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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营房,帐内的炭火烧得正旺。
袁世凯解下貂皮马褂,随手递给贴身的老仆人,自己走到案前。
案上铺着一张朝鲜全图,旁边压着一本《朝鲜通商章程》。
两个月前,天津的大佬李中堂刚刚和朝鲜人签下的。
这几张薄薄的纸,算是把朝鲜这块大清最后的藩篱,重新扎紧了篱笆。
但袁世凯心知肚明,这篱笆扎得并不结实。
“慰亭啊,怎么还在看这图?”
帘子一挑,进来一位身着正三品武官服饰的中年人,正是庆军统领吴长庆的幕僚张謇。
“季直兄何必取笑我。”袁世凯连忙拱手,脸上那股子军营里的戾气瞬间收敛,
“这朝鲜局势,看着平静,实则暗流涌动啊。”
袁世凯指着地图上的仁川港,
“日本人虽然暂时退了,但那是被咱们庆军吓退的。
如今《济物浦条约》一签,他们有了驻兵权,卧榻之侧钉钉子啊。”
张謇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意味深长地说:“慰亭,你既然看得这么透,当初为何不随大队回撤?大帅有意让你留守,这可是个苦差事。这朝鲜朝堂,如今就是个烂泥潭。
闵妃那帮人虽然靠咱们回了宫,可心里未必向着咱们;大院君被咱们抓去了保定,朝鲜百姓背地里骂咱们是‘清狗’的也不在少数。”
袁世凯笑了一声,走到火盆边,烤了烤有些冻僵的手。
“季直兄,世人都说科举是正途。可我袁世凯命不好,文章做不来。但我知道一个理儿——乱世出英雄。”
袁世凯的眼神跳动着火光,
“中堂大人在天津看着这里,朝廷在盯着这里。这朝鲜虽小,却是大清的一道关门。门若是守不住,堂屋就要遭殃。我留在这里,是要替中堂大人看好这扇门。”
他没说出口的是:这也是他袁世凯青云直上的唯一机会。
在内地,他不过是个捐官出身的小吏,而留在朝鲜,手里有兵,背后有大清撑腰,他就是这里的“太上皇”。
“对了,今日宫里来人,说是闵妃娘娘想请袁司马进宫叙话,说是为了编练新军的事。”
张謇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帖子。
袁世凯接过帖子,看都没看一眼,直接扔在案头:“编练新军?哼,她是怕日本人再打进来,也是怕咱们清军哪天走了,她那个王位坐不稳。告诉来人,明天我去。不过,得让他们按照上国钦差的礼仪来迎。”
“慰亭,这……是否太过僭越?”
张謇皱眉,“你如今虽有五品同知的衔,但毕竟不是正经的钦差大臣。”
袁世凯转过身,从骨子里透出来一股霸道:“在这里,只要手里有枪,我就是钦差。若是对那帮朝鲜人太客气,他们反而以为大清软弱可欺。季直兄,对付这些人,得用鞭子,不能光用圣贤书。”
“文章报国,我袁世凯这辈子是没指望了。但这乱世之中,枪杆子或许比笔杆子更管用。
季直兄,你看这汉城,虽小,却是个绝佳的发家之地啊。”
张謇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心中隐隐一惊。
这个平日里嘻嘻哈哈、喜欢在军营里和士兵称兄道弟的袁世凯,此时鹰视狼顾,在朝鲜隐隐行“监国”之权,野心竟开始毫不掩饰。
就在几个月前,他还只是吴长庆麾下的一名小小营务处帮办(幕僚助手)。
但在7月的兵变平叛中快速崛起,治军严肃、调度有方,被特赏五品同知衔,并赏戴花翎。
眼前这个人个人,已经在朝鲜声名鹊起,被尊称为袁司马。
已初露锋芒。
张謇垂下眼眸,掩饰了自己的表情,静静喝了口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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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汉城景福宫。
虽然名为皇宫,但在见过紫禁城威仪的袁世凯眼中,这景福宫不过稍微大一点的庙宇罢了。
朝鲜王室穷得叮当响,宫殿年久失修,连漆色都有些斑驳。
袁世凯今日特意穿了一身崭新的官服,腰间挂着腰刀,大摇大摆地走在宫道上。
两旁的朝鲜内侍和宫女见了他,无不低头退避,如同见了鬼神。
壬午兵变那晚,正是袁世凯带着人冲进乱军之中,以雷霆手段平息了事态。
他的名字,在朝鲜宫廷里,有着止小儿夜啼的效果。
勤政殿偏殿内,朝鲜国王李熙(高宗)端坐在上首,旁边垂帘后坐着的,正是那个权倾朝野的闵妃。
“下官袁世凯,见过国王殿下。”
袁世凯仅仅是长揖不拜,腰杆挺得笔直。
这在礼法森严的东方,是对藩属国君主极大的傲慢,但李熙脸上却堆满了讨好的笑。
“袁大人免礼,快赐座。”
李熙的声音有些虚弱,显然是被那场兵变吓破了胆,至今没缓过劲来,
“此次多亏天兵降临,才保住了寡人的江山。袁大人更是劳苦功高。”
袁世凯也不客气,大马金刀地坐下,目光越过李熙,若有若无地扫向垂帘后的那个身影。这朝鲜谁不清楚,真正当家的,是那个女人。
“殿下,客套话就不必说了。”
袁世凯开门见山,“听闻殿下想仿照我大清淮军,编练一支新军?这是好事。若是朝鲜有了自保之力,我大清也能省些心。”
垂帘后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袁大人,如今日本公使花房义质步步紧逼,索要赔款,还要在汉城驻军。我朝鲜国库空虚,兵微将寡,实在是如履薄冰。编练新军之事,全仗袁大人教导。只是……这军械钱粮,不知上国能否……”
袁世凯心中冷笑。
这女人,倒是算盘打得精,不仅想用大清的钱,还想练她自己的兵,好将来摆脱控制。
“娘娘。”
袁世凯打断了她,语气变得强硬,“军械,我可以请吴大帅拨给你们五百支前膛枪;教官,我也可以从我营中选拔得力干将。但是——”
他竖起一根手指,目光如炬:“这支新军的指挥权,必须暂时由我大清代管。不是我不信殿下和娘娘,而是如今汉城局势复杂,若是枪杆子落到别有用心之人手里,恐怕壬午之祸就在眼前!”
“这……”李熙面露难色,看向垂帘。
“怎么?殿下不放心?”
袁世凯猛地站起身,手按在刀柄上,杀气四溢,
“大院君如今在保定府吃斋念佛,日子过得安稳。殿下若是觉得这汉城太危险,下官倒是可以修书一封给李中堂,请殿下也去天津卫住些日子,如何?”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拿被软禁的大院君(国王生父)来威胁国王,这等手段,简直是权奸所为。
大殿内恢复了寂静。
良久,垂帘后传来一声叹息:“袁大人一心为我朝鲜社稷,本宫感激不尽。一切,便依袁大人所言。这支新军,便命名为镇抚军,由袁大人全权督练。”
袁世凯再次拱手,这次腰弯得稍微低了些:“娘娘圣明。下官定当竭力,为殿下练出一支铁军。告辞!”
转身走出大殿时,袁世凯感觉后背出了一层薄汗。
刚才那番话,若是传到朝廷那帮御史耳朵里,参他一本跋扈欺君是逃不掉的。
但他不在乎。
他太了解李鸿章了。
李中堂要的是结果,是朝鲜不丢,是日本人进不来。只要做到这一点,他在朝鲜怎么折腾,那都是便宜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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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驻地已是掌灯时分。
袁世凯并没有立刻休息,他今晚还有一场局。
不过在此之前,他需要写一封信。
给他的嗣父袁保龄的家书。
“……儿在朝鲜一切安好。
虽蛮夷之地,风雪苦寒,然儿受大帅提携,总理营务,不敢有丝毫懈怠。
近日倭人虽有退意,然狼子野心,路人皆知。
儿以为,朝鲜若失,则辽沈危矣。
儿在此,非为一己之功名,实为大清守藩篱……
至于科举之事,儿确实无能为力,望父亲大人勿怪。儿自知笔下无花,唯有马上取功名……”
写到这里,他停下了笔。
袁世凯看着跳动的油灯火苗,有些出神。
他想起了家族里的那些叔伯兄弟。
袁家是河南望族,累世官宦。
但他袁世凯是庶出,虽然过继给了大房,但在那些正途出身的文官亲戚眼里,他始终是个“没笼头的马”。
“等着吧。”
他低声自语,“如今这天下的事,可不是靠写八股文就能平的。”
“大人,唐师爷来了。”
门外亲兵通报。
袁世凯立刻收起信笺,换上一副爽朗的笑脸:“快请!绍仪兄来了!”
进来的是唐绍仪,留美归来后,被李鸿章派来协助处理朝鲜税务和外交。
唐绍仪穿着西式的呢子大衣,手里提着两瓶洋酒,脸上带着笑容。
“慰亭,看把你忙的。”
唐绍仪笑着把酒放在桌上,“听说你今天在宫里把国王吓得不轻?”
“那是为了他们好。”
袁世凯拉着唐绍仪坐下,亲自给他倒酒,“绍仪兄,你也看出来了,这朝鲜上下,如今就是一盘散沙。开化党那帮人天天往日本公使馆跑,说是要学日本维新。我就怕他们维新是假,卖国是真。”
唐绍仪抿了一口酒,神色严肃起来:“慰亭,你的担心不无道理。我在海关那边也听到风声,日本人正在暗中资助开化党,可能会有大动作。咱们大清在这里虽然有兵,但在法理上,西方各国都盯着呢。若是处理不好,就是外交纠纷。”
“外交?”袁世凯冷哼一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外交那是你们读书人的事。我只认死理——枪杆子硬,腰杆子才硬。日本人想翻天,先问问我庆军手里的快枪答不答应!”
他站起身,走到帐口,掀开帘子望着外面的漫天大雪。
“绍仪兄,这朝鲜,日本想吃,俄国想吃,咱们大清要护着。我袁世凯既然站在这里,就要做那个掌刀的人。谁敢伸手,我就剁了谁的手!”
此时的袁世凯,背影在灯光拉扯下显得格外壮硕。
远处的汉城街道上,传来几声更夫的梆子声。
这一年又要过去了。
他转过身,对唐绍仪笑道:“不谈国事了!今晚咱们只谈风月,只喝酒!来,干!”
帐篷内,酒杯碰撞的声音清脆悦耳,掩盖了帐外呼啸的寒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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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天的香港,天色有些阴沉,
但这并不妨碍维多利亚港成为整个远东最喧嚣的角落。
正午十二点整。
“轰——!轰——!轰——!”
停泊在海港中央的英国皇家海军旗舰率先开火,紧接着,港内的另外三艘巡洋舰也随之响应。
二十一响皇家礼炮的轰鸣声瞬间撕裂了维多利亚港上空的寂静,白色的硝烟在海面上腾起,顺着湿润的北风,漫过了干诺道,漫过了皇后像广场,一直飘向半山那些豪华的洋房。
这是大英帝国的庆典。