止做空。告诉董事会,远东的战局变了。我们可能正在面对一个前所未有的怪物——一个工业化的生丝财团雏形。”
凯瑟克的回头看了一眼依然处于震惊中的田中,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至于你,田中先生。回去告诉你们横滨的行会。如果不赶紧降价,你们在美国的市场,可能就要被这个‘九州’吃光了。看来,在这个野蛮的东方,我们这些文明人,也得学会联手了。”
“胡雪岩只是想霸占生丝的定价权,这个怪物…..”
“他想把我们所有人都吃干抹净,成为全世界最大的生丝巨头!”
“查!动用一切关系查!”
“这片土地上,绝不允许出现这样的人物!”
第70章 工业化的垄断
澳门内港。
从豪华的法国邮轮下来,踏上码头的那一刻,胡雪岩以为自己来错了地方。
在他的印象里,澳门不过是葡萄牙人手里日薄西山的旧租界,应该是颓败、慵懒且肮脏的,绝无可能比得上十里洋场的上海。
然而眼前的景象,却狠狠砸碎了他的傲慢。
码头并非不乱,而是乱中有序。
巨大的吊臂在嘶吼,无数苦力扛着麻包在跳板上奔跑,但并没有江南码头上常见的那些拿着鞭子,骂骂咧咧抽打的工头,也没有为了抢活而互相推搡谩骂的混乱。
每个人都沉默而高效地运转着,甚至都穿着衣服。
码头上不应该到处都是衣不蔽体,瘦骨嶙峋,只缠着布遮羞的恶臭苦力吗?
更让胡雪岩感到后背发凉的,是人。
他看到不少苦力和小贩,头上竟然空空荡荡——没有辫子!
这些人留着寸头,或是南洋式的短发,脖子上搭着吸汗的毛巾,皮肤晒得黝黑发亮。
他们身上没有大清百姓那种长期饥饿留下的佝偻和菜色,反而个个肌肉虬结,眼神里透着一股子罕见的悍气。
不远处,几个卖鱼蛋和牛杂的小贩正在和一个高鼻深目的葡萄牙水兵讨价还价。
小贩没有卑躬屈膝地打千作揖,而是大声地用夹杂着粤语的蹩脚外文据理力争,甚至还能直视洋人的眼睛开玩笑,两人最后像老友一样拍了拍肩膀。
“这……”胡雪岩捏着手里的翡翠烟嘴,眼皮直跳,低声惊叹,“这葡萄牙人,竟然把地方治理得这般路不拾遗?连升斗小民都如此体面?”
“治理?”
负责接船的那个穿着黑短打的汉子,听到这话,嘴角咧开一丝不屑的冷笑,甚至懒得掩饰眼中的嘲讽。
“胡大人,您高看那些弗朗机人了。他们只会收税和睡女人。”
汉子吐掉嘴里的草根,目光扫过码头上那些秩序井然的人群,意有所指地低声说道,“这儿的规矩,是我们九爷定的。只要是在这码头上讨饭吃的,哪怕是洋人,也得守我们的法。”
胡雪岩心中一凛,还没来得及细品这句话背后的寒意,一辆马车已经停在了面前。
“胡大帅,请吧。”
汉子拉开车门,随后从怀里掏出几条黑色的厚布眼罩,递了过来,“还得委屈大帅和各位兄弟,把这个戴上。”
“放肆!”
胡雪岩身后的两名贴身护卫瞬间炸了毛。他们都是当年跟随左宗棠西征的湘军老兵,手底下见过血的,哪里受过这种像押犯人一样的侮辱?
一人怒喝一声,伸手就要去推那汉子,另一人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啪嗒。”
两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响起。
那两名湘军护卫的动作瞬间僵在了半空。
只见那汉子身后的两名随从,动作快得如同鬼魅,瞬间抄起腰间的左轮手枪,黑洞洞的枪口已经不偏不倚地指住了护卫的腹部。
接船的汉子依旧脸上挂着笑,语气却冷得像冰:“兄弟,这儿不是左大帅的大营,这儿是九爷的澳门。”
“把刀收起来,戴上。别让大家难做。”
胡雪岩深吸了一口气,摆了摆手,示意护卫退下。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汉子,又看了一眼远处熙熙攘攘却又充满诡异秩序的码头,一言不发地接过了眼罩,蒙在了自己那双看尽了商海沉浮的眼睛上。
视线陷入黑暗的那一刻,他更加清晰地听到了这个世界的嘈杂——那是一种即将喷薄而出的、属于野心和钢铁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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澳门,路环岛。
这里曾经是一片荒蛮、海盗盘踞、蚊虫滋生的离岛。
胡雪岩眼睛蒙着布在一个随从的搀扶下,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铺好的煤渣路上,驾船的像是故意难为他们这些体面人,让他忍不住恶心欲吐。
“胡大帅,这边请。”
胡雪岩停下脚步,微微喘息。
随从帮他解开蒙眼布,他微微眯眼,适应了一下阳光,抬头望向前方。
在他面前的,不再是江南水乡那些粉墙黛瓦的小作坊,而是一座用红砖和钢铁铸就的堡垒。巨大的烟囱如同几把利剑直插云霄,黑烟滚滚。
走进厂区,正中央是一片巨大的空地,不知道作何用处,再走近之后,更让他感到震撼的,是声音。
那不是江南织造局里那种温吞的织机声,而是一种巨大的、持续的、如同雷鸣般的轰鸣。
那是数十台蒸汽机同时运转的心跳,是成千上万个金属齿轮的震动。
“这是……”
胡雪岩手在微微颤抖。
“丝厂。”护卫面无表情地回答,“我们自己的缫丝厂。”
走进厂房大门的那一刻,
巨大的车间一眼望不到头,热浪扑面而来。
在那成排成列的蒸汽汤盆前,站着的不是他在杭州见惯了的那些低眉顺眼的织户婆姨,满脸菜色的少女,而是一群装束奇特的女子。
她们清一色穿着白色的立领大襟衫,下身是宽大的黑色绸裤,黑得发亮。长长的辫子整齐地盘在脑后,用红头绳系得一丝不苟。
顺德,“自梳女”。
这群来自广东顺德、南海一带的女子,是整个大清国最特殊的女性群体。
她们不嫁人,甚至终身不回夫家,靠着这一手精湛的缫丝绝活,在南洋和广东的丝厂里硬生生杀出了一条血路。
她们的手极快。
胡雪岩是个懂行的。他死死盯着距离他最近的一个女工。
“这是……意大利式直缫机?”
胡雪岩失声叫道,“不对!上面的那个……那个轮子!”
他看到的,是在每一个缫丝位上方,都有一个小巧而复杂的装置,让丝线在卷绕之前,先在空中进行了一次长距离的交叉折叠。
热风烘干,交叉卷绕。
“这叫格兰特式复摇机,我们也叫它龙吐珠。”
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胡雪岩头顶响起。
胡雪岩猛地抬头。
在车间二楼的铁制回廊上,站着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